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3. 沈家双姝
    沈令姝是被梦里的灯火惊醒的。

    梦中还是去年上元夜。江南城里挂满了灯,河岸两边人声如潮,乐声顺着水面飘进沈府后园。她和阿姐偷偷溜出女眷席,躲在廊下看远处灯市。

    她手里攥着半只糖人,故意往沈令仪嘴边送。

    “阿姐也吃。”

    沈令仪低头看账,眼皮也不抬:“你自己吃。”

    “你不吃,我就把糖沾到你账册上。”

    沈令仪终于抬头,眉心微蹙:“沈令姝,你敢。”

    她当然敢。

    她扑过去搂住姐姐的脖子,账册翻落在地。阿姐气得要捏她的脸,最后却没舍得用力。廊外灯火映进姐姐眼睛里,很亮,很静,像水面上不动的星。

    沈令姝问:“阿姐,你说长安的灯是不是比江南还亮?”

    沈令仪想了想:“大约是。”

    “那我们以后一起去看。”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应。她总是这样,连一句玩笑话都要在心里称一称轻重。沈令姝摇她的袖子:“阿姐,你答应我嘛。”

    沈令仪终于笑了一下。

    “好。”

    那个“好”字刚落下,梦里的灯忽然一盏盏灭了。

    远处河灯熄灭,廊下风灯熄灭,最后连姐姐眼里的光也暗下去。四面八方传来铁甲声,一声一声,像砸进她心口。

    沈令姝想去抓姐姐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猛地惊醒。

    屋里很黑,窗纸被雪映得惨白。外间榻上空着,乳娘不在。门半掩着,风夹着雪钻进来,吹得灯芯一明一暗。

    “乳娘?”

    没有人应。

    廊上传来急促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说:“前门破了,夫人叫先看住二小姐。”

    另一个声音问:“大小姐呢?”

    “不知道。阿蘅往那边去了。”

    “账房呢?”

    “账房先被围了。老账房不肯交钥匙,被打得满脸是血。”

    沈令姝浑身一僵。

    账房?

    围府?

    沈家这么大,这么稳,怎么会被人围?

    她正要冲出去,乳娘却推门进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二小姐,别叫!”

    乳娘披头散发,脸上有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一手捂着沈令姝的嘴,一手把斗篷往她身上裹,指尖抖得厉害。

    沈令姝掰开她的手:“外头怎么了?是不是有贼?我要去找爹爹!”

    乳娘眼泪一下子落下来:“不是贼。”

    “那是什么?”

    乳娘还没回答,外头便传来一声高喝:

    “沈确接旨!”

    沈令姝听见父亲的名字,立刻要往外跑。乳娘死死抱住她:“不能去!”

    “我要见爹爹!”

    “二小姐,老爷吩咐过,若府里有变,奴婢要带你走。”

    “走去哪儿?”

    “白檀寺。”

    “那阿姐呢?”

    “大小姐有夫人安排。”

    “我不要!”沈令姝哭了,“我要和阿姐一起!”

    廊上有人道:“二小姐醒了?”

    乳娘脸色一变,再次捂住她的嘴,低声哀求:“小祖宗,别哭。你若哭出声,谁也走不了。”

    沈令姝怔住。

    她从没见过乳娘这样怕。

    外头传来母亲的声音:“令姝呢?”

    沈令姝立刻冲出去。

    院中风雪扑面。满院丫鬟婆子跪在地上,墙头火把晃动,兵士的影子压在雪上。那些人的靴底带着泥,踩过庭前白雪,留下一道道黑痕。

    母亲站在廊下,身上只披着素色外衣,脸上没有脂粉,却仍像往日一样端正。沈令姝扑进她怀里,哭道:“母亲,爹爹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说爹爹通敌?”

    沈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令姝,听话。”

    沈令姝最怕听见这两个字。

    大人说“听话”,就是不打算把真相告诉她。

    她抬起头,看见阿姐也来了。

    沈令仪穿着斗篷,脸色很白,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可她没有哭。沈令姝一看见她,就像看见浮木,立刻扑过去。

    “阿姐!”

