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谢洛衍主动替她出面相劝时,许知鸢便觉得意外。

    此刻听他这样说,她更是怔然几息。

    满堂的视线已然转到了她身上,许知鸢回过神,看向眼前的沈父。

    “依我看,这门婚事自然得先退了。苏家公子有错在先,想必他们自是也不敢再说什么。”

    她垂眸看向跪在旁边、被打得伤痕累累的沈月瑶,继续道:

    “至于表姐,她今日不顾沈家颜面,当众大闹,不如就让她去城外的云栖庵带发修行三年。这三年里吃斋念佛,潜心修身,不得回京。”

    “不……”沈月瑶刚要出声,就被许静娴一个眼神制止。

    沈父捋了捋胡须,暗自思量。

    当年长宁长公主同驸马和离后,也曾自请离京,去古庵待了五年,成为了京中众贵女的表率。

    许知鸢此言,的确可以挽救沈月瑶在京中岌岌可危的名声。

    可更重要的是……

    他往她身侧的谢洛衍瞟了一眼,发现对方也在望着他,脸上顿时流露出两分笑意。

    “好。你这想法,甚好。”他道。

    外人的流言,或许会给沈家带来一时的困扰。

    可只要有永宁侯府这棵大树挡在前头,沈家未来,自然能前途无量。

    沈父迅速派人去苏家传话,不过两日的光景,两家便顺利解除了婚约。

    苏尚书得知了苏谏趁他不在,私下狎妓的事,当晚便从官署赶了回来,将苏谏即刻遣返回江州祖宅,五年内不得再踏入京城。

    而两日后,沈月瑶也正式启程,去往京郊的云栖寺苦修。

    锦书向许知鸢说起这些事时,许知鸢正在书房里忙着整理册子。

    秦云箴虽然名义上并未将管家权正式交给她,但实际上,她已经接手了不少管家的活计。

    老实说,许知鸢很满意现在在侯府的生活。

    婆母虽看似严苛,对她的态度算不上亲和,但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主儿。

    除了偶尔提点她要多与谢洛衍亲近,平日里她几乎从不插手她的任何事,给了她足够的自由。

    许知鸢自认自己是个庸人,能有这样衣食无忧的日子,同谢洛衍相敬如宾,她就已经知足了。

    锦书仍在身侧叽叽喳喳地说着,忆起当日在沈府的场面,她忍不住感叹,“姑娘,我觉得世子说不定对你有意思呢!就像从前的表少爷那样。”

    在公主府落水那事之前,锦书对沈弈川的印象就一直很不错,觉得他是个值得自家小姐托付一生的男子。

    许知鸢将整理好的册子放回书架上,回头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脑门。

    “你呀,惯会胡说!要是被谢洛衍听到,你误会他对我有意,只怕他明日又要赖在京营里,离我远远的了。”

    “怎么会呢?”锦书揉了揉脑门,反驳道,“自从你们一起从田庄回来后,世子他除了公务,再没离开过侯府。”

    “前两日我还听世子身边的小厮淮姜说,那日我们出府采买,回来时并非是无意撞见了世子,而是世子早就在门口等着,眼巴巴地盼着姑娘你回来呢!”

    “哦?还有这事?”

    许知鸢挑眉,想起那晚的场景。

    难怪他那夜明明说要宿在书房,没过多久却又回来了。

    “是啊,姑娘。”锦书点头如捣蒜。

    “我就知道,无论是谁,都会喜欢我家姑娘的。”

    许知鸢抱着怀里的书卷佯装瞪了她一眼,“你这话要是被谢洛衍听到,他心底还说不准会怎么编排我呢。”

    锦书“嘿嘿”笑了两声,“世子肯定不会的。我前两日才读过一本话本,里面的男主人公和世子一样冷若冰霜,堪称高岭之花,爱上自己的弟妹后却什么礼仪教条都顾不上了,甚至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想杀掉。”

    “世子说不定以后也会和这话本里的男主一样,到时候和表少爷为爱撕破脸皮。”

    “越说越离谱。”许知鸢道,“看来我得派人去把你房里的那些话本都收走,免得你没事就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要啊,姑娘!”锦书哀嚎一声,瘪着嘴拉着她的衣袖装可怜,“我不说了嘛。”

    她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面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许知鸢没再看她,将目光转回到手里的书卷。

    刚翻开一页,书房里再次响起了锦书的声音。

    “姑娘……”

    许知鸢抿唇朝她看去,锦书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个、我最后只想问一个问题!”

    “说。”

    锦书当即凑到她身侧,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我们来侯府也有一个多月了,你……你对世子……是什么心思呀?”

    心思?

    她还能有什么心思?

