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孟清漓身着一身素衣,跪坐在祠堂正中央,面对眼前零星几个的牌位失神。
方怀仁一进门便发出了一声不值钱的惊叹,祠堂里甚至空旷到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好空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空的祠堂。”
“嗯。”
孟清漓并没有回头,只是十分疲惫的歪着头,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深深地叹了口气,似是只有这样才能将她胸中沉闷压抑的情绪释放出来。
方怀仁敏锐的察觉出孟清漓此刻情绪上的反常情况,一时间连自己为何而来都给忘的一干二净。
“东家怎么了?”等到他靠近时才发现,孟清漓竟然只穿了一套单薄的白色打底,“怎么就只穿了一件?地上凉,寒气入体,会把身体跪坏的。”
方怀仁说着便要伸手去拉她起来,满心满眼全是对孟清漓的关心。
只不过他的双手刚刚碰触道对方胳膊,还未使劲,孟清漓便轻轻扫了一眼他此刻碰到的位置,只这一眼便让他讪讪的收回了手。
“听说你方才打算擅闯孟慧泽卧房?你想做什么?”孟清漓可没忘记她叫方怀仁来此的目的,“你若是不想待在这里,随时都能走,又何必在此将侯府规矩视若无物。”
方怀仁自知理亏,惭愧的低下了头,他尴尬的一直揉搓着袖边,没一会便揉的皱皱巴巴。
孟清漓也不知是怎的了,胸口烦闷的让她喘不过气,心里也涌上一阵莫名其妙的悲伤感。察觉方怀仁半天都没有动作,只是偏头查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她内心的悲伤感再次加重。
“是我说话太重了吗?”说这话时,她的气息像是被人抑制住了,发出的声音沉闷且克制。
而身为当事人的方怀仁只是觉得有些尴尬,这是他来到这里犯得第一个大错误。
但他万万没想到,孟清漓竟会因为他的反应从而觉得是她自己的话说的太重。
“不......不是的。”方怀仁望着面前楞楞的女人,再次试着去安慰一下她,他靠近了孟清漓几步悄悄蹲在她的身边,上下摸着她的后背帮着她顺气,“东家怎么哭了?是有人今天趁乱欺负您了?”
孟清漓摇头,低头试图调整情绪那一瞬间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精准掉在了自己手背上,急促倒抽着吸气,带着哭腔解释道:“是我自己,我......我没有办法控制我的情绪,我本想只是警告一下你,但是......看到你无助的样子,我便莫名觉得难过。”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在这个不对的时间,不对的地方,面对着一个本不该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
方怀仁有着充足的耐心,持续的安抚着孟清漓略显激烈的情绪,甚至他还能在这种局面里询问孟清漓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东家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方怀仁放在她背后的手从抚摸变成了揽住她的肩膀,“或许我能帮您。”
孟清漓闭上眼睛,像是不愿面对,又像是在仔细思索着,过了很长时间她才睁眼,开口道:“很久了,十几年了,父亲走后一年,我就变得喜怒无常,脾气暴躁。”
孟清漓将伤心夹杂着眼泪给咽了下去,后背感受到了有东西在支撑着自己,下意识的向后靠去,就这样靠进了方怀仁的怀里。
方怀仁自然没有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的右手顺道搭上了孟清漓的脉搏。
脉弱无力,是恐则气下的表现,同时气机郁滞,脉象又来势急速。很少见的脉象,若是诊脉的是个古人他恐怕只能给出调理气血的方案。
幸运的是,方怀仁是个见过西医的中医。
他清楚记得之前在学校里听讲座时,有个关于中西医差别的讲座专门点出了这一情况。
结合他所知的一些事情,他便得出了结论:中医上叫气滞血瘀,而西医对于这种情况有一个高大上的名字,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
“你应当听说过我们家的事情吧。“孟清漓将方怀仁当成了一个情绪宣泄口,破天荒的主动说起了自己的事情,“父母过世,叔叔们将侯府洗劫一空,除了皇帝赐下的那个空头衔,什么都没留下。”
“我本以为,父亲一生效忠朝廷,死后竟连个棺木都没有,是当年还是太子的当今陛下偷偷给了些银子。”
哪怕是过了这么多年,哪怕如今权势滔天,孟清漓此刻谈起心中依旧残存着无法抚平的伤痛。声音是抖得,眼眶是红的,激烈的情绪让她此刻感到头晕目眩。
