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蔻回去时,天色已晚,他赶着回去和督公大人共用晚膳,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透前回了崇功殿,还正撞上光景帝探病离开。
看来督公大人即便养伤在床,也是公务繁忙,访客不断,恐怕是不会像他待在督公府时那般日日盼着人回家。
“大人。”苏蔻进了殿门,先跑去看了谢铎,“我回来了。”
少年才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寒气,但面颊跑得红彤彤热腾腾的,谢铎如今心境变化,一时克制不住,探手摸了摸,“怎么这么晚?”
苏蔻还未习惯他这两日突然的亲昵,被这简单的触碰定在原地。
粗糙的指尖蹭过眼睫,少年跟着闭起一只眼睛,心跳隆隆,强撑着镇定:“四殿下太黏人了,我一时走不开。”
大人这样说话,这般摸他,眼神……眼神又没来由地温和,好似今日一整天都在想他似的。
想了苏蔻一日的督公大人没答话,指尖转而蹭到少年唇边,“还疼吗?”
那时卫铮的话重又浮现在耳畔,原来他早已品尝过这张唇的味道,该有多喜欢才会亲上一炷香的功夫都不肯松口?
谢铎半点不好奇,只因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已在昨夜提前揭晓。
听闻那一晚的真相,虽说将人强按着亲吻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却比发浑打人好上太多,谢铎反倒觉得庆幸。
此刻望向少年毫无阴霾的笑脸,他转而想到另一个问题,为何苏蔻被他如此对待,却连一点为难或是不愿的情绪都没有?甚至听说要被他送走,还闹起了脾气?
或许……少年先前口口声声,说了成千上百次的喜欢与爱慕,并非只是做戏之言?
谢铎眸色渐深,收回在少年唇间流连的手,“今日玩得开心吗?”
苏蔻点头,“四皇子脸上的印子褪干净了,愈发显得可爱。”
“你喜欢孩子?”谢铎眉心微皱,“喜欢住在宫里?”
苏蔻虽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但心中本能地拉响警报,“我喜欢住在督公府。至于孩子……”苏蔻认真思索,“虽然四殿下是皇子,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我觉得孩子嘛,偶尔陪着玩一玩是好的,若要亲自抚养,陪伴长大,实在让人感到颇有压力。”
少年的回答实在称心,谢铎眉间展平,却未答话。
无欲无私的谢铎早已死在七年前,他给过苏蔻很多次机会,少年都不愿走,那之后,便是苏蔻想走,他也不会放人。
身后,宫人布好晚膳,苏蔻自己还未吃,先盛了一碗蒸得烂熟的黄雌鸡,要来伺候谢铎吃。
王管家见了,赶忙道:“公子自己吃吧,老奴来伺候大人就行。”
谢铎垂了眼,就着苏蔻的手尝了一口,目光暗沉沉地,落在少年脸上,一寸也不肯离开,咬肌微动,“不生本督的气了?”
他问得突然,眼神步步紧逼,苏蔻脑子一空,下意识摇了摇头。
督公大人便难得地笑了一下,眉目舒朗,从他手中接过筷子,“本督自己来。”
苏蔻坐回原处,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才反应过来不该摇头,大人这般反复无常,他怎么这么轻易就消气了呢?!况且,他一摇头,就暴露了自己昨日果真在生气的事实!
但督公大人方才笑得实在好看,身上的伤也是为了救他才受的,苏蔻自顾自别扭了一会儿,想着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也就在心中将此事揭过。
谢铎没什么胃口,略吃了几口没再动筷。倒是苏蔻,今日跑来跑去,确实是饿了,再加上宫中御厨手艺太佳,一不小心就多吃了两碗饭。
晚餐后,胡太医又来了一趟,苏蔻送他出宫的一会儿功夫,王管家已经迅速地帮督公大人料理妥当了。
是以等苏蔻回来,见到督公大人满身清爽地倚靠在床头看书时,不由十分可惜。但到底在可惜什么,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因为昨夜大人隐忍羞窘的模样实在难得一见。
时间已晚,宫门将要下钥,王管家也离开了。
同昨夜一样,苏蔻向宫人要了热水,等水端上来后,苏蔻便开始解身上叮铃咣啷的配饰。这些东西实在是麻烦,他非常不理解那些达官显贵干嘛把自己挂成一个移动首饰摊。
“过来。”少年和腰间配饰纠缠得太久,谢铎放下手中书卷,将人唤来,“水都要冷了,你还在这解腰饰。”
同督公大人扒人衣裳的动作一样,督公大人解起腰饰的速度也是一流。他似是解顺手了,顺势又将少年的外袍、夹袄通通解了,待大掌搭上亵衣的带子,苏蔻赶忙伸手拉住,“大人!”