    许知鸢心下微愣,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锦书支着下巴想了想,“世子和表少爷的容貌都算不错,可世子的身份更高,目前来看,待姑娘你也不错,我觉得……应该也有点好感罢?”

    许知鸢弯了弯唇角,对她这番天真的话语不置可否。

    若是只因身份和容貌来评判对一人是否有意,那除开这两人,京中但凡出身名门、面容清俊的儿郎,她莫不是都能心生好感?

    眼见又开了新的话茬,锦书可不愿就这样略过,扯着她的袖口开始装乖耍滑。

    “姑娘,你就偷偷告诉我罢,你对世子,有心动吗?”

    锦书眨巴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许知鸢放下书卷,眼睫轻抬。

    “锦书,话本里描写的那些矢志不渝、惊天动地的爱情,其实都是假的。”

    虽然她亲眼见过父母相爱,可她深知,那样的感情实在太过稀少。

    与其相信这样虚无缥缈、难能可贵的“爱”,不如一开始就确信它不存在。

    更何况,世间男子大多和沈弈川一样,平日里就算表现得再过君子,利益当前时,依然会选择抓住时机,弃她如敝履。

    表哥与她朝夕相处近十载都尚且如此,一个才相处过月余的谢洛衍,她又怎能托付真心?

    “如果谢洛衍当真是个品行端正的人,能与他共度余生,也许不失为一件幸事。至于爱不爱、心不心动,这些都不重要。”

    书房铜炉里燃着沉水香,沉烟袅袅,随风丝丝缕缕地飘向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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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在门前的小厮躬着身,双手默默攥紧,紧张地盯着眼前的一双黑靴。

    大概半柱香前,世子偶然来访。

    他刚准备向内通禀,却被制住了动作。

    房中两人的谈话声虽轻,可依然能一字不落地落进他的耳中,自然也全被身旁这位矜贵的世子听了个清楚。

    “别说我来过。”

    留下这句话后,男人转身往外走去。

    小厮抬眸望向他冷硬的背影,直到他绕过拐角,书房门倏然被从里拉开。

    是世子妃走了出来。

    他忙再次躬身行礼,沉默着,目送她离开。

    -

    谢洛衍迈出内院,脚步匆匆,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原本沈家派人传来消息,说是今日已经将沈月瑶送走。

    他本欲亲自将这事同许知鸢说明,谁知竟会听到她与锦书的那番话。

    许知鸢对沈弈川有意这事,在沈家人来访时,他就已经亲耳听过了。

    那时他虽心生怪异之感,可尚且还能压制,毕竟他们二人的过去,他是亲眼所见的。

    可就在方才,在没有外人的地方,她对着最信任的丫鬟吐露心声。

    她对他并无心动,这便是她心底最真切的想法。

    一想到这点,谢洛衍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细针扎过,酸涩之感顺着心间往四肢百骸散去。

    从两人一起去田庄探案、再到回府共处的这些时日,他不可否认,自己已经开始将更多的视线慢慢投注在她身上。

    原以为婚约在前,日日共处,许知鸢或许也会对他慢慢有了别的情谊。

    可今日他方恍然发觉,这一切于她而言,大概都只是婚约束缚下不得不做之事。

    双手紧握成拳,谢洛衍心口的那股酸涩越发浓烈。

    他不由地想,若是换做自己,日日对着一个不爱之人,心底该会有多么煎熬。

    许知鸢既被困在侯府,守着这一段她本无心的婚事,恐怕亦是如此罢?

    书房外倏然响起门扉轻叩的声音。

    是下人传来秦云箴的话,让他去院里一趟。

    谢洛衍强忍着繁杂的心绪起身往外。

    日落西山,用完晚膳后,秦云箴见他眉头紧锁,问他可有何事烦忧。

    同许知鸢的私事,他自是不会告知于自己的母亲,只沉声道无事。

    可秦云箴向来了解自己的这个孩子,平日里就是个闷葫芦,眼见新妇进门后似是开怀了些许,今日怎又这般愁容满面,莫不是二人私下闹了矛盾?

    她心中犹疑着,当即朝身侧的嬷嬷吩咐道:“去,去把世子妃请来。”

    “母亲不必传她。”谢洛衍蹙眉沉声道,“与她无关。”

    他虽这样回,可心底却暗自思忖着。

    母亲素来操心侯府内宅,府里规矩重重,处处都是束缚。

    从前他就曾听沈弈川提过,许知鸢一直被沈家看管在后院,平日里连大门都出不得。

    如今她好不容易脱离了沈府,却又再次来到了另一处囚牢,不仅日日面对着毫无心动的他,还要周旋府里各色人与事,步步隐忍,哪还有半分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