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口中的谢朔,与奚归记忆里的大不相同。
大周的版图很小,湘西就到了边境,再往西南就是蛮族的地盘。谢澜烟被刺死的那年,谢望才十二岁,但他是哥哥,他必须暂时撑起这个家。
他其实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害怕来和亲的蛮族公主一时兴起又要求圣上灭了谢家满门。
这时舅舅何承瑾来到了长沙府,亲自接他们一家去庐州。
舅舅接替了父亲的位置,告诉他们要为父亲复仇。
舅舅跟母亲是亲兄妹,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子。母亲即使在疯癫前也是个暴脾气,谢望一直觉得她不该嫁来谢家,应该嫁给温柔顾家的文人。
可舅舅不一样,舅舅像话本里才有的谋士,一个人撑起了一整个家族。
舅舅说他是天然的帝王之才,必可将大周取而代之。
谢望不崇拜父亲,只崇拜带他走出长沙府又给他意义的舅舅。
他依照舅舅的教导,尝试收服人心——当然是先从同龄人开始。他很庆幸自己长了一张还算不错的脸。他这样出身高贵且才貌双全的年轻男子,只要不做坏事,对女孩子轻言细语,就能轻而易举获得她们的好感。
至于同性的同龄伙伴,他们之间总有共同话题。时常相聚、慷慨相助、偶尔谈心。这也不难。
可谢望和自己的弟弟始终隔着一层。
谢朔对他的态度挑不出错,可就是不亲近。准确地说,谢朔对所有人都不怎么亲近。
谢望对他倾注了大半的精力和心血。他亲自检查他的功课,繁忙之余抽空与他对练。他知弟弟不爱说话,抽得出时间便陪伴,抽不出便给钱。
谢朔也确实待他更亲了一些。谢朔性子天然就冷,关怀和亲近也不会热烈。但对于一个长时间注视他的人来说,这些都很好分辨。
谢望分辨出弟弟对自己的亲近,也品出了一点弟弟对奚归不太对劲的情感。
谢朔跟奚将军很亲近。奚仲卿其实和谢望记忆里的父亲有相像的地方——不然他们也不会成为结义兄弟。
可是谢望是君,奚伯父是臣,还是功高盖主的臣。日后他若是娶了奚归,奚仲卿还会是不可小觑的外戚势力。
因而谢望始终与奚仲卿保持着距离。
在奚仲卿看来,谢家的两个小公子他都心疼。两个孩子里有一个愿意亲近他的,他高兴都来不及。
小孩子多半是跟谁亲就会更像谁。谢朔就有点随了奚伯父,刚正不阿,遇事爱认死理。
这在一群少年人中间是会吃亏的。这让谢望每每头疼。谢朔是他亲弟弟,他若明着偏袒怕落下口舌,只好私下补偿。
可奚归的想法很简单,父亲喜欢谁谁就是自己人。更何况谢朔是她未来的小叔子,她当然要护着他。
于是谢望只能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帮自家弟弟说理。
谢望也跟些谢朔讲过:“奚妹妹比你小,要她护着你,你也不害臊。”
谢朔一板一眼道:“我也会护着她。”
谢望道:“用得着你来护?她是你嫂子,你当哥哥是死的么?”
谢朔张了张嘴,又没说话了。
这一问倒是把谢望问醒了。他很清楚奚归对自己的目光里并没有爱慕。之前他觉得是奚归太小,等到了年纪自然会爱上他。
可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他开始留心培养和奚归的感情。
可奚归在的地方,总是能看见谢朔。他能理解奚小姐是一片好心,不忍见任何一个朋友落单。但谢朔呢?
奚归生病的时候,奚将军恰好有事,临时将照顾奚归的事情托付给了谢朔。
谢望站在窗外,看见谢朔守在奚归的床边读书。
拉了床帐,还算守礼。
谢望正要进去关心一二,却看见床帐内人影微动。弟弟闻声放下手中的书卷,将床帐拉开一条缝隙,伸手进去摸了摸奚小姐的脸。
-
谢望说的这事奚归有些印象。
但她不知道那时谢望在窗外怎么看怎么想。
“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我那时对他也没有那种心思。”奚归冷冷道,“你就凭这个,就要血口喷人说他罔顾伦常与我苟且?”
靖王冷笑道:“你们什么也没有做?那你扪心自问,你是否能接受你的丈夫身边有一个发乎情止乎礼的爱慕者,天天呆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如果这个爱慕者是你的亲妹妹——”
“他那时对我也没有那种心思!”奚归打断道。
“哦,看来你也觉得恶心。奚小姐,奚伯父将你保护得太好,你有时候真是天真得可怕!”
