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衾放下食箸，用帕子擦了唇角，方由着丫鬟掀开帘子率先往外走。
院子角落里，几个丫鬟捂着手肘、额头，血珠从伤口处渗出，地上散落着几颗尖锐的石子，罪魁祸首正是方才闹出动静的姑娘——柳明珠。
这柳明珠是继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女，平日里在府中横行惯了，但通常只在自己院子里打骂下人，今日也不知是那根筋抽抽了，竟跑来她的院子里撒野。
柳衾给迎春支了个眼神，迎春当即会意，赶忙快步向那几个受伤的丫鬟那走去，想着将人先带回屋里上些伤药。
柳明珠哪里会肯，又从袖中掏出一颗小石子，要往迎春身上扔。
柳衾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柳明珠还扬在半空的小手。
柳明珠被柳衾这么一抓，先是一愣，随即小嘴巴一瘪，眼眶立马红了。尖着嗓子就要哭嚎
“放开我！你算什么东西！”柳明珠的小脸上毫无保留地浮现出怒意，咬牙切齿地瞪着柳衾，“我娘可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我爹是宁北侯！你不过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孤女！”
柳衾听着柳明珠的话，指尖微微用力，没让柳明珠挣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是我的院子，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你今年七岁，不是三岁。抓着石子砸人，轻则破皮流血，重则伤眼毁容，你是真不懂还是刻意草菅人命！”
柳明珠被柳衾这一嗓子吓得打了一个哆嗦，但仍旧要强地梗着脖子，一副有恃无恐地模样：“那又怎么样！她们是下人！挡路就该挨罚！”
看着柳明珠这副因着刘氏和柳父的溺爱，所造就了她无法无天的样子，柳衾心头一阵发冷。
这哪里是小孩子不懂事，分明是平日里刘氏的教导——尊卑不分，就连最基本的善念都没有。
“柳明珠，你听好了，尊卑有别固然是道理，但绝不是你草菅人命的理由！你今日敢在我院子里撒野，明日便敢在外面闯下弥天大祸！”
柳衾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还是把柳明珠吓得一顿一顿的，连哭喊都忘了，只有泪水在脸上滚着。
“何况你是家中幼女，虽同我一般也是嫡女，但长幼有序，你如此顶撞嫡长姐，若是闹到外头去，指不定父亲的官途就会受到影响！”
说罢，柳衾松了手，对柳明珠身边跟着的贴身大丫鬟冷声道：“回去看好你家姑娘，下次再叫我知道她如此行使，就不是训斥这么简单了。”
柳明珠一把甩开柳衾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一路哭嚎声震天。
柳衾才缓和了一下情绪，便又来了人。
看衣着，当是柳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
这丫鬟端着一盆兰花进了院子，恭恭敬敬地对着柳衾行了礼，“大姑娘，这是老夫人点了名要给您的。”
柳衾不解地盯着那一盆兰花，还未及她有所防御，丫鬟便又开了声：“是江家那头遣人送到咱们府上的，说是江三爷生前最喜爱的一盆，希望姑娘好生养着。”
听是江家送来的兰花，柳衾便心中有数，忙着让身边的丫鬟上前接过托盘，向那丫鬟道谢：“有劳碧玺姑娘特地来一趟，迎春。”
迎春将受伤的丫鬟送回后头的小跨院后，便快步回到柳衾身边，此时听柳衾唤她，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了一包有点分量的荷包递给碧玺。
碧玺也不客气，笑吟吟地接过迎春递来的荷包，感受到手中沉甸甸地重量，更是欢喜：“奴婢谢过大姑娘。”
想着方才进院前遇见的柳明珠，碧玺瞧这位在府中没什么地位的大姑娘更加顺眼了。
大姑娘的母家虽说是商贾出生，但为人和蔼，对于赏银方面向来是不会客气的。
如今看来，这位大姑娘也是随了先夫人的好性子。
想起今日来此前遇见的二姑娘，碧玺难免就有些纠结。
瞧二姑娘的模样，像是要去告状的。
莫非……
“大姑娘，恕奴婢多言，奴婢方才瞧见二姑娘往老夫人院子的方向去了。”不过挣扎片刻，碧玺还是提醒柳衾一句。
柳衾颔首，笑道：“多谢碧玺姑娘提醒，方才是与二妹妹有了些不快，待安置好这一盆兰花，定然会去祖母的鹤寿居一趟。”
碧玺应了声，躬身离开，柳衾也与迎春一同进屋。
“姑娘，二姑娘定是去寻老夫人告状去了，这可如何是好。”迎春将兰花放在柜子上，又担忧地看着柳衾。
柳衾摇了摇头，坐下继续用着半凉了的饭菜，丝毫多言的想法都没有。
能如何呢？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
另一头，鹤寿居内。
柳明珠到时，恰逢刘氏也在，眼眶红红的，一瞧就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
刘氏一见女儿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当即着急起身，快步走到柳明珠面前：“明珠，你这是怎么了？”
