陈尔若做了一场很奇怪的梦。
梦里,她像重新活了一遍。
听见婴儿的啼哭,女人欢喜的笑,还有牙牙学语的含糊童声,看见垂在头顶、泛着暖黄的星星灯,绚烂温馨。这些模糊的场景像弯弯小河,流淌过她身侧。
然后世界陡然暗下来。
黑暗边缘开始泛起暗红,不知是凝固的血浆,还是即将落幕的夕阳。
窸窣声渐起,隐隐的焦虑与不安笼罩到头顶,变成罩子,她不明就里地缩在里面。外面有人在急切地敲,用肩膀撞击,想把她从罩子里释放出去。
终于,她意识到外面的人在试图拯救她,狠下心,拾起地上碎裂星星灯的玻璃碎片,狠狠凿向围困的墙。
罩子一寸寸显出裂痕,世界第二次倾塌,她伸手想要挡住塌陷的天,却反应不及,呆呆地、蓦地掉进……两个滚烫的怀抱里?
她瞠目结舌了。
一个人从背后紧紧抱着她,手极没有安全感地握着她的腰,恨恨咬她的脖颈,却没真用力,与其是咬,倒不如说是一下下地舔。另一个人从前面掐住她的脸,固定位置,俯身冷冷吻上来,动作强势。
这些动作带着明显的怨怒。他们的身体紧紧压在一块,她被夹在中间,被吻得喘不上气,惊恐瞪大了眼,手胡乱挣扎,却始终推不开……
倒抽一口凉气,陈尔若惊魂未定,猛地睁开眼。
“嘀嗒”。
光线昏暗,洞穴顶部两缕水流沿着石壁汇聚,凝结成珠,猝不及防砸落在脸上。
后背阵疼,陈尔若手肘撑住湿滑的石地,吃痛地坐起身。
印象里,她被白雾吞噬、晕倒,然后……
她惊悚地环顾四周。
这里像一处地下洞穴,左手边往前,隐约有个亮着光的洞口。脑海里的蛇又没了声音,空气潮湿,周围总有水珠掉落的滴滴答答声,像在下一场间歇的小雨。
陈尔若没敢轻举妄动。
那些把她放倒的雾气来得不明不白,伴随阵阵香气。谁能大费周章,将昏迷的她运来这里?大概率不是邱星洲他们……都不一定是人。
这念头一钻出来,她立刻就起鸡皮疙瘩了。无厘头的春梦被她抛之脑后。她拍了拍屁股上的水,小心翼翼地起身,摸着石壁往洞口探索。
然还没走两步,洞穴深处就传来诡异的窸窣声,后颈的汗毛蹭的立了起来,陈尔若头皮发麻,想都不想,拔腿往洞口跑。
下一秒,脚下突然窜出条如绳索般的白色胶状物,死死缠住她的脚腕,她重心不稳,尖叫一声,一头向前栽去,还没砸到地上,就又被身后发射来的胶装物的网缠住肩膀,硬生生拉起来。
石地传来轻微的波动,石槽里的水坑也颤颤悠悠,泛起涟漪——有东西正慢慢朝她的方向走来。
陈尔若被捆住手,抓住肩,斜着固定在洞穴内,瑟瑟发抖。那种悚然感一点点从颈部爬到后背,身后的东西愈来愈近,她崩溃地闭上眼……
「你就是蝎子看上的……老大?」
略带困惑的少年音冷不丁在脑海响起,那是个小女孩儿的声音,听着还有些稚气。
陈尔若又愕然地睁开眼。但也就是这一眼,让她差点没再两眼一黑晕过去。
一只通体洁白的巨型蜘蛛站在她面前。
漆黑硕大的眼珠好奇盯着她。
细密如机械的口器,浑身密密麻麻的、如钢刺般的听毛,以及八条伸展开的蛛脚。
陈尔若浑身僵直,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从蛛网里拔出来。
救命救命救命!
「老大怕我。」小女孩儿委屈地说,「我们不是同伴吗。」
「谁让你长得丑。」
另一道阴阳怪气的男声道。
忽然,一层层深绿色的霉菌沿着蛛网蔓延过来,像延伸的毯子,一直延伸到陈尔若身上,她一动不敢动,绝望地屏住呼吸。
那声音听着比女孩儿稍大一些,像十六七的男孩儿,语气不屑:「狮子说她很厉害,我不信,难道比大蛇还厉害吗?要我说,多亏了大蛇,我们这次才能吃那么多人类。」
蜘蛛、霉菌、长着蝎尾的狮子,还有大蛇。
陈尔若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些是什么了——蛛母、菌毯、蝎狮,以及蠕蛇。这次秘林开启的四大主任务,对应的四只……高级变异种。
所以说,分开都要一群高级哨兵组队处理的棘手变异种,现在有一半都在她面前了是吗。
陈尔若:“……”
她现在还有活命的风险吗。
「老大看起来好像人类呀,四条腿,一个头。好丑哦。」蛛母左看看右看看,郁闷说。
「有两条是手,笨蛋。」菌毯嫌弃道,「蝎子不会蠢到把人类当成老大了吧。」
什么……老大?
