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线员:“先生,请问您压力大吗?”
江煜阳:“……不大。”
接线员:“请问您喝酒了吗?”
江煜阳:“我从不喝酒。”
接线员:“先生,您是否有服用过药物?”
江煜阳:“……嗯”
这个真有。
接线员:“先生,建议您多休息,压力不要太大,坚持体检。祝您生活愉快。”
江煜阳:“…………”
挂了电话,他重新泡进水里,低头拿起手机,查了查抑郁症患者出现时间错乱和幻觉的症状。
界面跳出来一堆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的解释。
他盯着看了两秒,又面无表情地关掉。
看不清,头很晕。
药要加量了。
他套上衣服,拉开洗手间的门,滑出门找药——这一次终于没有再回到过去。
然而门刚推开一半,一块圆滚滚的粉色小蛋糕,叼着什么东西朝他飞来。
粉羽像刚开的樱花,在暖灯照耀下泛起粉嫩的光,呆毛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圆滚滚的脑门。
“啾啾~啾!”
它精准地降落在江煜阳面前的架子上,翅膀还很认真地收了收,像在完成一次非常了不起的高难度任务。
江煜阳垂眼看它。他以为小鸟无聊,随便叼了个纸盒来找他玩。
可这小家伙很郑重,把那盒东西往他脸边送了送,生怕他看不见。
他这才发现,那是个药盒子。
江煜阳垂眼看了它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提醒我吃药?”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鸟怎么会懂这些。
可那只小桃鸡像是真的听懂了,立刻用力“啾”了一声,用鸟头把药盒往前顶了顶。
粉嫩的豆眼十分干净,澄澈到能映出他淡漠的眼睛。
小桃鸡才不是来玩的。
小桃鸡是来给他送药的!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气值,全砸进去了QAQ
江煜阳沉默了会,从鸟嘴里取下药盒,轻抚了抚鸟头,声音带着雾气醺染后的低哑:“……好体贴的小鸡。”
小鸟小脸一热,像熟透的水蜜桃。
才不、不是小鸡!是啾啾大王!
“下次别叼这么重的。”
江煜阳拿起药盒,低头一看,盒子上写着三个大字:
酚酞片。
江煜阳沉默了。
他平静地看着药盒上的标语。
肠道一键清空,一键通畅,强力泻药中的战斗药。
他垂眼看着那只神气鼓鼓的小桃鸡,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你可真是神医。”
绒绒歪了歪脑袋:“啾?”
虽然没太听懂,但这个人类嘴角动了两个像素点,应该是很满意的意思。
他小尾巴骄傲地一翘:“啾!”
本啾果然是个天才OVO
*
晚上,江煜阳搭了个临时鸟窝,旧纸箱改的,箱子底下垫了两层棉衣。
绒绒绕着棉窝哒哒走了三圈,低头啄了啄软布,十分满意地把屁股往下一蹲。
好舒服!
人,你还挺会养鸟的嘛。
江煜阳没说话,只把手机放到一边。屏幕上还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
新鸟到家,不要惊吓。饮水要干净,食盒要固定。
江煜阳垂眼,刚还叼着泻药来救人的粉色小鸟,正低着脑袋,小口小口喝水,啄一口,看他一眼,再啄一口,看他一眼。
江煜阳转身,把桌上的酚酞片拿起来,放到了更高的柜子里,又顺手把水果刀、安眠药统统往里面挪了挪。
回过头时,小鸟已经不喝水了,站在碟子旁边,歪着头看他,呆毛还翘着像根小问号。
注意事项里说,小鸟到了新家没有安全感,会一直盯着人看。
但江煜阳不习惯被注视。
上辈子那些惊惧的目光像钉子,钉进他的太阳穴和后脑,想起来就会牵出绵长的钝痛。
他几乎本能地厌烦一切视线。
但小鸟的目光,和人不一样。
江煜阳没走,就坐在旁边,沉默地陪着绒绒喝完了水,看它慢慢困下来,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把自己团进了小窝里。
等小鸟呼吸都均匀了,他才回了卧室。
*
卧室里一如既往漆黑。
江煜阳把药倒出来,照常吞了下去,躺到床上。
他闭着眼,脑中没有再浮现娱乐圈那些冰冷刺骨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刚刚刷到的养鸟视频。
视频里说,秋草鹦鹉,表面仙气小鸟,实际是脆皮黏人精。怕冷怕吵,养它没有别的要求,主打一个耐心陪伴外加情绪稳定。养好了,就会收获一个粘人的挂件小鸡。
江煜阳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对自己的明天都没有期待,又拿什么去养另一个鲜活的生命。
也许明天天晴,他就死了。哪天夜里药量一重,一头沉进水里,就过去了。
找机会,送走吧。
时钟一点一点走到了两点半,他还是没睡着。
自从车祸以后,他常常这样,熬到半夜,眼睛闭着,脑子却比谁都清醒。
但这次,夜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江煜阳坐起身,摸黑开了门。
暖灯还亮着一小圈,他原本以为那只鸟会乖乖团在箱子里睡觉。
可灯下的小窝却空了。
江煜阳顿了一下,像夜里踩空了一阶楼梯。
小鸟飞走了?
