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正是餐厅忙碌的时候,原本谭宁应该寸步不离的守在厨房的。但因为有位客人对菜品有些疑问,恰好对方是法国人,服务员一时没法应付,就把谭宁叫了过去。
菜品本身倒是没什么问题,顾客对中国的文化很感兴趣,觉得菜品中式的造型很别致,就想问问设计理念之类的。
谭宁的法语说得很溜,又在巴黎待了三年,一开口就让外国人眼前一亮。越聊越觉得他乡遇知音,缠着她从饮食聊到天气再聊到国际形势,简直是没完没了。
谭宁保持微笑应付着,心里却一直盘算着要找个什么理由离开。不然再这样聊下去,剩下的餐都不用出了。
就在她找准机会要开口的时候,一抬头,看见陆继年带着两个人正走过来。
陆继年和她对上眼神,脚步一顿,像是没想到她会在外面。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向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继续和身旁的人交谈。
隔着距离,谭宁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她观察着身后那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职业西装。男生油量的黑发全部向后梳,戴着金丝眼镜;而女生拿着手机跟在后面,一直在敲字记录着。
谭宁顿时就感觉十分古怪,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麓山秋的人,跟陆继年这么一个厨师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这样的两个人,跟着陆继年来辣椒碰头到底是何缘故?
陆跃的叮嘱在耳边响起,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随便敷衍了两句外国人就赶紧跟上去。
陆继年和那两个人穿过餐厅,走过长廊进了休息室。谭宁不敢太过明显,走廊外徘徊了一会儿才敢走近。
休息室的门从里面被关上,好在隔音没做那么好。谭宁把耳朵贴上去,聚精会神的听着里面的人在谈话。
“……你们感觉怎么样?现在有没有合适的买家?”
“这个您不用担心,……各种设备以及经营模式都很完善,现在又有名气……”
“您放出消息之后,很多人都来问过……”
“那就好……等会再带你们去拍点照片……到时候给我报个价……”
买家?报价?
谭宁听得一阵心惊肉跳,扶在门上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她猜想得果然不错!这事一听就非同小可,而且越听越像陆师傅要趁着陆跃不在把他的店给卖了!
她硬生生压下巨大的震惊和后怕,赶紧跑到一边通知陆跃。
再不过来,家都要被偷了!
“出大事了!你赶紧过来!”
说完这句话,她立马挂断电话。休息室她是不敢靠近了,到时候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谭宁揣着一个惴惴不安的心回到西厨房,心不在焉的指挥出餐,每隔一分钟都要抬头往外看一次。
这陆跃!怎么还不来!!!
“谭主厨?”这边默默正跟她说话,发现她眼神又飞向了窗外,问:“谭主厨?你在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谭宁刚准备收回眼神,就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远远跑来。
她把勺子一扔,拍拍默默:“待会再说啊!”
谭宁飞快跑了出去,在门口迎面撞上陆跃。
陆跃连健身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外面热,他又走得急,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他喘着粗气,呼吸灼热:“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谭宁紧了紧手心,心里突然五味杂陈。她像探测仪一样扫视过他的脸,却一直闭口不谈。
“哎!”陆跃皱眉不解:“到底什么事?快说啊!”
谭宁把他拉到一边,提前给他做心理准备:“你先答应我,听完以后不要冲动,不要动手。行不行?”
陆跃耐心耗尽,“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又不是超雄。快说吧!”
……
谭宁干笑两声,心想这已经不是超雄可以解决的事了。
“行,那我说了。”谭宁舔了舔嘴唇,从头给他说起:“半个小时前,陆师傅带了两个不认识的人来店里……”
“什么意思?他们现在在哪里?!”
只听了个开头陆跃的情绪就已经控制不住,谭宁赶紧一把拉住他。
“你听我说完!重点是!我刚刚去休息室门口听了一嘴,他们在说什么买家什么报价的,我怕是……”
谭宁自顾自的说,没注意到陆跃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没等她说完,陆跃直接穿过她,径直就往休息室那边走去。
“喂!”
谭宁克制着喊声,陆跃却是头也不回,留下一个气势汹汹的背影以及往上竖起的头发,跟变身之后的超级赛亚人似的。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她现在可算知道为什么陆师傅在陆跃口中风评如此之差了!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谁能想到平常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人竟然要背着儿子把他苦心经营的店给卖了!