    阿姐抱住她,怀里还是熟悉的安息香味,却带着雪夜的冷意。

    “阿姐,他们说爹爹通敌。你去跟他们说啊,你不是最会说理吗?爹爹没有通敌,爹爹每年给边军送粮,给灾民开仓,他是好人啊。”

    沈令仪许久没有说话。

    沈令姝抬头,才发现姐姐的眼睛很冷。不是对她冷,而是像刚从一口深井里捞出来,所有热气都没了。

    “令姝。”沈令仪低声道,“从现在起,不许哭出声,不许乱跑,不许相信任何穿官服的人。”

    沈令姝怔住。

    为什么?

    穿官服的人不就是朝廷的人吗?蒋刺史从前来沈家,还夸过她琴弹得好,说沈家双姝是江南一绝。怎么一夜之间,他们就成了不能信的人?

    “可是爹爹……”

    “记住了吗?”

    阿姐的声音重了些。

    沈令姝被她的眼神吓住,委屈地点了点头。

    前院忽然响起父亲的声音。

    “令仪!”

    沈令姝猛地转头。

    她看见父亲站在雪里,被两名兵士押着,唇角有血。父亲那么爱干净的人,此刻衣襟凌乱,发冠歪斜,肩头全是雪。可他没有跪。

    蒋刺史站在前厅台阶上,展开圣旨,声音在风雪里高得刺耳:

    “江宁沈氏沈确,私通北庭,匿税欺君,盗运军粮,罪证确凿。奉圣人密旨,查抄沈府,家财入官,男丁押解,女眷封籍,账册文书一概封存。若有抗旨者,格杀勿论!”

    沈令姝听不懂那些罪名。

    她只看见父亲被人按着,仍站得笔直。

    她想起父亲教她写字时说过的话。

    她不如姐姐耐得住性子,写几个字便嫌手酸。父亲笑她:“令姝写字像风,留不住。”

    她问:“那阿姐呢?”

    父亲说:“令仪写字像水,看似柔,能穿石。”

    她不服气:“那我就不能穿石了吗?”

    父亲点了点她额头:“你不必穿石。你若一直快活,也是沈家的福气。”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忽然懂了。

    父亲从没指望她面对刀山火海。沈家所有人都把她护在后面,父亲、母亲、阿姐、乳娘,连阿蘅都会替她遮掩小错。她被护得太好,所以连“家破”两个字都不会写。

    可现在,护着她的人,一个个站在风雪里。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判官带兵闯进内院,污雪和泥水被踩进青砖地。他的目光落在沈令姝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即将登记造册的物件。

    “这就是沈家二小姐?”

    沈令姝认得他。

    去年秋日,蒋刺史来沈府赴宴,这人也在。那日他笑着夸她琴音清雅。可现在,他的眼神冰冷又黏腻,像在估算她值多少银子。

    沈令姝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判官下令:“女眷全部带往西厢看押。若有藏匿账册、金银、书信者,立斩。”

    院中乱了。

    有人哭,有人跪,有人被拖走。母亲用力推了阿姐一把,说:“走。”

    阿姐没有动,回头看她。

    沈令姝也看着姐姐,眼睛被泪糊住,却仍伸手去抓她。

    “阿姐!”

    沈令仪冲过来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短得像一片雪还没落到掌心就化了。

    “令姝,你先走。”阿姐在她耳边说,“阿姐会去找你。”

    “真的吗?”

    “真的。”

    “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沈令姝想相信。

    她从小最相信阿姐。她闯祸,阿姐会替她收场;她怕雷,阿姐会让她睡在自己床里;她绣坏了帕子,阿姐会陪她拆了重绣。

    可是下一刻,阿姐掰开了她的手。

    沈令姝忽然慌了。

    她觉得不该松手。

    只要一松手,阿姐就会不见。

    “阿姐!”

    沈令仪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她只说了两个字:

    “等我。”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令姝站在雪里,眼睁睁看着姐姐被阿蘅拉着消失在廊角。她想追,可乳娘抱住她,母亲也按住她的肩。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阿姐!阿姐!”

