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栖迟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苏栖迟要求楚巡进产房陪产。
那段记忆,对楚巡来说非常宝贵,但说实话,并不美好。
血,汗水,还有医生护士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各种仪器的滴滴声……
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噩梦。
他到现在都记得,当念念被抱出来,护士给他看的时候,他腿都是软的。
“嗯。”他应了一声。
“那你……”苏语柠的声音更低了,“那你……到时候,也进来陪我,行吗?”
楚巡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那一瞬间,产房里那种混杂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仿佛又一次涌进了他的鼻腔。
他怕。
不是怕别的,是怕看到苏语柠受那样的罪。
苏栖迟的性子那么冷硬,疼起来都控制不住。
苏语柠比她娇气多了。
他不敢想那个画面。
他的沉默,在苏语柠看来,可能就是犹豫,或者拒绝。
她抓着被子的手紧了紧,把头往下埋了一点,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
“你要是不想……就算了。我知道,那里面挺吓人的。”
“不是。”楚巡立刻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一点,
“我不是不想。”
他从沙发床上下来,几步走到她床边,蹲了下来。
“我答应你。”
苏语柠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有水光在闪。
“真的?”
“真的。”楚巡看着她的眼睛,“我答应你,我进去陪你。”
苏语柠的嘴唇动了动,抽泣了一下。
“你哭什么?”楚巡有点慌,伸手想去给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合适,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没哭。”苏语柠用被子蹭了蹭脸,吸了吸鼻子,
“我就是……我就是怕。”
她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怕疼,也怕……怕万一有什么事。你要是在我边上,我心里能踏实点。”
“不会有事的。”楚巡把手放在她的被子上,轻轻拍了拍,
“这是常春藤,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都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苏语柠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可我还是怕。”
她像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楚巡叹了口气,终于还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揩掉她脸颊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
“别怕,我说了,我会在。”
苏语柠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有点凉,还带着泪水的湿意。她就那么抓着,不松开。
“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
“拉钩。”
楚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多大了还拉钩。”
“我就要。”苏语柠很坚持,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楚巡没办法,只好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一字一句,念得很认真。
“好,不许变。”
仪式完成,苏语柠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没松开他的手,就那么拉着。
“楚巡。”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没有。”
“很幼稚?”
“也没有。”楚巡反手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微凉的手指,
“你现在是孕妇,情绪不稳定很正常。想哭就哭,想骂人就骂人,不用憋着。”
苏语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才不骂人。”
她笑了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之前那点紧绷和恐惧,好像都随着眼泪流出去了。
“我困了。”她打了个哈欠,眼角又挤出一滴泪。
“睡吧,我等你睡着。”
苏语柠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抓着他的那只手,力道也慢慢松了。
楚巡看着她沉睡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柔软。
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然后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整个过程,苏语柠都没醒,只是在睡梦中,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楚巡在她床边又蹲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沙发床上。
…………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楚巡翻了个身,没睁开眼,意识却已经清醒了。
他撑起身,看向旁边的大床。
苏语柠还睡着,侧着身子。
楚巡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等他洗漱完出来,苏语柠已经醒了,正费力地想坐起来。
“别动。”
楚巡快步过去,一手垫在她背后,一手扶着她的胳膊,帮她调整好姿势,又拿了个枕头塞在她腰后。
“早。”苏语柠冲他笑了一下。
“早。”楚巡把床头柜上的温水递给她,
“护士刚送来的早餐,还热着。”
早餐是医院营养师配的,小米粥,蒸蛋,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楚巡把小桌板架在床上,一样一样摆好。
苏语柠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小米粥,小巧的鼻子皱了皱。
“看着就没胃口。”
“医生说的,这几天都要吃清淡的。”楚巡把勺子递给她,“为了孩子,忍忍。”
苏语柠撇了撇嘴,但还是接过了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吃完早饭,温倾云和苏河过来看了一眼,嘱咐了几句就去忙了。
苏栖迟和苏栀梦也各自有事,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有点闷。”苏语柠说,“我想下去走走。”
“走?”楚巡看了看她的肚子,“你现在还能走?”
“走不了几步,”苏语柠拍了拍床边立着的轮椅,
“不是有这个吗?”
医院的花园在住院楼后面,早晨的空气很新鲜。
楚巡推着轮椅,走在铺着鹅卵石的小路上。
苏语柠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仰着头,眯着眼感受着不怎么灼人的阳光。
“舒服。”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是比待在房间里强。”楚巡说。
花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同样在散步的病人和家属,都离得远远的。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
这种平静,让楚巡有些恍惚。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几月前。
同样是医院,同样是等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但那时的气氛,跟现在截然不同。
他记得苏栖迟被推进产房后,那扇门关上时的沉重声响。
他记得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和血的味道。
他记得苏栀梦在外面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焦躁的声响。
后来他冲了进去。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苏栖迟躺在产床上,平时那么冷静自持的一个人,疼到浑身都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尖叫被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痛苦的闷哼。
他当时腿是软的,整个人都是懵的。
“楚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