陈尔若晕晕乎乎,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大致理明白经过——所以她当时看见的大型变异种就是那头蝎狮。她运用能力时被它看上了?还误把她脑袋里那条蛇当成她,觉得她也是一只强大的变异种?
等一下,她真听得懂这些东西说话。
陈尔若惊觉。
「老大是是哑巴吗,为什么不说话嘞。」
蛛母黑漆漆的大眼睛盯着她,困惑。
眼看绿色的霉菌已经快沿着蛛网爬到她脸上了,陈尔若咬咬牙,用对蛇交流的方式,从善如流地扮演间谍,没好气道:「谁让你们擅自把我绑来的?我不是还在探那些人类的底细吗?」
妈呀,太中二了。
没实实在在说出口,她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蛛母惊喜地跺跺八只脚:「老大说话了!」
菌毯不再蠕动,勉强认可。
「好吧,是同伴。」
「老大别生气。」蛛母认真说,「蝎子说,你在人堆里藏着不安全,要把你带回来,等大蛇把那些人类聚集在一起,就方便一起吃啦。」
聚集起来?
陈尔若愣了下。
这些高级变异种不仅没杀她,还莫名其妙把她当成同伴。虽然这种深入敌营的方法实属意外灾祸,但她好像……能从真正的BOSS嘴里得到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但它们为什么叫她老大呢。
她有什么地方值得它们看重。
陈尔若忽地想起被白雾迷晕前,她尝试练习的能力。她平复心情,闭上眼,重新学着蛇教给她的方法,屏气凝神,将精神触手发散出去。
识海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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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混沌且黑暗,但两道高级变异种所在的位置,缓缓亮起,轮廓模糊但极亮。
除了它们,附近再没任何变异种。
「老大在……摸我们吗?」
蛛母害羞地往后缩了缩,「好舒服哦。」
陈尔若:“……”
她心情复杂地收回了能力。
至少她确定了,她的能力足以探实变异种的存在。
「时间差不多了,按大蛇的计划,那些人类该聚齐了,咱们走吧。」菌毯催促。
紧接着缠在她身上的蛛网寸寸落脱,陈尔若脚落在实地上,无可奈何,也为了与哨兵团聚,她硬着头皮,跟上两只变异种。
希望在她抵达并干扰局面之前……
他们一切安好。
*
邱若离奇失踪了。
短短两小时,在秘林失踪的哨兵不在少数,这场策划好的陷阱,针对的并不只是一队人。但机敏如孟焕都寻不到他的踪迹,他遇险的概率……可想而知。
与诸发几人汇合时,邱星洲面色惨白。党飞和的脸色也不好看,连着找了几个小时,眼底憔悴,但事实如此,他们再怎样也要接受。
精锐哨兵在秘林迷失,幸存的概率尚不明确,更别提她这样的普通人……哪怕她手里有枪,没有大面积的搜救,又能活多长时间?而又有谁会单独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哨兵费时费力搜救呢?
孟焕怒斥了他们这幅失魂落魄的态度,她咬牙切齿:“他*的,都别给我丧着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打起精神做任务!早点完成,早点把那些变异种杀了,我们就能早点回来找他!说不定他运气好,没死,正等着我们呢!听见没!”
她领来的人,一个没看住就失踪了,她也不好受。但情况紧急,所有主任务的队伍聚合,再紧急的事也得往后放……
一旦那些高级变异种联合,他们这些人或许死不了,但秘林里那么多哨兵,死亡概率将飙升。他们决不能放任不管。
孟焕简单概述邱若失踪的事,安克允准了他们在任务结束后回来搜救的安排。随即,他们坐上越野车,油门踩到底,一路驶向任务聚集点。
……
队伍聚集点挑在主任务地域相交的点位,离每每支队伍都不远。诸发等人下车时,营地已经搭建好了,其他队伍里也有些熟面孔,其中,银发哨兵姿态懒散坐在木头堆上,挑眉看向他们的方向。
齐景,又或者说,谷晁。
次次排名稳固在前五的高级哨兵,身处某个秘密的顶尖队伍,除了秘林开启,难见一面。
“你今天有完没完。别坐在这儿装松弛了。”
蔺易从旁边路过,幽幽嘲他。
他肤色苍白,纤长的眼睫微微耷拉着,眉眼有几分些冷淡的阴郁,深棕色的头发堆在脖颈。
蔺易。
与谷晁同属一队,阴晴不定,行踪莫测。
察觉到他的视线,蔺易也瞥过来。
他身形高挑,体型偏瘦,生了一双淡漠狭长的琥珀色眼睛,眼尾泛红,有种鬼魅般稠艳漂亮……与他那个不对付的哥哥,像两个极端。
对上他们的视线,蔺易仰了仰下巴。
“看样子,人终于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