但视线缓慢转过去。
那只粉色的小鸟缩在货架上,把横杆当成了站木,脑袋埋在翅膀里,小爪子紧紧抓着木杆,整个身子团得很小。
是离他的卧室最近的地方。
小鸟的小肚子随着呼吸很轻地起伏着,偶尔爪子还会无意识地抓紧一下木杆。
家里没有鸟栖木,这根货架横杆是鸟唯一能找到的落脚点。
江煜阳慢慢滑到小鸟身边,拿了软软的棉窝挡在小鸟睡觉那根杆子的下方,防止小家伙半夜睡迷糊了栽下去。
江煜阳看了一会,很轻地喊了一声:“小鸡。”
小鸟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耳朵,含混地“咕噜”抗议一声,又把脑袋往翅膀里埋了埋,缩得更圆了。
*
清晨,绒绒正在做一个非常辉煌的梦。
梦里,绒绒成为鸟中顶流,站在金光闪闪的领奖台上,底下是密密麻麻举着提子干和小米花束的粉丝,主持鸟激情高喊:
“恭喜年度最上镜顶流鸟——绒绒!!!”
绒绒正准备挺胸领奖,耳边忽然闯进来一道中气十足的人类声音:
“来来来,白大!白二!果干要不要?今天还有早鸟拼盘!”
果干?!
绒绒瞬间睁眼,鸟腿一蹬坐起来。
哪里有果干?
厚实的窗帘还拉着,屋里仍旧昏昏暗暗的,只有窗帘底下漏进来一线金色晨光,像倒出来一条细细的蜂蜜。
小窝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几个崭新的鸟栖木,还有一个小秋千。
绒绒高兴得在栖木上跳了一下。好耶,新玩具!
可门外传来的叽叽喳喳实在太热闹了。
“白大,白二,别抢——”
“叽叽叽!这个大果干的是我的!”
果干?还有一群鸟宝在吵架?
绒绒立刻扑棱翅膀,从窗户没关严的一角钻了出去,飞过小桥流水的院子,站上墙头探出小脑袋。
家门前,花格子马甲的网红大爷正举着自拍杆,脚边摆了一排小碟子,里面装着小米和果干。
一群白鹦鹉像锅刚出笼的小白馒头,围着小碟子打转。
“白大,白二,别抢,吃饭要懂得谦让……”
最前面两只小鸟正围着同一碗小米吵架。
白二:“这碗小米归我!是我先看见的,叽叽叽!”
白大挺着肚皮,耿直道:“可是我是老大,老大就该先吃,咕!”
白二:“你放鸟屁!先看见就是先来的,先来的就是先吃的!”
白大一惊,连忙左右看看,小声纠正:“不要说屁,直播间会掉印象分的咕。”
就在这时,它们身后传来一道清脆又很有存在感的声音:
“啾啾!”
别吵别吵啦!
两只白和尚鹦鹉齐刷刷转过头。
空气安静了三秒。
白大口水流下来:“……咕。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鸟!”
白二笑脸一红:“像、像一颗会飞的桃子!”
小桃鸡矜持地收了收翅膀:“啾啾。”
可以给我吃一口嘛?
白大胖脸一红:“好呀好呀,爷爷今天准备了好多咕!”
白二白眼一翻:“哼,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叽叽!”
于是两白一粉开始埋头干饭,白大和白二吃起来实在太卖力,两个白胖小子一左一右一拱,把绒绒活活挤到了食盆边缘,最后“啪叽”一下坐进了小米堆里。
绒绒顶着满头米粒,艰难地从碗里爬起来,奶凶奶凶地扑腾翅膀:“啾啾啾!”
不行不行!
你们要排队!
白大和白二嘴边都沾着小米,闻言一起歪了歪头:
“叽咕?”
“什么是排队?”