    没有回应。

    母亲低下身,捧住她的脸,声音很轻,却快得像来不及说完一生的话:

    “令姝,跟乳娘走西角门,不要回头。到了白檀寺,谁问你都不要说自己姓沈。”

    “那阿姐呢?”

    “你阿姐会去找你。”

    “母亲也去吗?”

    沈夫人没有回答。

    她将一只小香囊塞进沈令姝怀里。香囊是旧的,上面绣着两枝并蒂海棠。那是去年沈令姝绣坏了无数次,最后还是阿姐帮她收针的那只。

    “拿好。”沈夫人说,“若害怕,就握着它。”

    乳娘拉起沈令姝,几乎是半抱着她往西侧走。

    沈令姝一步三回头。

    她看见母亲站在雪中,背影很直;看见父亲被押向前院;看见阿姐消失的廊角空空荡荡;看见沈府一盏盏灯灭了,像有人把她的世界一块块拆掉。

    西侧小门原本通向后园,再往外有一条窄巷。乳娘拉着她走得很快,身边跟着两个护院和一个老仆。

    老仆姓秦,是沈府管了多年车马的老人,平日见谁都笑,今夜却脸色灰败。

    沈令姝被拖得踉跄。

    她忍不住问:“阿姐会来吗?”

    乳娘流着泪:“大小姐聪明,会来的。”

    “那爹爹呢?”

    没人答。

    “母亲呢?”

    还是没人答。

    沈令姝忽然停下。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她声音发抖,“爹爹会不会死?母亲会不会死?阿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乳娘抱住她:“不是的。大小姐是为了让你活。”

    沈令姝哭着摇头:“我不要一个人活。”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走在最前面的护院倒了下去。

    血从他脖颈间涌出来,溅在雪地上,热得冒白气。

    沈令姝呆住。

    第二个护院拔刀,却还没来得及喊,便被黑暗中伸出的短刃刺进胸口。

    乳娘发出一声短促尖叫,将沈令姝死死护在怀里。

    巷口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灰衣的男人。雪光下,他右手垂在身侧,少了半截小指。

    断指灰衣人看了一眼倒地的护院,又看向秦伯。

    “人带来了?”

    秦伯低着头,不敢看乳娘和沈令姝。

    乳娘脸色惨白:“秦伯,你……”

    秦伯嘴唇发抖:“我也是没法子。他们拿了我儿子……”

    “你怎么能?”乳娘声音几乎破了,“这是二小姐啊!”

    秦伯忽然跪下,朝沈令姝磕了一个头。

    “二小姐,老奴对不住沈家。”

    沈令姝听不懂。

    什么叫对不住?

    秦伯不是沈家的人吗?他儿子成亲时,父亲还给过赏银。秦伯病倒时,母亲还让人送过药。他怎么会跪在这里,说对不住沈家?

    灰衣人不耐烦道:“少废话。”

    他身后的人上前来抓沈令姝。

    乳娘疯了一样扑上去:“别碰她!”

    那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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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打在乳娘脸上。乳娘摔倒在地,却立刻爬起来,抱住对方的腿。

    “二小姐,跑!”

    沈令姝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雪地滑,她摔倒,又爬起来。斗篷被竹枝勾住,她用力一扯,布料撕裂。她听见布帛裂开的声音,像有人在她耳边割断了一根弦。

    她忽然低头,看见斗篷边缘那条绣着海棠的衣带被撕开了一半。

    那是阿姐亲手替她系过的。

    沈令姝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趁着爬起的瞬间,狠狠将那半截衣带扯下来,攥在手里,又在转身时,把它塞进路边一处裂开的墙砖缝里。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见。

    也不知道阿姐会不会来。

    她只是忽然想留下一点东西。

    留给谁都好。

    留给还会找她的人。

    身后有人追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想喊阿姐,可喉咙像被冻住,发不出声。

    她只听见乳娘在后头哭喊:

    “二小姐!”

