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遇大脑放空,眼神不受控制地投向下方在篮球上奔跑的顾放。
她心里很清楚,顾放这一举动或许只是为了给她解围,让别人不要再背后议论她。
可是……
大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他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喜欢她?
五月的淮城,难得的出了一天的太阳。少男少女们贪婪地吸食着阳光带来的养分。
球场上的衣服摩擦和肌肉碰撞声此起彼伏,球体落地的撞击声像心跳。
“怦、怦、怦。”
顾放双手举过头顶,投进一个三分球,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回头看向乒乓球室。
他带笑的眼睛温柔又任性,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向纪遇眨了下眼。
传递的信号瞬间跨越距离到达心底。
纪遇几乎能想象到顾放的语气,他一定会双手叉腰,一脸拽气:“本少爷说过不会有事,你就一定不会有事。”
少年带着汗的热气仿佛就在身边,烫得纪遇瞬间蹲下,躲避顾放的视线。
“干啥干啥?”被拉着一起蹲下来的任宵宵像瓜田里的碴,满头雾水。
“蛐蛐人被人发现了。”纪遇简单地解释。
“哦!”任宵宵紧张地捂住嘴巴,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等两人再起身时,顾放已经不知何时从球场上离开了。球场上只剩下谢沛升叽叽喳喳的叫喊声。
夏天就在这群少年的打闹与欢笑中悄然来临。
一整个月,纪遇和顾放又和好如初。
两个人照常一起吃早饭,只不过,不再是纪遇付钱。
纪遇一开始还尝试着拒绝,但小少爷美名其曰:“你浪费了学习的时间陪我吃饭,总不能还让霓付钱吧?”
怕她再拒绝,顾放又说:“要是传出去是你请我吃饭,我男人的尊严往哪里放?嗯?纪小鱼你想毁了我直说。”
纪遇便不好再拒绝。
后来,纪江海被放了出来,找过纪遇一两次麻烦,顾放又提出送她回家的建议。
两个人你推去我推来,最终敲定成每周五一起放学回家。
她总是害怕麻烦顾放,怕因为自己连带着顾放染上一身骚。
但每当这个时候,顾放总是会认真地和她说:“关乎自己的人身安全,这不能叫麻烦,叫‘合理利用资源’。”
和顾放在一起上学放学的日子,他教会了她很多关乎人生的道理。
“饭吃不完就不吃,不用怕浪费硬撑。”
“不想做的事情就拒绝,拒绝不了就叫顾放帮忙。”
在她因为内耗流泪的时候,顾放会背过身不看她。他说:“要允许自己流泪。”
于是,她渐渐地开始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因为总是有顾放帮她解围,帮她兜底。
她渐渐变得自信,变得没那么爱贬低自己,变得会爱自己。
同时,对顾放的喜欢,也在上学放学的每一步中增长。
风从窗户中飘过,吹过抽芽的草、含苞的花,将湖水吹得晃晃荡荡,水纹一圈一圈地晕开,最后又一次吹回教室中的人们,吹过那张铺满试卷的课桌。
纪遇趴在试卷堆上睡觉,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刺得她微微皱眉。
过了一会儿,一根修长的手指拿着一本属于纪遇的作业本,轻轻地盖子她的脑袋上。
作业本够大,遮挡住那刺眼的阳光。
任宵宵一脸天塌了的样子双眼无神捧着一叠作业本回到教室。
她愤恨地将一本作业本用力拍在课桌上:“可恶的老刘,什么狗屎制度,那个林茂盛根本就是讨厌我,故意为难我!!!!我抗议啊啊啊啊啊。”
如雷一般的拍打声惊醒了纪遇,她揉了揉眼睛,看向任宵宵作业本上的红圈圈,瞬间了然。
林茂盛估计又让她重做作业了。
临近期末,1班的班主任老刘为了提高班级的整体成绩,发明了一个新制度。
好生带差生。
这制度一出口,班里的人皆是唉声叹气。
差生不想努力学习,不想被管着。
好生则觉得辅导差生浪费时间。
老刘一开始甚至还打算两两安排成同桌,这样更方便。
奈何反对声太大,只能放弃。
纪遇上一次月考成绩虽然好,但成绩不稳定,被老刘列为了差生那一列。
给他安排的是一个没什么表情也几乎不社交的男生,叫陈儒钦。
纪遇其实有点害怕陈儒钦。
他不苟言笑,讲题的时候也总是板着一张脸。
难得做对一道难题,陈儒钦也不怎么夸赞她,只是淡淡地说“还行。”
相比于任宵宵和林茂盛一对欢喜冤家,纪遇总觉得对于陈儒钦来说,自己是实打实的累赘,他应该不喜欢这个制度。
纪遇看向刚刚从头顶摘下来的作业本,撑着手肘有些犯愁。
整本的圈圈画画,都是有问题的地方。
陈儒钦还帮她特意标注出了问题所在。
第25题第二小问漏了步骤。
填空题有一道她没化简就写上去了。
字迹清秀又清晰,有条理又工整地在每道题旁边写好了正确步骤。
好认真……他真是个好人。
纪遇心想。
