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抬手扣住她的腰侧,轻道了一声“得罪了”,随即足尖轻点。
一阵天旋地转,许知鸢下意识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再睁眼时,两人已稳稳落在了书房的屋檐之上。
谢洛衍俯身抽开一片瓦砾,许知鸢也顺势朝里看去,书房内的光景尽数落入二人眼中。
书房案台上的烛光明灭,照映出案台后一个略显矮小的男子身影,他穿着一身流光浮锦,衣袖上的暗纹在灯下隐隐泛着金光。
那人懒洋洋地瘫坐在雕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拨弄着大拇指上戴着的玉扳指。
而他身前不远处的金管事正来回在房中踱步,他满脸急色,不知想到什么,快步走到案台前,双手“砰”地一下砸在案上。
“你说,她们此番前来,会不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坐在木椅上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语气轻慢:“你整日这般草木皆兵做什么?往年这个时候,侯府本就会派人前来。孟嬷嬷早就在府里打点好了,等明日那娘子来对账时,大不了你就像从前一样,拿些银钱好物塞给她,只管把她哄得开心舒意就行。”
孟嬷嬷?
许知鸢循着记忆搜寻一番,前些日子她将侯府各院的人手记得差不多了,好像不曾听闻府里有什么能掌事的孟嬷嬷啊?
她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男人这话一出,金管事瞬间被气笑了,没好气地瞪着他。
“你这个浑浑噩噩的蠢材!你可知道,前些日子京郊多了好些个巡查的官员,说是抓什么流民,私底下却还偷偷审了几个田庄的管事。今夜她们突然来访,说不定就与此事有关!”
说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走到书架前,将架子上的一个摆件移开,三两下便打开了一方暗格夹层,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摞厚厚的账册。
金管事目光谨慎地扫了眼四周,随后小心翼翼地翻了翻手里的东西,确认并无任何疏漏后,这才重新将它们放回了原位。
男人瞧着他这番举动,不屑地撇了撇嘴,抬手拍了拍案台正中间那叠已经整理妥当的账簿。
“好了。改好的账簿都在这儿,明日你只管让那些人来查,保管他们挑不出什么真毛病。”
金管事懒得再跟他废话,确保书房里一切都布置无误后,他吹熄蜡烛,严严实实锁上房门,和那人一起离开。
原本喧闹明亮的院落,再一次变得昏暗寂寥。
初春的凉风拂过,卷起许知鸢的发丝,阵阵寒意袭来,她下意识便将还搂着谢洛衍脖颈的双手收紧。
谢洛衍没察觉到她这细微的举动,双眸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小声提醒:“再等片刻,以免他们突然折返。”
许知鸢缩在他怀里小声“嗯”了一声,男人身上冷冽的气息将她环绕,胸膛的温热隔着衣衫传来。
她没忍住悄悄抬首看向他的侧脸,男人轮廓凌厉,鼻梁高挺,只是那颗被画上去的黑痣,实在是有些碍眼。
方才在墙角她便有意避开去瞧谢洛衍的脸,如今猝不及防望了一眼,她心头不禁一抖,油然开始感叹,自己的易容手艺竟这般超群。
还好此时月黑风高,谢洛衍的模样她看得不算真切,不然今晚怕是要做噩梦了。
心里虽这样想,可她自是不会放弃这样好的机会,搂着他的双手半点没有松开。
等谢洛衍察觉到不妥时,距离金管事离开,已经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他回过神,匆匆松开握着她腰肢的手,可许知鸢并未如他所愿,一同松手。
“许知鸢。”
男人沉声提醒,许知鸢却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怎么了?”
谢洛衍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干脆直白地指了指缠在他脖颈间的双手,问:“你准备抱到什么时候去?”
“哦。夫君,你早说嘛。”
许知鸢作势就要松开,可双手刚一远离,又猛地将他抱得更紧。她抱得力道太大,谢洛衍不自觉跟着低下了头。
“夫君,你不是还要带我下去吗?不如等到了下面,我再松开?”