    然后,那声音也断了。

    沈令姝回头一眼。

    她看见乳娘倒在雪里。

    不动了。

    那一刻,恐惧终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里有什么烧起来,烧得她眼前发红。她还没来得及哭,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头发,狠狠拽倒在地。

    “还跑?”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沈令姝疼得眼前发黑,拼命挣扎,手指抓进雪里。她摸到一块碎石,想也不想就往后砸去。那人骂了一声,反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她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脸立刻麻了。

    灰衣人走过来,低头看她。

    “沈家双姝,倒是一个比一个麻烦。”

    沈令姝仰起头,眼泪混着雪水落进鬓边。她忽然想起阿姐的话。

    不许哭出声。

    不许乱跑。

    不许相信任何穿官服的人。

    可眼前的人没有穿官服。

    他们是比官府更可怕的东西。

    灰衣人蹲下身,捏住她下巴。

    “二小姐,别怕。有人要见你。”

    沈令姝狠狠咬住他的手。

    灰衣人吃痛,猛地甩开她,眼中浮起怒意。旁边人立刻要上前,却被他拦住。

    “别弄坏了。”灰衣人冷冷道,“她还有用。”

    有用。

    沈令姝第一次听见自己被这样说。

    从前别人说她可爱,说她娇憨,说她琴弹得好,说她是沈家二小姐,是沈家双姝中的小海棠。可今夜,有人说她还有用。

    她被人捆住双手,塞进一辆没有灯的青帷马车。

    车厢很冷,铺着旧毡,角落里有一股潮湿霉味。她蜷在里面,脸上火辣辣地疼,怀里的香囊被压得变了形。

    她想哭,却记起阿姐说不许哭出声,于是死死咬住袖子。

    马车动了。

    外头有人低声说:“大小姐呢?”

    灰衣人道:“没抓着。”

    “主子那边……”

    “大小姐有大小姐的用处,二小姐也有二小姐的用处。”灰衣人声音冷淡,“沈确留下的东西,总有一头能咬出来。”

    沈令姝听见父亲的名字,身体猛地一僵。

    沈确留下的东西?

    他们抓她,是为了爹爹留下的东西?

    是阿姐带走的白玉簪?

    还是那个不见了的香匣?

    她不知道。

    她从前总嫌那些账册无聊。父亲和阿姐说话时,她不是吃糕点,就是看花。现在她忽然恨自己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若她知道,她是不是就能帮阿姐?

    若她知道,她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被人捆着,像一件货物,被马车带向不知何处的黑夜?

    马车外又有人问:“入哪里?”

    灰衣人道:“先不入正籍。写暂册。等长安信来。”

    暂册。

    正籍。

    长安。

    这些词沈令姝都听见了,却一个也听不明白。

    她只知道,自己不会被立刻送到阿姐说的白檀寺,也不会再回到母亲身边。

    她把脸埋进膝上,死死攥住香囊。

    香囊里似乎还残留着母亲手上的气味,淡淡的梅香,混着沈府旧日温暖的烟火气。

    她想起姐姐说:

    “等我。”

    阿姐会来吗?

    一定会的。

    阿姐从来不骗她。

    可是马车驶得越来越远。沈府的火光、父亲的声音、母亲的手、乳娘倒下的影子,都在车轮声里一点点远去。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把她从过去的世界里硬生生拖出来。

    沈令姝忽然明白,阿姐就算会来,也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有自己。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干在脸上。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外头雪色惨白。她看见远处沈府的方向仍有火光冲天,像有人在江南的夜里烧掉了一整场梦。

    那火光映进她眼里。

    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记住了。”

    车外无人听见。

    她说的不是“我恨”。

    因为她还不知道该恨谁。

    是断指灰衣人,是秦伯,是那些穿官服的人,还是那个亲手掰开她手指、说会来找她的阿姐?

    她分不清。

    她只是记住。

    记住父亲不跪的影子。

    记住母亲塞进怀里的香囊。

    记住乳娘倒在雪里的声音。

    记住阿姐袖口从她手里一点点滑出去的触感。

    这一夜,沈家双姝中的小海棠,终于被风雪折断了第一枝花。

    而折断的花枝,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长出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