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栖迟看到他走过来了。
她的背不自觉地绷直了一点。
念念也正好抬头看他。
两双眼睛对上了。
念念歪着脑袋打量楚巡,表情很严肃,像一个正在进行学术研究的小教授。
她盯着楚巡看了三四秒,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嘴巴咧得老大,露出上面两颗下面两颗一共四颗还没长全的小米牙。
楚巡也笑了。
“念念?”楚巡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念念的手背。
念念立刻伸手抓住了他,攥得紧紧的。
“劲儿还挺大。”
楚巡低着头逗她,晃了晃手指。
念念不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也凑过来,两只手一起抱着他的食指,往嘴里塞。
“别啃别啃——”
楚巡赶紧往回缩手指,念念不乐意了,小脸一皱,嘴巴一瘪。
“哎哎哎别哭别哭。”楚巡慌了,回头看苏栖迟,
“这、能抱吗?”
苏栖迟看着他,停了一拍。
“你抱吧。小心点,托住她的腰。”
楚巡两只手伸过来,从苏栖迟怀里把念念接了过去。
他的动作有点笨拙,抱小孩明显不太熟练,手臂的角度调了两次才找到合适的位置。
念念被换了个人抱,先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双陌生的手,然后抬头看楚巡的脸。
楚巡冲她笑了一下。
“嘿。念念。”
念念没回应,继续盯着他看。
她的眼珠子是深棕色的,亮亮的,路灯的光映在里面,像两颗小小的琥珀珠子。
她的目光在楚巡脸上游走了一圈,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下巴。
然后忽然伸出手,啪地一下拍在了楚巡的嘴巴上。
楚巡被拍得一愣。
念念乐了。
笑得嘴都合不上,口水直接淌下来了,滴在楚巡的手腕上。
“你这小家伙——”
楚巡把念念举高了一点,念念发出了一串咯咯的笑声,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地踢。
楚巡把她放低,她又伸手去够他的脸,这回是揪他的鼻子。
楚巡配合地“嗷”了一声。
念念被这个声音逗得更乐了,两只手一起往他脸上招呼,拍的拍、揪的揪、薅的薅。
楚巡的脸被拍得通红,但他笑得比念念还开心。
“你脾气够大啊念念。随谁呢。”
苏栖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慢慢地收紧了。
楚巡抱着念念的样子。
虽然笨手笨脚的,虽然姿势不太对,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念念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苏栖迟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她在心里面已经排练过无数遍了。
从楚巡出事的那天开始,她就在想,等他醒了要怎么跟他说。
她想好了开场白,想好了措辞,想好了他可能会问的每一个问题,以及她应该怎么回答。
楚巡,念念是你的女儿。
就这一句话。
她在心里面说了几百遍。
叠衣服的时候说,半夜起来给念念冲奶粉的时候说,一个人的时候说。
说了几百遍,每一遍都说得稳稳当当的。
但现在楚巡真的站在她面前了,抱着她的……他们的女儿。
她一个字说不出来了。
嘴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好像只要她说出来了,什么都会变了。
她不知道会变好还是变坏。
她不知道楚巡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慌。
他刚醒一天,就告诉他你有个女儿了,会不会太残忍了。
她不知道他准备好了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所以她怂了。
排练了几百遍的话,到了嘴边全咽回去了。
楚巡还在逗念念。
他把念念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念念兴奋地在他头顶上拍来拍去,把他的头发都薅乱了。
“小孩好玩。”楚巡扭头冲苏栖迟说。
苏栖迟的嘴巴动了一下,“嗯”了一声。
楚巡没多想,低头继续跟念念互动。
念念现在已经对楚巡的脸失去了兴趣,转而开始研究他衣服上的拉链。
她的小手捏着拉链头,拉上来又拉下去,拉了七八个来回,乐此不疲。
“你看这孩子多聪明。都会拉拉链了。”楚巡说。
苏栖迟看着他。看着他笑。看着他逗女儿。看着他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慢慢揪紧了。不疼,但闷,闷得难受。
她一个人扛着这件事扛了好一年了。
她原本想好了的。等他醒了,等他能正常说话了,她就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他叫到一边去,平平静静地、利利索索地告诉他。
楚巡,念念是你的女儿,你现在是爸爸了。
多简单的一句话。她苏栖迟什么时候怂过。
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有什么话是她不敢说的?
她是家里的老大,什么都是她带头的,什么都是她先上的。
但就是这件事,她怂了。
怂在了最后一步。
楚巡把念念从肩上抱下来,放在自己臂弯里。
念念终于把拉链玩腻了,叉开两条小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嘴巴张得老大,然后哈欠打完了,她揉了揉眼睛,脑袋一歪,靠在了楚巡的胳膊上。
“困了?”楚巡低头看她。
念念半睁半闭着眼睛,嘴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含混不清。
“她说什么?”楚巡问苏栖迟。
苏栖迟听清了。念念说的是“嘛嘛”。
“她在叫妈妈。”苏栖迟说。
“哦。”楚巡低头凑近了念念。
她看着楚巡抱着念念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一段调子,不成曲,乱七八糟的。
但念念好像挺受用,小脑袋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慢慢地不动了。
她快睡着了。
楚巡抱着她的姿势还是很笨拙,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学会了怎么托稳小孩的腰,怎么让小孩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苏栖迟看着他们。
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道抱着她的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这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知道这个人的怀抱很暖和,声音很好听,抱她的力气刚刚好。
不紧不松的,稳稳当当的。
所以她就睡着了。
苏栖迟深吸了一口气。
又吐了出来。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念念会先学会叫“舅舅”的。
苏栖迟走近了一步。
“楚巡。”
“嗯?”楚巡抬起头来。
苏栖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念念的一模一样。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楚巡抬头看她。他怀里的念念已经快要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他的臂弯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轻。
“什么事?”
苏栖迟没有马上接话。
她往旁边的石凳上瞟了一眼,走过去,坐下了。
楚巡跟着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
远处那群人还在闹腾,苏沁雪和苏听晚追着苏幼烟满花园跑,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隔着矮墙,听着不太真切。
路灯把苏栖迟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板路上,一动不动的。
“白天的事。”
“沁雪跟你说的那些。”
楚巡想了想。
白天苏沁雪坐在床边扭扭捏捏说了半天,最后承认偷了他的东西。
楚巡那会儿虽然懵,但也没多想。
苏沁雪这种性子,干出这种事来倒也不是完全意外。
“沁雪的事?”
“嗯。”
苏栖迟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按压着另一只手的虎口,一下一下地用力。
“她骗了你。”
楚巡愣了一下。
“骗我什么?”
“她不是自己要去偷的。”
苏栖迟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停了两秒。
“是我让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