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安排妥当后,许知鸢再次坐上来时的小驴车,慢慢悠悠地离开了田庄。
身后的金管事一脸难色地看着留下来的两个男人,心底暗暗把他们这行人骂了个遍。
可那些话许知鸢自是听不见,此刻她唇角微弯,转头看向和她挤在同一辆驴车上的男人。
“夫君,你这样坐着不难受吗?”
驴车的位置本就狭小,如今堪堪容得下他们二人。谢洛衍眉头微蹙,两只胳膊也紧紧收敛着,这才没能碰到身边的女郎。
“无妨。”
他僵硬地执起缰绳驱驴前行,心中暗自懊悔,他今晨怎么就着了道,竟同意了她的劝说,莫名与她同乘这辆驴车。
车轮轱辘碾着乡间小道,许知鸢瞧着他这副局促尴尬的模样,心情更是大好,逮着机会便同他搭话。
从“今日天气真不错呀”的这类闲话,再引申到趁机问他的喜好,偶尔还穿插着回忆从前与他相见时,便觉得他冷漠不好接近等等。
谢洛衍几乎很少会给回应,大都只是静静听着。
每当他不说话,许知鸢就会闷哼一声,做出一副再也不要和他说话的姿态,可没过多久,她又会自顾自地说起来。
谢洛衍忍不住开始感慨,她的话怎么能有这么多?
“喂,谢洛衍!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娇俏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听她这样问,谢洛衍知道,这是她又要生气的前兆了。
他抬眼瞧了瞧天色,已是夕阳西沉,前方不远处恰好立着一间野店。
“我在听。”谢洛衍点了点头,转移话题道,“如今天色已晚,今日估摸着是赶不到庄子了,先在此处留宿一晚罢。”
说话间,他勒住缰绳,先一步跳下驴车。
许知鸢说了一路的话,早就累得嗓子都干哑了,可身边的男人就像块冷冰冰的硬铁,没有半分松软。
她心思一转,瞧着站在驴车旁的男人,故意朝他伸出双手,“夫君,我坐了一天的驴车,腿都酸了,你能否扶一扶我?”
谢洛衍抬眸瞧来,看清她脸上的倦色,沉默地微微颔首。
柔软的触感再次从指尖传来,原本清明的双眸变得晦涩两分。
少女的脚刚一落地,整个人却倏然软了下来,一下子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许知鸢把脸埋进他宽厚的胸膛里,两只手顺势揽住他的劲腰,软绵绵地在他怀抱里小声道:“对不起,夫君。我脚有些麻了,站不直身子,再等一会儿便好。”
谢洛衍浑身都僵住了,两只大掌悬在她的腰侧,无声攥成了拳头。
可怀中少女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柔软的身体和他毫无缝隙地嵌合在一起,甚至还微微仰起头,唇瓣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地蹭过他的脖颈。
“夫君,你可不可以也抱抱我呀?”
抱……抱她?
谢洛衍下意识便摇头:“不……”
“不对,是我说错话了,夫君。”察觉到他想拒绝,许知鸢第一时间换了个话头,“只是这夜间的风实在太大,我好冷呀。夫君,你可不可以帮我取取暖?”
冷……
冷吗?
谢洛衍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烫,脑袋就像是发锈似的,整个人都变得迟钝起来。
可还未等他细想,一只柔荑便覆上了他的手背,将他的手轻轻放在了女郎的腰肢上。
“就这般取暖便好。”许知鸢躲在他怀里狡黠地偷笑,巴掌大的脸蛋蹭了蹭他的肩头。
谢洛衍的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边告诫他不应该和许知鸢这样亲密,另一边却张牙舞爪地反驳,他现在不过是好心帮忙取暖罢了,难道他要眼睁睁看着许知鸢在这儿受冻不理吗?