少女的声线甜软,还带着两分撒娇的意味。
谢洛衍的脑袋更疼了,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能再次搂住她的腰,一眨眼两人便落在了书房门口。
“好了,松手罢。”
这次没了合适的理由,许知鸢只能乖乖松开手。
两人分开后,谢洛衍熟练地撬开书房的门锁,走进屋,许知鸢跟在他身后进去,将房门关上。
进了书房后,许知鸢没再管身旁的谢洛衍,快步走到书架前,循着记忆找到暗格,三两下便将厚厚的书册取了出来。
谢洛衍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一时间竟莫名有些不习惯。
刚才还搂他搂得那么紧,现在倒是把他落下了。
他皱了皱眉,甩开这荒唐的念头,跟上前去。
身旁骤然多出了道人影,本就微弱的月光被遮住了大半,许知鸢瞥了他一眼,默默往外挪动了一小步。
谢洛衍眉头蹙得更紧了,却没再动作,两人就着月色翻看着眼前的这一摞账册。
原以为这藏起的账册上只是些私吞租粮的错处,可许知鸢随手翻了两下,竟在夹层里翻出了数张佃户画押的私契据条,其中几张的边角甚至还沾着暗红血迹。
除了这些契据,账册最后还藏着一份隐秘名册,上头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这些年来出逃的农户姓名,还有近年田庄暗中截下的春耕粮数额等等。
许知鸢神色渐冷,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门外陡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慌忙合上账册,迅速拉着谢洛衍躲在案台下。
许知鸢屏息凝神注意着门外的动静,而谢洛衍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她拉着他的那只手上,喉结微滚,原本抿紧的薄唇不知不觉往上扯了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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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
例行巡查的下人身影彻底消失,许知鸢拍了拍他的胳膊,自顾自地从案台下爬了出来,随后便将手里的那一摞书册放回了暗格里。
谢洛衍站起身理了理衣衫褶皱,瞧见她这动静,难得主动开口,故作不解地问:“这实打实的证据摆在眼前,你为何不悄悄取走?”
许知鸢歪着脑袋看他,“夫君,你是傻了吗?”
谢洛衍:“……”
许知鸢耐心同他解释:“这账册既然如此要紧,想必今夜只要少了一件,他们必会立刻察觉。如今我们还在这田庄里落脚,届时事情败露,他们肯定会连夜将剩下的证据销毁,甚至还可能给其他庄子通风报信,到时候我们若是还想深查,恐怕也什么都查不出来了罢。”
谢洛衍点头:“嗯,是我愚笨了。”
他说罢便往外走,许知鸢瞧着他突然变得冷冰冰的背影,心中疑惑,快步追上前抱住他的胳膊。
“夫君,你怎么了?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
“那是我说你傻,你不开心了?”
谢洛衍脚步一顿,却没看她,“不是。”
“我懂了!就是这个原因!”
“不是。”
“是!”
谢洛衍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了,他想把手臂从她怀里抽开,可许知鸢抱得很紧,他那半边胳膊根本动弹不得。
“再在这里待下去,我们恐怕就要被人发现了。”
他的声音很冷,就连唇线也绷得紧紧的。
听他这样说,许知鸢终于松开了手,忍不住腹诽,这男人的脾气真是古怪,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她不过和他开了个玩笑,他怎么就莫名其妙给她甩脸色了?
回厢房的一路,沉默在彼此中间蔓延。
谢洛衍一直走在前头,起先他的速度很快,许知鸢只能提着衣裙快步跟上,走着走着,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眼角余光时不时偷偷往回瞟。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按道理来说,他从来不会刻意与旁人说笑打趣,更不会像方才那样,明知其中厉害缘由,却还要故作不解地开口询问,仿佛他是故意想与她搭话似的。
思绪纷杂间,两人已重回西厢院落。
谢洛衍继续往自己厢房的方向走,许知鸢在他身后默默瞪着他,扬声问:“喂,谢洛衍,你到底是怎么了?”
这一回,谢洛衍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脚步半点没停。
许知鸢往日和他亲近,皆是趁着他态度松动时,此刻见他这般冷漠,自然也不会再热脸贴上去,平白惹人厌烦。
她干脆转身,也往自己的房间走。
伴随着“砰”的一声,房门在身后关上。
月上柳梢,庭院里只余下一人。
谢洛衍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心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钝意,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