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送来的东西,在午后到李氏旧宅。
不是银。
也不是珠玉。
是一只沉香木药匣。
送匣的人是个青衣内侍,眉眼温顺,话也说得极客气。
“王爷听闻李氏医棚善用江南药材,特命小人送来几味旧药。另有一张养肺方,方中有一味香药,久藏之后气味有异。王爷想请少夫人替江南药铺辨一辨,是否还能入方。”
谢婶接过药匣时,脸色不动,手却轻了一分。
长安人送礼,最怕送得准。
宁王这一匣,送得太准。
李明昭隔着帘子看那只药匣。
匣盖一启,药气缓缓散出来。
川贝、紫菀、款冬花、熟地、陈皮。
都是养肺旧方里常见的药。
最底下,却压着一只小小的白瓷香盒。
香盒未开,已有一缕极淡的冷苦味透出来。
李明昭垂在袖中的指尖一顿。
五年前,她还是裴令娘时,也曾在宫宴旧香里替宁王辨过一味药香。
那时宁王咳疾未愈,身边药气里藏着一味不该出现在养肺方中的旧料。她那时年轻,急着证明自己有用,也急着从每一个权贵身上摸出沈案的线。
她说得太快。
也看得太准。
后来每每想起,才知道那一日宁王看她的眼神,像看见了一枚忽然露光的针。
如今这只瓷盒,又摆到了她面前。
谢婶低声道:“少夫人?”
李明昭没有立刻伸手。
她让女使取来江南药铺常用的竹夹,又命人开窗,散去屋中原本的药香。
“王府既请辨药,便按商号规矩来。”
她没有亲手碰香盒。
竹夹掀开盒盖时,一丝陈香慢慢浮上来。
甜中带冷。
冷里有苦。
香面被旧龙脑压过,外层味道干净,底下却藏着一味陈料。
像久病人枕边的旧药,又像宫中库房里封了多年的残香。
李明昭低头看去。
那一瞬间,她闻出来了。
不是不能入方。
是不该这样入方。
这味药若新鲜,尚能通窍润肺;可陈年后被龙脑压过,表层清,底下涩,久用反而伤喉。若用于咳疾初起,能暂压声气;若用于久病之人,则会让嗓音愈发低哑。
她只停了半息。
很短。
短到谢婶未必察觉。
可站在门外的青衣内侍,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李明昭知道,那不是普通送药人。
宁王府不会派一个不会看人的人来送这只匣。
她放下竹夹,声音平稳。
“此药久藏,外层以龙脑压气,品相看似尚可,实则底味已沉。江南药铺若遇此类陈料,多半不再入内服方,只作熏柜或驱潮。若入养肺方,须减半,且不可连用。”
青衣内侍低头:“少夫人的意思是,不能用?”
“不是不能用。”李明昭道,“是不可当新药用。”
“少夫人可知此药原本产自何处?”
“江南药铺只看品相、年份、存法。”她淡淡道,“至于宫中旧库、王府药房如何收储,妾身不敢妄言。”
青衣内侍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少夫人谨慎。”
“寡妇守产,习惯谨慎。”
傍晚时,宁王府又送来一封小帖。
说王爷近日咳疾轻发,谢李氏少夫人辨药,若少夫人不嫌,王府药斋备了清茶,可当面请教江南药材储藏之法。
谢婶看完帖子,低声道:“这不好推。”
李明昭道:“不推。”
她换了一身黛青衣裳,戴帷帽,只带谢婶入府。
宁王府的药斋不在正院。
一处偏僻小楼,楼外种了几株老梅,梅花已谢,枝头只剩零星枯萼。楼中不设宴,只摆药柜、香炉、茶案,墙上挂着几张旧方。
宁王隔着竹帘坐在另一侧。
他咳了两声,声音比五年前更低些。
“少夫人见笑。本王旧疾缠身,听闻江南李氏医棚善调药,才唐突请教。”
李明昭行礼。
“王爷言重。李氏医棚不过救些灾病,难比王府良医。”
宁王笑了笑。
“良医也有看不清的时候。今日那味香药,少夫人辨得极准。”
“不过药铺旧例。”
“只是药铺旧例?”
李明昭隔着帘子,垂眼看着茶盏。
“江南潮重,药材存放最难。做义仓的,若连陈药新药都分不清,医棚便要害人。”
宁王轻轻转着杯盖。
“少夫人说话,总爱落在‘害人’二字上。”
“见过病人,便怕害人。”
“也见过被香药害的人?”