不过须臾,原有的理智便被压了过去。
谢洛衍跟随心中所想,放任自己收紧双臂。
带着微凉寒意的春风掀过林间绿叶,传来唰唰的声响。
野店里的小二早就眼尖地瞧见了门外的人影,见他们相拥而立,犹豫良久,终于忍不住上前,隔着数米的距离,躬身问:“二位客官,你们可是要进店歇脚?”
倏然响起的陌生声音似一道惊雷,将谢洛衍唤醒。
他恍然回神,慌忙松开双手,还未开口,许知鸢便亲昵地挽上他的臂弯,笑着回:
“是呀,小哥。我们夫妻二人正要住店呢。”
早在来时一路,他们便已经商量好要扮做普通佃户夫妻,趁机混入下一处田庄,因此听见许知鸢这话,谢洛衍只点了点头。
小二心领神会,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不着痕迹地瞟了他们好几眼。
男人身形高大,模样粗犷,气质更是凛冽,让人不敢亲近,而那女人纤瘦柔弱,样子最多只算得上清秀,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水灵,叫人看一眼便不禁心生好感。
“二位客官是从哪来?要往何处去?”他没忍住问。
许知鸢攀着谢洛衍的手臂,面上适时流露出几抹哀色,“小哥你有所不知,我们夫妻的家乡遭了灾,走投无路,只能出来寻份活计,前不久偶然听闻,这附近有许多田庄都差人手,于是就想来看看。”
小二听她这样说,当即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这……”
他欲言又止,许知鸢趁机追问:“小哥可是知道什么门路?”
“不……不知道。”小二连连摆手,闷头将二人送到二楼的厢房便快步离开。
门甫一关上,脚步声渐远,许知鸢压低声音,“看来那第三处庄子的问题更严重,竟连这店里的小二都如此谨慎。”
谢洛衍没应声,侧首睨了眼她还抱着他的那只手,问:“现在可以松开了吗?”
“不行!”许知鸢的话接得很快,甚至又把他抱得更紧,“夫君不是要我紧跟在你身侧吗?我如今只是在依命行事罢了。”
更何况,刚刚在野店前,是谁抱她抱得那么紧,现在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这话许知鸢自然不敢当着他的面直言,若是一不小心说过了头,下次恐怕他就不会这么容易着她的道了。
谢洛衍:“……”
“你倒是会听话。”
许知鸢点头如捣蒜,丝毫不觉得他这话是在阴阳,“多谢夫君夸奖。”
“你!”谢洛衍扶了扶额,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小二将晚膳送了上来,这回许知鸢没再纠缠,利落松开手,让小二将饭菜一一摆在屋内的桌上。
谢洛衍默默瞧了她一眼,暗自冷哼一声。
没过多久,二人用过晚膳,简单洗漱一番,许知鸢率先掀开被褥躺上床去,而谢洛衍坐在桌边,扫了屋子一圈。
这样的野店自然比不上侯府的屋子,整间厢房除了木桌和几把木椅,再加上一张床外,再没有旁的软榻可供他安睡。
暖黄的烛光照清了他那张清俊的脸,许知鸢侧过身望向他,大方地朝他掀开一方被角,“还坐着干什么?不上来睡吗?”
谢洛衍眉头一蹙,看了过来,下意识问:“你若是与旁人一起,也会这般吗?”
许知鸢一愣,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谓的旁人,大概就是沈弈川。
她摇了摇头,“自然不会。”
说话间,她干脆掀开被褥走下床,牵着谢洛衍的手往床沿的方向带。
“我们本就是夫妻,前些日子新婚夜便同床共枕过,如今只有你我二人,还要忌讳那些男女大防做什么?”
她这番话说得坦荡,谢洛衍垂眸看着她握着他的手,无端想起,从前他去沈府找沈弈川时,曾有好几次撞见过她。
在他的记忆里,那时的许知鸢面对他时,几乎总是低垂着眉眼,姿态恭敬守礼,说过的话更是寥寥无几,谁能想到,如今她对他却这般大胆。
忆及今日赶路时,她说他从前冷漠的话,谢洛衍忍不住冷笑一声,道:“你倒是惯会倒打一耙。”
许知鸢:“?”