“娘！”柳明珠当即扑进刘氏的怀中，哭得更加大声，扯着嗓子叫道：“是大姐姐，大姐姐欺负我！她抓我的手，还骂我没规矩，不配进她的院子！”
说着，她还将红了的手腕凑到刘氏面前。
刘氏小意安抚了几句，她哪里不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定然是去柳衾院子里胡闹了。
但那又如何？
不过一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姑娘家，本是想着早早给些嫁妆打发出去，不曾想居然敢欺负她的宝贝女儿。
老夫人坐在一旁，蹙着眉心看着柳明珠和刘氏，待柳明珠哭诉完，方才出声：“孙康家的，你去大姑娘那，让大姑娘来一趟。”
刘氏还想拦上一拦，一边轻轻拍打着抽噎的柳明珠的后背，一边看向柳老夫人，开口道：“母亲，不过是姑娘之间玩闹，说起来也是儿媳教导无方……”
“孙康家的，快去。”柳老夫人没管刘氏的话。
这头柳衾才用完午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柳老夫人那头就来了人。
柳衾原是坐在桌边绣着花样子，好给自己名下的两家绣品铺子作样，就瞧见柳老夫人身边的孙妈妈进了屋。
“大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孙妈妈进了屋，面上是一贯的得体笑容。
柳衾颔首，也没问祖母请她过去做什么，便带着迎春跟着孙妈妈走。
不出意料的，柳衾在柳老夫人院子里瞧见了哭哭啼啼的柳明珠和在一旁哄着柳明珠的继母刘氏。
还未及柳衾向在座长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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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刘氏便开了口：
“衾姐儿，今个儿是明珠的错，倒是叫你受了委屈。”
“明珠，还不快向你姐姐认错！”
柳明珠不肯，哭得更大声了：“我没错！娘，明明受欺负的是我，为什么还要我给大姐姐认错！”
“她是你的长姐！”刘氏呵斥道。
柳明珠哭闹的声音更大了：“长姐又如何，不依旧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孤女！”
“明珠！”刘氏见柳明珠这话一出，老夫人的脸色就沉了下去，柳衾更是做出一副委屈模样。
刘氏情急之下抬手扇了柳明珠一个巴掌。
柳衾挑眉，一向偏心柳明珠的刘氏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起了？
怕是有后招。
果不其然，刘氏紧接着就来了句：“衾姐儿，明珠年纪小，不懂事，性子又骄纵，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罢，刘氏又转头看向上首处的柳老夫人，眼框泛起红意，语气也带了几分委屈：
“母亲，儿媳嫁进来也是有些年头了，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只想当好做个主母，好好管教孩子……”
“今日之事，儿媳心知明珠性子顽劣，是儿媳没有管教好，但儿媳更担心衾姐儿会因此与明珠姐妹离心。”
柳衾轻笑，刘氏的这一番话说下来，看似是劝和，是认错，实际上不过是向老夫人卖惨，彰显自己的尽心尽力却力不从心。
二来柳明珠还小，是她这个做姐姐的小气，跟自己年纪还小的妹妹计较，上不得台面。
三来也是在暗中挑拨，若是她不原谅，就是她不懂事，不给继母面子，更是让老夫人为难。
当真是一语三关。
好得很！
“母亲，二妹妹可是拿着石头子往我身上砸的，若非没有底下丫鬟替我挡下，这石头子砸在我身上脸上，破了相不说，怕是到时还会影响二妹妹的声誉呀。”
柳衾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半真半假地叙述了出来，也是一副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要哭不哭的模样。
“更何况孙女如今与江家的婚事还未过那三书六礼，就怕此时传出去，江家那头觉着我们柳家不会教女儿，临时反悔……”
刘氏起疑——若没记错的话，柳衾回府时便说过了她与江寻的亲事作罢，如今怎么又有了婚约？
“明珠的性子，是该好好管束一下。”柳老夫人一听柳衾的话，攥着佛珠，目光从柳衾身上转向刘氏，没给刘氏说话的机会，淡淡开口：“这些天明珠就好好呆在自己屋子里，抄女训、女戒各十遍。”
“祖母！”一听要禁足罚抄，柳明珠当即就又要闹起来。
只是后头的话还未说出声来，柳明珠就被刘氏掐了一下，赶忙噤声，不敢多言半句。
“儿媳这就带明珠回去，衾姐儿，改日我让明珠去你那儿给你道歉。”刘氏说罢，带着柳明珠就急忙出了鹤寿居。
柳衾默不作声地看着刘氏和柳明珠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攥紧又放松，缓和了情绪后这才走到柳老夫人身边，给柳老夫人揉按着太阳穴。
祖孙俩都没有开口，四周逐渐安静下来。
“老夫人！老爷那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