绒绒:“……”
【友情提示,宿主附近有高人气场域。】
【您的人气值余额接近危险线,请及时赚取人气值!】
绒绒呆毛一竖:“啾?”
旁边,大爷打开手机,正对着镜头乐呵呵介绍:“家人们,我们家这群小白鸟是不是特别可爱,特别像——”
话说到一半,大爷低头一看,疑惑问:“是我老眼花了吗?怎么有个粉的?!”
镜头里,小桃鸡正狼狈地坐在食盆里扑棱翅膀,小粉脑袋上顶着三粒小米,呆毛还挂着一片果干皮。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情况!”
“白团子队伍里怎么混进一颗草莓麻薯!”
“它怎么还掉碗里了!”
“救命这也太笨了吧哈哈哈哈!”
大爷笑得肩膀都在抖:“哎哟,是它吃饭还是碗吃它哟,哈哈!原来是一只光长颜值不长脑子的小笨鸡呀!”
“铁锅炖小鸡!”
小笨鸡气鼓鼓地从食盆里爬出来。
不行!
鸟鸟大王怎么能是小笨鸡!
【统统,鸟要回档!】
【恭喜宿主,回档成功!】
*
“家人们,我们家这群小白鸟是不是特别可爱,特别像——是我老眼花了吗,怎么有个粉的?”
老大爷目瞪口呆,镜头里,晨光正好,鸟群整整齐齐地排队吃饭。
平时酷爱吵架的白大和白二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左一右站得笔直,身后还跟了一排井然有序的小白鸡。
而绒绒站在最前面,仰着粉脑袋,阳光一照,粉羽蓬松柔亮,头顶还沾着一小片梨花瓣,漂亮得像春日的小点心。
直播间弹幕也疯了。
“白团子队伍里怎么混进一颗草莓麻薯!”
“卧槽这些小鸟居然会排队!大爷训练过吗?”
“这队排得比我们上班打卡还整齐!”
“好美的小粉鸡!!你看它头顶还有梨花诶!”
“什么小粉鸡,人家这叫多巴胺小鸟!”
“这也太吉利了!小鸟排队,鸿运当头!大爷的直播今天必爆!”
大爷乐得找不到牙,连连冲镜头作揖:“谢您吉言,谢您吉言!”
大爷低头看看绒绒,又看看疯狂跳动的数据,竟然到达了一万人气值:“哎哟,这都赶上我直播一个月的热度了!你这小家伙……真是我的福星啊。”
直播关闭后,一旁围观的路人也被这只小桃鸡吸引住,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小桃鸡小脑袋一歪:“啾?”
“哎呀,它还会看镜头!”
“它是不是知道自己很好看哈哈哈哈!”
可一旦有人忍不住伸手,想上来摸摸,它就立刻灵巧地躲开。
大爷啧啧称奇:“哎哟,还是只高冷有边界感的小鸡!”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冰冷的铁门从里面打开。
一道黑色的身影慢慢滑着轮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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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煜阳做了一晚上重复的怪梦。
梦里,客厅漆黑一片,只有鱼缸幽幽发着蓝光。
忽然“咕嘟”一声,水面冒出一个泡泡。
下一秒,一只湿透的小粉鸟探出脑袋,嘴里还死死叼着泻药盒子。
“啾!”
眼前一黑,鱼缸重新恢复平静。
“咕嘟。”
粉色呆毛再次缓缓冒头。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到后来,鱼缸像煮开了的桃子汤,一只又一只湿漉漉的小粉鸟从水面探出脑袋,齐刷刷扒在鱼缸边缘,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啾。”
“啾啾。”
“啾啾啾。”
梦里的江煜阳终于皱了下眉。
下一秒,所有小粉鸟同时举起泻药盒子,小脑袋一歪。
“啾——!”
人!一键清空烦恼!
最后被门外的叽叽喳喳吵醒时,他猛然睁开眼。
“……”
他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循环里,血压蹭蹭往上蹿——直到手机弹出快递提醒:加急的鸟笼和进口鸟粮都到了。
他起身简单洗漱,戴上口罩,路过鱼缸时脚步顿了一下,最后面无表情地绕了半个客厅出门。
自从车祸以后,他很久没这么早起过,胸口还有点发闷,门一开,正撞上院门口这群春游的小鸟。
江煜阳一身黑色高领薄针织,柔软的面料却撑出挺拔冷硬的轮廓,一身纯黑色贵气而疏离。
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黑的眼睛,像犯罪片里的反派误入吵闹的幼儿园。
他显然不适应这么亮的晨光,微微皱了下眉,拎起墙边的快递,沉默地滑回屋子里。
可刚一偏头,就看见了那只熟悉的小粉团子,站在一群白团子中格外显眼。
“哎,小伙子,原来你是隔壁103新来的邻居啊!这房子好久没住人了。”
江煜阳垂着眼皮:“嗯。”
大爷一点没被他的冷淡打击到,也没因为他坐轮椅感到奇怪,反而更来劲了:“你好,我是104的关大爷——哎哟,你这小伙子,气质怪高冷的。”
见江煜阳没说话,一直盯着鸟群看,以为是对小鸟感兴趣,立刻得意地介绍:“这些是我养的小鸟,今天也不知道撞了什么好运,突然来了一只小粉鸟,特别灵,特别有镜头感,直播都涨到四位数了!”