越是这样想,纪遇就越觉得自己真是个大累赘。
她双手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为什么就是学不会。
一双手在下一秒握住她的手腕,截停了她的动作。
纪遇抬眼,陈儒钦才松开,默默地推了一下眼睛。
他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看着她疑问的表情良久才憋出一句话:“别敲脑袋,会更傻。”
人走了,话还飘在原地。
纪遇不可置信地盯着越走越远的身影,那句“别敲脑袋,会更傻。”一直萦绕在她的头顶。
他……果然是嫌弃她傻了。
心灵受到了暴击,纪遇决定心无旁骛手不释卷废寝忘食地挑灯夜读。
不得不承认,这个制度至少对于纪遇来说是有用的。
老刘看准了她容易自我反省和不愿拖累他人的性格,特意给她安排了个陈儒钦。
那半个月,纪遇上课也不打瞌睡了,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讲台上的老师,瞌睡虫再怎么干扰她,纪遇都坚持将眼睛睁开。
放了学,哪怕做平面模特的兼职她也利用所有的空余时间,尽量背些古诗。
以至于到后来学得发了狠忘了情,纪遇都放下了心里的那点面子,动不动就去找陈儒钦,让他给些指导。
一来二去,纪遇也熟悉了陈儒钦的性子。
他只是不怎么爱社交,但人其实并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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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可以说很温柔。
纪遇有时候脑子犯糊涂,错的题又傻又简单。
陈儒钦都不骂她,只是长叹一口气继续让她拿起笔,重新给她讲一遍。
星期五的傍晚。
顾放在校门口等了纪遇半天,都没看到人影。
暮色下沉,转眼就到了约定好的时间。
顾放左等右等,等不来一个人。
他终于耐不住性子,重新跑进学校。
1班的灯还没关,白炽灯带着轻微的频闪,落在教室里仅剩的两个人身上。
顾放喘着粗气,跑到1班的教室后门,熟悉的位置上没有人,但再靠后一点的座位上,两个人影挨近。
光晕笼罩在她们身上,形成一团旁人挤不进去的结界。
空旷的走廊里甚至都能听到女孩笑嘻嘻的回音:“陈儒钦!你好厉害啊,这道题我想了很久,你一下子就解出来了!”
她的眸子里藏着碎星,崇拜地望着邻座的男孩。
陈儒钦没回,只是提了提唇角,唇线微微拉扯着上扬,漏出一点点笑容。
“那这道呢?我总觉得我这道题的解法有点麻烦。”
陈儒钦推了推眼镜,细细地看了题目几秒钟,淡然开口:“这道题题型很典型,我笔记本上有记录解法,你看一眼应该就会了。”
他翻找出来那本有些泛旧的本子,递给她。
纪遇没想到今天陈儒钦能这么大方,一把将笔记本抱紧怀里,如获至宝一般,兴奋地一直说谢谢。
顾放静静地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终于心中的不适和酸涩仿佛要将他淹没一般。
他不受控制地出声,打断两个人的谈话。:“纪小鱼。”
熟悉的声线传入教室,纪遇几乎瞬间想起来今天好像是周五……
她仓皇地转头看向教室后门,顾放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手指不悦地敲打着木门,仿佛在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他脸色阴沉,眸色深得吓人,眼神在纪遇和陈儒钦之间来回流动,最终定在陈儒钦那只微微触碰纪遇胳膊的手。
教室里原本轻松的氛围由于他的存在一下子被打破,空气中无形的压迫螺旋下降。
纪遇“唰”地一下站起来,双手并用快速收拾着桌面上的作业。
“我忘记了忘记了,马上就好,顾放你再等几分钟,马上!!!”纪遇不敢与顾放对视,她低着头慌乱地收拾桌子。
陈儒钦看了一眼那只抽走的胳膊,手指微微紧缩,眼神不悦地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放。
男人与男人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敌意、不悦、好事被打搅的烦躁。
顾放在那一瞬间就从陈儒钦的眼神中读懂了这些意思。
他身体未动,紧紧盯着坐在椅子上的陈儒钦,缓缓无声开口:“松开你的手。”
剑拔弩张的氛围被纪遇傻乐的声音打破。
她盯着两个人,傻傻地问:“你们俩认识?”
顾放:“不认识。”
陈儒钦:“不认识。”
纪遇:“……”这默契不像不认识的人。
顾放一把拎过纪遇的书包,单肩背起。
“那我们先走了,今天谢……”
顾放不满地“啧”一声,将她的脑袋掰正,推着她离开。
“我替她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