她侧头看了眼已经平躺在身侧的男人,烛光照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卸去伪装后,谢洛衍重新恢复了那张清冷英俊的面容。
看在这张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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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的份上,她就大发慈悲,不与他计较罢。
许知鸢好心地想着,刚准备转回头,身侧的男人却再次出声:“许知鸢,你对我这般,其实只是因为你嫁给我了,是吗?”
谢洛衍并未全然愚钝的人,至少许知鸢这几日三番两次同他故意亲近,他多少还是有所察觉的。
他问话的语气平常得就像是在问及今日的天色,可垂在身侧的双手却下意识收紧了半分,那双幽深的墨眸里情绪未明,就连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明知答案,却还是要这样问出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
“是啊。”
身侧的双手无力地松开,谢洛衍扯了扯唇角,闭上双眸,暗道自己实在奇怪。
紧接着,一团软绵绵的触感倏然从身侧传来。
他睁开双眼,侧首看去,许知鸢几乎整个身子都挨着他的半边胳膊,双手更是大喇喇地从他腰间横过,再次将他抱住,连小脸都靠在了他的肩上,秋水般的眼眸盯着他看。
“夫君,你怎么了?”
这回许知鸢是发自内心地疑惑了,方才谢洛衍的问题,她并未多犹豫,便选了个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可偏偏她回答完后,谢洛衍的反应却叫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小心翼翼观察着谢洛衍的脸色,斟酌着开口反问:“那你呢?你这些天对我冷漠,是因为怕表哥知道我们二人亲近会伤心吗?”
谢洛衍沉默了,长长的眼睫垂在眼睑下,落出一片灰暗的阴影。
许知鸢不满地轻哼一声,“你看,你被我说中了罢!”
“夫君,我知道你与表哥感情深厚,你怕他伤心,可你就不觉得,你把我扔在侯府也委实过分了些吗?”
说着,她一把掀开被褥坐起身,掰着手指一一回忆着。
“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独身一人,虽然母亲并未说什么,但其他人却少不得在背后说我的风凉话。”
“我本就出身尴尬,从前在沈家若非表哥相护,恐怕早就被府里的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如今来到侯府,我孤立无援,你不在我身边,我又不知上哪寻你,只能盼着在管家的事上有些建树,让府里的人都知道,我其实是有用的。”
“就譬如来这第三家田庄,你当我不知道这庄子危险吗?但我若是不来,草草回去,府里众人只怕会觉得我胆小怕事,当不起管家的责任。而你日日公务繁忙,又对我那般生分冷漠,我往后在侯府,还如何能够体面生存?!”
许知鸢起先不过想趁机在他面前卖卖惨,不过这话一起头,她越说越是气愤,干脆把手一甩,往后挪了几分,气呼呼地躺下背对着他。
骤然的变化让谢洛衍有些呆滞地眨了眨眼,仔细反应了几息后,他侧首看向身侧的女郎。
许知鸢几乎整个人都躲在了被褥里,就连小脸都埋了进去。
斟酌再三后,他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对方的被褥。
许知鸢浑然未觉,不为所动。
谢洛衍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嗓子里挤出干瘪瘪的几个字,“对……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
躲在被褥下的许知鸢勾了勾唇角,心底很清楚,若是想让一个男人对自己上心,只是一味地夸他、粘他、和他亲近,是远远不够的。
适当时候,她必须得有自己的脾气。
但这气来得快,去时也得很快。
她窸窸窣窣地在被子里转过身,钻出脑袋,眨着亮晶晶的眸子问:“那你以后还会像之前那样,一忙起公务就不回府吗?”
她必须趁此机会,及时改掉他的这个坏习惯!
谢洛衍抿了抿唇,空气刚静默两秒,面前的女郎顿时便瘪了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你看你……”
她控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谢洛衍赶忙开口:“我不会了!我保证,日后我定日日回府,就算真有公务要忙,也会托人带信回来,保管不会超过两日。”
“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