“我养鸟十年了,从没见过这么漂亮聪明,还会带队排队的小鸟!”
“大白二白也特别喜欢它。养鸟嘛,一群才不会孤单。”
江煜阳拎着进口鸟粮箱子,安静地听着,没什么表情。
老头身上一股混着谷物和鸟毛的味道,肩膀上还停着两只白团子。
而那只小桃鸡——目光再次落回鸟群,小桃鸡被小鸟们簇拥,显然比孤零零待在家里开心。
小桃鸡像是有心灵感应,正高高兴兴地摆造型,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往这边一看。
眼睛“唰”地亮了。
关大爷还在感慨:“据说粉色小鹦鹉能带来好运呢,也不知道谁家这么有福气——小鸡,你要是没主儿,要不要跟大爷我走呀?”
话音刚落。
啪嗒、啪嗒、啪嗒。
阳光下,小桃鸡饭也不吃了,果干也不管了,立刻以十米冲刺的速度,穿过白鸟群,健步如飞地朝江煜阳奔来。
白大:“老大,你最喜欢的果干快没啦,快回来咕!”
白二:“老大不要我们啦!”
绒绒听不见似的,冲到江煜阳脚边,啾啾啾啾个不停。
谁说没主儿,本啾可是有家室的鸟!
他顺着裤腿就往上爬,爬得非常努力,连头顶的梨花瓣掉了都没察觉。
结果脚下一滑,又挂在了裤料上,小短腿哒哒乱蹬,眼看就要重新掉下去。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和昨天雨里一模一样。
关大爷在旁边笑得一脸慈祥:“哎哟哟,这小鸡谁都不亲,就亲你啊——是你的鸟吗?”
江煜阳沉默了下,看着掌心里那团轻飘飘的粉毛,半晌若无其事地把加急鸟粮盒往快递架一搁,平静开口:“……捡的。不知道主人是谁。”
大爷:“哎哟可怜的鸟宝,小鸟是专一的动物,最害怕的就是被主人抛弃。当他们认定自己的主人,就会把主人当做最重要的家人。
“被主人抛弃,小鸟会很难过,甚至换上抑郁症,严重的可能会死。”
“啾啾!”小桃鸡不知道什么抑郁症,他只是气得叨了一口江煜阳的手背,又扑棱着翅膀去啄快递盒。
人,你怎么回事!盒子里明明装着给我买的进口提子干,还不承认我主人是谁!
给我重说!
下一秒,江煜阳眼睁睁看着手里的小鸟凭空消失。
眼前一花,粉团子重新挂回他裤腿上,哒哒哒往上爬,刘大爷还在慈祥地笑:
“是你的鸟吗?”
江煜阳沉默:“……”
话没说出口,眼前又是一花。
小鸟再次消失,重新回到裤腿攀爬。
关大爷依旧慈祥地看着他:“是你的鸟吗?”
江煜阳:“……”
眼前再一花。
关大爷保持着同样的笑容,像卡带似的,慈祥又鬼畜地重复:
“是你的鸟吗?”
“是你的……是你的……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宛如一台被按坏的复读机在唱rap。
江煜阳:“……”
这一次,在小鸟再次脚滑之前,他提前伸手,把那团粉毛稳稳圈进掌心里。
——小鸟是非常专一的小动物,当他认定了主人,就是一辈子的事。
——被主人抛弃,小鸟会很难过很难过,甚至可能会抑郁致死。
——你知道抑郁症吗?
小粉鸡小胸脯还因为刚才十米冲刺微微起伏,鸡爪子都蹬冒烟了,豆豆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啾?”
大爷一脸慈祥:“是你的鸟吗?”
江煜阳垂眼看着它,修长的手指捻起掉落的白梨花瓣,别入它翘乎乎的呆毛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