“你送他的那一把剑,他每晚都宝贝得抱在怀里入睡;你每次去布匹行、银楼、成衣铺记的账也根本不是奚伯父销的,是他每月赶在账单送到奚府前去铺面亲自结的——是,我平日很忙,兼顾不到这些小事,但一个没有婚约的小叔子代劳这些真的合适吗?”
奚归不想再听,甩袖飞出三枚银针。
谢望挡了两下,三枚银针各自撞上窗棱、床沿、柜角,全部落空。
奚归还要再来,谢望眼疾手快掐住她的右腕往身前一拉。奚归的腹部在桌沿上连着重重磕了两下,一时动弹不得。
“你长进了,他就教你这些暗算的招式,是么?”
长烟剑再次出鞘,眼看着就要抵住她的咽喉。
一道银光闪过,一柄软剑径直飞来,缠上长烟的剑身,将其绞碎成五段。
奚归要喊李弃,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腹部锐痛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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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弃三两步闯入屋内,正要制住靖王算算总账。谢望却跑得飞快,一下子从窗户中跃出不见。
他想追,回头瞥见奚归歪在地上,脸色惨白。
他收到两封密信时就觉得不对劲了。奚归和府尹都不敢一口咬定劫狱的是靖王,但他敢肯定这就是。
靖王身边缺人,西面和北面同样战事吃紧。再加上他看准了庐州这块熟悉的地盘,以他的自负程度,做得出潜入城内劫狱的事情。
卫诚带人找到了藏匿在城内的梁永、何箐,却没找到靖王。
他隐约感到奚府会出事,一路赶回来。
他听见争吵声,再一进门,长烟剑就已经直直逼到奚归面前了。
长烟也是极为名贵的真品宝剑,绞断它并非易事。更何况他手上拿的早就不是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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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把材质较好的软剑。
他只想改变剑锋走势,没想到长烟会直接裂成五段。
那可是他父亲的剑。
谢望拿着长烟,能让它断在一把无名无姓的软剑手上,真是无能至极。
奚归缓过来,趴在地上一截一截地捡拾长烟剑的碎片。
李弃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两片,轻轻放到奚归手中。
碎裂的长烟不再有流转的光泽,灰扑扑的不太好看。
“给我吧,打完这场,我找铸剑师修。”李弃道。
奚归把碎片倒在他的行囊里,再抬头时,脸上两道泪痕。
李弃把人扶起来,叹道:“这是父亲的剑,咱家没想绞断它。”
奚归摇头:“不怪你,你是为了救我。谢望不配这把剑。”
奚归又补道:“你还是变相认了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奚归一边哭一边细数道:“朔月,你是不是把它熔了?你的面具就是朔月剑重铸的。”
“可是你留了一把仿品,你舍不得它为什么还要熔?”
“谢望说你从前每晚都要抱着它入睡,宝贝得不行。那你为什么还要将它舍弃?”
李弃叹了口气,摘下面上的银面具。
奚归正埋在袖子里哭,也不抬头看他。
他把面具放到她膝上,奚归才终于抬头。
谢朔的五官没有长变,即便是过了七年,庐州城任谁看了这张脸都能认出这是昔日盛名的谢家二公子。
但细看定然是不一样的。
从前沉静得有些木讷,现在不一样了,像是参天的榕树开了花。那份少年时的锋利还在,衬得眼神更亮了。
李弃朝她伸手,奚归愣愣地把面具递还给他。
李弃笑道:“咱家要的是手。”
奚归放下面具,又将手递给他。
李弃仔细检查了一番奚归手腕处的红痕,确认没有受伤才上前抱住她。
“咱家以后在夫人面前不戴,这场仗打赢了,以后兴许就不用戴了。”
奚归嗯了一声。
李弃苦涩道:“咱家不喜欢谢朔这个身份,也不想夫人因为咱家是谢朔才喜欢。但……之前确实是咱家的错。”
“不要喜欢谢朔,谢朔什么也做不了,谢朔已经死了。”
奚归想反驳,但又觉得时机不对。他们需要一次平和的交流。
于是她只好淡声问:“那朔月呢?”
“舍不得,所以熔了做面具,天天戴在身上,还做了仿品。”李弃道,“剩下的剑材掺了别的,重铸了手上这把软剑。”
奚归又想起谢望说过的,除了抱着剑入睡,谢朔还做过别的事。
那他那时候,到底是不是对她有着别样的心思?
她不敢问,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也没有时间容她再细想细问。
屋外有人通报。
“大人,前线传来急报,晋王世子被俘,军心大乱。下面的人到处在问掌印何时回去,以及……”
李弃回头冷声道:“以及什么?”
“晋王殿下的去向,有人说是被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