屋中忽然静了一分。
谢婶站在李明昭身后,呼吸都轻了。
李明昭没有抬头。
“医棚收过不少嗓伤之人。有人被烟熏,有人被烈香伤喉,也有人久咳不治。江南水路杂,什么病都有。”
宁王笑意淡淡。
“长安也杂。”
他咳了一声,旁边侍从递上温水。
宁王饮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谈。
“本王年轻时,听过几桩旧事。内廷药房、香料库、夜间召见,有些事混在一起,最后人死了,账也封了。外头只听见一句旧疾、坠马,或是畏罪。”
李明昭指尖搭在茶盏边,纹丝不动。
宁王继续道:“李氏当年那位郎君,似乎也死得不明不白。”
这句话终于落到她面前。
李景澄。
她此次入京,有意让人知道李氏旧案,却不该让宁王说得这样轻。
李明昭抬起眼。
隔着竹帘,只能看见宁王模糊的轮廓。
“家中旧事,年深日久。岁安年幼,不宜多听。”
宁王像是笑了一下。
“少夫人护孩子。”
“李氏只剩这一点骨血。”
“若那孩子将来问起父亲呢?”
“等他长大。”
“若他长大时,旧案已经查不着了呢?”
李明昭平静道:“查不着,便不害他。”
宁王没有立刻说话。
药斋里的香缓缓烧着。
那香不浓,却深,像一口井里透出的凉气。李明昭忽然明白,宁王此人最可怕之处,不在锋芒,也不在逼迫。
他不给刀。
他给井。
让人自己往下看。
你若忍不住探身,他便知道你在找什么。
宁王低声道:“少夫人真能忍。”
李明昭淡淡道:“寡妇不忍,活不到今日。”
“这话倒实在。”
他轻轻咳了一阵,帘后侍从忙替他换了茶。
宁王没有再追问李景澄,只说起江南药材。
问春汛后湿药如何晒。
问医棚用药如何防霉。
问女工坊做的药袋能不能长期存香。
每一句都像寻常闲谈。
可每一句又像在摸白水医棚的边。
李明昭一一答了。
只答江南药铺如何收药,义仓如何晾晒,女工坊如何缝药袋。不谈宫中香法,不谈旧香辨源,也不谈五年前她在宁王药香里闻出的那一点不合时宜。
临走前,宁王忽然道:“少夫人今日这身药香,与江南医棚很合。”
李明昭低头。
“王爷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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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本王总觉得,有些人换了衣裳,换了香,换了名字,仍会在闻到旧药时停一停。”
谢婶脸色骤白。
李明昭却只是行礼。
“久病之人闻药会停,常理而已。”
宁王隔帘看她许久,忽然笑了。
“也是。”
他没有揭破。
没有逼近。
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只命人送她出府,又让侍从送了一匣润喉药给李氏医棚。
出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李明昭走下台阶,帷帽垂纱被风轻轻吹起,又很快落下。
陆沉舟等在车旁,看见她出来,低声问:“如何?”
“宁王手里有内廷旧案碎片。”
“他认出你了?”
“没有。”
“怀疑?”
“有。”
陆沉舟啧了一声:“这位不好对付。”
李明昭上车,摘下帷帽。
车内没有点香,只放着一只暖炉。
她闭了闭眼。
那半息停顿,宁王一定看见了。
他看见,却不说破。
因为说破无益。
一个可疑的李明昭,比一个立刻被拆穿的沈令仪更有用。只要她还坐在江南粮路和李氏旧案之间,宁王就能继续看她会伸手去碰哪一处。
而她也确认了一件事。
宁王确实知道一些内廷旧案。
一些碎片,未必能拼成李景澄之死,却足以说明他看见过那条暗缝。
车轮缓缓驶离宁王府。
谢婶仍心有余悸。
“少夫人方才……”
“我停了一下。”
“奴婢没看出来。”
“他看出来了。”
谢婶脸色更白。
李明昭睁开眼,神色却很稳。
“无妨。让他看见一点,比让他什么都看不见好。”
“为何?”
“深井要投石,才知道水声。”
宁王是深井。
太深,太静,太会藏东西。
她若一点反应都无,他反而不会再递线。
今日这一点停顿,足够让他觉得她懂香,懂药,也懂内廷旧案的边。却不够让他立刻证明她是裴令娘。
这就够了。
回到李氏旧宅时,宁王府送来的润喉药已经摆在堂中。
李明昭没有让人收进内室。
“送去慈济庵,交给秦照微留下的人验过,再入医棚。”
谢婶应下。
陆沉舟问:“若药没问题呢?”
“那便给阿柒那样的人用。”
“若有问题?”
“留着。”
陆沉舟看她。
李明昭轻声道:“宁王送来的东西,不管有没有毒,都有深意。”
夜里,李明昭独自坐在小佛堂前。
李景澄的牌位在昏暗灯影里静默。
她给他添了一炷香。
“宁王知道一些事。”
香烟往上浮,很快散了。
“但他不会白说。”
她看着牌位,忽然想起李怀璋那双老而疲惫的眼睛。
李氏借给她身份。
如今,她也必须替李氏把这口深井照到底。
窗外夜风微冷。
宁王府的药香似乎仍缠在袖间,淡得几乎不可闻。
李明昭低头,把袖口在清水中浸了片刻。
香气散去。
她抬手,将水倒进院中泥土里。
“不急。”
她低声道。
宁王想知道她是谁。
她也想知道,宁王手里到底握了多少筹码。
这场试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