“怎么?”谢铎靠在床头,姿态懒散,手指被苏蔻攥住后便也没再动,只是微微勾起唇角问:“你昨夜能解本督的,本督今夜不能解你的?”
“那是大人受伤了。”苏蔻磕磕巴巴,但据理力争,“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举。”
谢铎不接他的话,手上微用了点力将人拉到近前,几乎要将人揽进怀里,待将人慌乱的样子仔仔细细看够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想本督放过你吗?”
苏蔻连连点头。
今天的督公大人真的好奇怪,这里没有旁人,没必要做戏给谁看,缘何频频亲近撩拨他?难不成不是伤在腹间,而是伤了脑子?
“等会将今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字不落地说给我听。”督公大人悠悠吐出谈判条件。
苏蔻一愣,他原以为督公大人公务繁忙,没时间听他说那些琐碎的事呢,不过转念想想,大人习惯了运筹帷幄,想要了解他的情况也很正常。
先前在府中就一直派暗卫盯着他,如今在宫中,没了暗卫盯梢,他便只能亲自来问了。
“若是大人想听,我自然会说。”
苏蔻答得干脆,督公大人似是终于满意,轻笑了一声,松开可怜的衣带,“快去吧。”
苏蔻被他笑得心头直颤,躲到屏风后,胡乱擦洗一番,爬上床时又掏出一个小匣,“这是贤妃娘娘给的。”
在督公大人疑惑的神情中,他打开匣子,沾了草绿色的膏体往脸上涂,原本白皙的面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起微弱的绿光,“我和娘娘说宫中有虫子咬我,她便给了这个。”
“大人要不要涂?”
督公大人的嫌弃写在脸上。
“那我自己涂。那虫子好像不咬大人,只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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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唇上也要涂吗?”谢铎忽然伸手,捏着少年的双颊,凑到脸前端详。苏蔻下意识屏住呼吸,离得这样近,他还以为大人同那晚酒后一样,是要亲他。
“嘴上别涂了,小心吃进去。”
“可虫子咬得正是嘴。”苏蔻微弱反驳,手里东西已经被男人夺走了,“来历不明的东西怎么好往脸上涂?”
“不是来历不明的东西。”苏蔻赶忙将白日与贤妃的交谈一句句说与督公大人听,“所以贤妃娘娘算是我的远房表姐。”少年很高兴,声音含着雀跃,“没想到天底下竟然有这样巧的事,我竟还有亲人存活于世。”
谢铎没说话,手掌在不知不觉中圈住了少年的一只手腕,偏头紧紧盯着他。
男人的眼瞳很黑,白日里常觉深沉,此刻到了夜间,竟又亮得惊人。
“大人?”苏蔻试探着喊了一声。
“嗯。”谢铎应了一声,“这是好事。”指尖顺着细瘦的手腕剐蹭,“怪不得你手背上有指甲的印子,想来贤妃很满意你这个弟弟。”
“那时贤妃娘娘太过激动,一下便攥住了我的——”苏蔻一顿,在手腕处摩挲的手掌忽而强势地挤进他的掌间,指缝皆被填满,他吞了吞口水,吐出最后一个字,“手。”
“大人。”
“嗯?”谢铎应了一声,在黑暗中欣赏了一会儿少年紧张无措的神情,脑中盘算了下沈家的势力,不足为惧。
“你既是贤妃远房表弟,四殿下又如此喜欢你,恐怕日后要常邀你去玩。”既然是表弟,便算不得外男,只要得了陛下首肯,日后出入宫闱也是有可能的的。
但圣意难测,今日得了首肯,明日便要怀疑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你与贤妃虽已是宗亲,但到底内外有别,该避的嫌还是得避。往后相处,身边不可离了宫人。”指尖抚过少年手背的划痕,“日后若是再入宫,处事要有分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谢铎偏头,看向身旁的人,顿了顿,“你一向聪明,听闻贤妃也是位处事有度的主,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大人说什么常常入宫,我要陪着大人养病呢。”苏蔻手心渐渐出了层汗,他稍动了动,便被扣得更紧。
不过大人很忙,似乎不需要他陪。若是四殿下真要找他玩,他肯定也不好次次推拒。
少年心中想法谢铎自是不知,得到满意的答案,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勾了勾唇,“睡吧。”
夜色如水,熟悉的龙脑香气笼在身畔,苏蔻闭上眼睛,很快便陷入深眠。
恍惚中,似乎有东西碾过唇瓣。
他以为是虫子,偏过头,却似乎听见有人在唤他。
“阿蔻。”
少年眼睛睁不开,困极了,往声源处偏了偏头,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呢喃,“嗯……”
那恼人的虫子又爬上来,苏蔻实在挣不开,听见耳边响起大人的声音,“张嘴。”
“大人……”
耳畔似乎有极轻的笑声,“对,是你的大人。”
意识挣扎欲醒,有人抚过他的鬓发,转而又跌入无边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