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柠像是从楚巡的吼声里汲取到了力量,她死死地咬住嘴唇,通红的眼睛瞪着天花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楚巡看着她这个样子,心脏疼得快要不会跳了。
这就是生孩子,这就是一个母亲要经历的炼狱。
两年前在苏栖迟产房门口感受到的那种无力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又有些不同。
他的手被她紧紧握着,他们的痛苦仿佛在这一刻相连。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他身在其中。
他分担不了她的疼痛,但他可以给她所有的力量和支撑。
“语柠!你做得很好!特别棒!”他不停地在她耳边说话,声音都喊哑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苏语柠的力气在一点点耗尽,她的哭喊声也变得嘶哑无力。
“我不行了……楚巡……我不行了……”她绝望地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行!你说行就行!”楚巡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汗水交融在一起,
“苏语柠,你看着我!你答应我的!我们一起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你不能现在放弃!”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焦急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苏语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一种坚定。
她喘着粗气,像是被重新注入了力量,她点了点头。
“好……”
她只说出一个字,就积蓄起最后一丝力气,配合着医生的口令,发出了最后一声用尽全力的嘶吼。
那一声嘶吼之后,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声响亮清脆的啼哭,像一道惊雷,划破了产房里凝滞的空气。
“哇——哇——”
哭了。
孩子哭了。
楚巡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苏语柠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倒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抓着楚巡的手,也终于松开了。
“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医生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护士把清理干净的婴儿用襁褓包好,抱了过来。
“爸爸,妈妈,看看宝宝。”
楚巡这才像被唤醒一样,慢慢地直起身。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通体发红的小东西。
他正在护士怀里挥舞着小手,嘹亮地哭着,生命力旺盛得惊人。
这就是他的孩子。
他和苏语柠的孩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心脏,酸涩又滚烫。
他的眼眶一热,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她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也在看着他,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带着一丝虚弱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楚巡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低下头,在苏语柠满是汗水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滚烫的,带着咸涩味道的吻。
“辛苦了。”他沙哑地说。
苏语柠的眼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耗尽力气后的放松和感动。
她看着楚巡,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头的青色胡茬,
看着他因为戴着口罩而在脸上勒出的红印,虚弱地笑了笑。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干得像火烧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动了动嘴唇。
“别说话,先歇着。”
楚巡看懂了她的意思,他用指腹轻轻揩掉她脸上的泪痕和汗水。
就在这时,护士长抱着那个刚刚被简单清理过的小家伙走了过来。
“来,妈妈,看看你的小英雄。”
护士长满脸笑意,小心翼翼地把襁褓侧过来,凑到苏语柠的脸颊边。
小家伙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回味刚刚那场惊天动地的出场。
他的皮肤还红通通、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睛闭成一条缝。
丑。
这是楚巡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但紧接着,一种汹涌的情感就淹没了他。
这个丑丑的小东西,是他的儿子。
他的骨血,他的延续。
他刚刚亲耳听到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亲眼见证了他母亲为他付出的所有痛苦和努力。
苏语柠侧过头,用尽力气,在儿子温热的小脸蛋上轻轻地贴了一下。
她的嘴唇干裂,但动作却虔诚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气息,小嘴巴动得更欢了,还砸吧了两下。
护士把孩子抱开,交给另一位护士去做后续的检查和清洁。
产房里的医生们也开始进行收尾工作。
紧张的气氛已经完全散去。
楚巡还站在原地,看着苏语柠。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苏语柠的尖叫,她脸上痛苦的表情,她紧紧抓住自己时那惊人的力道,还有最后那一声响亮的啼哭。
一切都和苏栖迟生孩子时那么像,又那么不一样。
这一次,虽然同样惊心动魄,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医生们冷静专业,苏语柠虽然痛苦,但生命体征一直很平稳,最重要的是,他就在她身边。
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陪着她一起用力,一起迎接那个新生命的到来。
没有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了。
他不是一个局外人了。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那块因为过往而留下的阴影,悄悄地散去了一大块。
他松了一口气,是那种从肺腑深处吐出来的,长长的,带着解脱意味的一口气。
“楚巡。”
“我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还好,他……还好吗?”
“好,特别好。”楚巡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里都带着笑意,
“医生说六斤八两,很健康。哭声比谁都响,刚才护士抱过来,劲儿还挺大。”
听到这话,苏语柠也笑了。
她这一笑,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又轻轻嘶了一声。
“别乱动。”楚巡赶紧说,
“医生说你还要在观察室待两个小时才能回病房。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睡觉。”
“嗯。”苏语柠乖乖地点头,眼皮已经重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你……出去吧。爸妈他们肯定都急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