“后来我们才得知,是先帝想除掉一直支持着太子的爹爹,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废掉太子,立贤妃所生的幼子为太子。”
方怀仁只是默默的听着,边听边轻轻拍打着孟清漓的后背,避免她情绪再次激烈波动。
“先帝真的是老糊涂了,父亲虽是武将战功赫赫,但经不住遭人暗害。”孟清漓说到这里时却是表现的异常平静,“自那之后,我们兄妹四人便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只能靠着公主与陛下的怜悯活下去。”
“弟弟身体自小便不好,那段时间不仅要调理自己身体上的病痛,还在承受外界指责我们姐弟是灾星的言论,这样双重打击他一个小孩怎么受得住......”孟清漓及时止住了话语,将后半句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一个小孩怎么受得住双重打击,没多久便病逝了,死在了孟清漓的怀里。
孟清漓当时极其冷静,抱着同胞弟弟的尸体,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
同样,自那日起,孟清漓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
“既然说到这里了,那我便再次提醒你,你若是不想应对我这个怪人,那就离我远一点,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孟清漓还想说些什么吓走方怀仁,没成想却被他打断了话。
“你不是怪人,你只是生病了。”方怀仁听着孟清漓的经历,心口也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孟清漓听到他的话却没忍住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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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声,像是逗一个小孩子一样:“那我是什么病啊方神医?你又是怎么想出这么怪的名字给它命名的?”
孟清漓表现的越不当回事,方怀仁就显得越认真,他先是否定了孟清漓说他乱编的猜想,接着解释道:“这是我们那边比较常见的病,它不是身体上的病症,而是心里的。”
“当人遇到重大变故时,若这事超出了此人的能力范围,我们自己的身体就会选择保护我们,从而避免这人走投无路去伤害自己。”
方怀仁低头看向怀里的孟清漓,郑重的告诉她:“这不怪你,相反你很坚强,很厉害,有很多人被这个病压倒去自戕,除了你。”
方怀仁真情实感的肯定孟清漓本人的伟大,“坏人可不会去考虑他人的感受,就像你那位自戕的叔叔一样,无能怯懦。”
孟清漓似乎找到了今日突发恶疾的源头所在,再加上方怀仁的安抚,她此刻的心情倒是缓和了不少。
重新坐直身体,突然想起今日她将自己关进祠堂,直到现在还未听到关于孟家的任何消息。
“孟家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没有孟家了。”方怀仁回答,“孟家自今日起只剩下了侯府,京郊再无孟家人。”
孟清漓点点头,早有预料,认命般的叹道:“我们这几位自今日起又要加上杀害手足至亲的罪名了。”
一切都与十几年前所经历的几乎一模一样......
“无人会议论的。”方怀仁带来了外界不同的答案,“如今的京中百姓都在称赞靖安侯秉公办理,不徇私情。”
类似的情况再出现,而这次是不一样的结局。
“或许,权势就是如此重要。”孟清漓看似答非所问的回答道,“陛下未曾降罪我们,侯爵的头衔依旧存在,他们这样......也是人之常情。”
孟清漓自嘲般的笑了笑,随即抬头看着方怀仁的眼睛,问道:“神医会治好我吗?”
她指的是自己的心病,刚刚被方怀仁确诊的心病。
“会的。”方怀仁给出了本不应该从医生口中出现的准确回答,“慢慢来,都会过去的,相信我。”
孟清漓就这样看着方怀仁无意间上扬的嘴角,看着他被自己长时间盯着莫名红掉的耳朵,胸腔里跳动的频率开始莫名加快。
与方才呼吸不畅不同的是,孟清漓觉得自己的体温在莫名升高,就连空间都狭窄了不少。即使这间房子前不久才刚刚建好,什么东西都没有。
不止孟清漓一人,拥有同样感觉的还有方怀仁,反应过来后轻咳两声,用来提醒自己万不可以在此失礼。
他率先站起身,手足无措的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看到上面只有一个牌位,于是他不自觉的走上前,想去为这个牌位的主人上柱香。
只是等他看清排位上的名字时,全身血液瞬间凝固起来:
“怎得会是四公子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