这事搁谁能不生气啊!
事到如今,谭宁只希望陆跃能稍微克制一下情绪,不要闹出什么大乱子。一是不能影响到顾客进餐,二是不能让摄像机拍到不好的内容。
这样一来,谭宁不好亲自去劝,不然摄像大哥肯定要跟上去。她赶紧跑到前台,把三七店长拉到一边。
“三七!”谭宁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说:“你赶紧跟过去看看!我怕他们俩吵起来要把店都掀翻了!”
“我的天!”三七提起一口气,顿时感觉天都塌了。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她摊上这样的老板更命苦,还是老板摊上这样的爹更可怜。
她指了指餐厅:“那……”
“放心吧!”谭宁推了她一把:“我替你看着,快去!”
送去和平鸽,谭宁环顾四周,在想还有什么办法能遮掩一下。
听到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她心生一计,猛的转过头:“七喜!把音乐声音调到最大!”
“哦,好!”
七喜一瞬间也像被正义使者上身了一样,使劲滚动鼠标,店里的音箱突然之间都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像开水瓶烧开之后的暴鸣声。
“我去!这也太大了!”谭宁皱着眉堵住耳朵,连自己的说话声都听不见。她冲七喜不停的打手势,让她调低。
“啊……”这下差不多了,谭宁长长叹息:“好,就这样。”
调试完音乐,谭宁走到一边给谷子导演打去电话。
导演一直坐在车里看着画面,也感受到了店内的变化,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谭宁往店里看了一眼,一切正常。
“别的还好,就是拜托导演切画面的时候尽量避开他们,毕竟这是他们的家事。现在舆论不好,要是播出去指不定被人剪成什么样。”
这个好说,节目组虽然想要热度,但也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消费素人的家务事。
“行。”既然导演亲口答应,谭宁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谢谢导演~”
“现在就别说什么谢不谢的了,您快去忙吧。”
收起手机,谭宁又让七喜把直播内容投到电视上,客人们看到自己上了电视,自然是既欣喜又激动。这样一来,注意力被分散,就不会关注到别的地方了。
做完这些,谭宁卸下力气。她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祈祷陆跃那边不要情绪失控了。
陆跃像个外来者闯进自己店里的休息室,陆继年显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桌上摆着一堆文件,谭宁所说的那两位工作人员手里拿着笔,正低头查看文件。
陆继年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站起身,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迎了上去,主动向另外二人介绍:“这是我儿子陆跃,也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陆跃显然还在气头上,整个人眉毛都往上吊着。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结实的手臂肌肉都露在外面,走近的时候就这样盛气凌人的盯着你,把工作人员吓得下意识往后退。
不过他也很快就回过神来,主动伸出手:“您好陆总,我是众合的企业顾问林放,很高兴能跟您合作。”
企业顾问?
陆跃压着眉将他从头到尾扫视一遍,毫不客气道:“林总,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合作?”
林放放下手,并不觉得尴尬。他看了眼隔得老远的父子俩,推了推镜框:“看来您和您的父亲有些话需要单独聊聊,那我们就先出去等着。”
他干净利索的收拾完桌面,陆跃稍微扫了一眼,都是关于辣椒碰头的信息。
门从外面轻轻阖上,陆跃看向陆继年,光火的质问:“老头你是不是疯了?原来你从头到尾打的是这个主意,要我的店卖了是吧?!”
陆继年在沙发上坐下,身子往后仰,尽显威严:“谁跟你说我要卖你的店?”
“这还用人跟我说?你当我瞎啊!”陆跃走到他身前,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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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人你都带到店里来了,还想狡辩什么?老陆,你耍无赖也要有个限度吧?我是答应你来当嘉宾,不是让你当老板的!真当我没脾气好欺负是吧?我跟你说,你要再这样,信不信我跟你断……”
“陆!跃!”陆继年侧目沉声呵斥,额前的几根白丝轻轻晃动:“你要说什么?!断绝关系?陆跃!你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是吧!”
陆跃被噎了一下,彻底绷不住了:“咱俩到底谁无法无天!你卖我店你还有理了?我问你,你有什么资格卖我的店!这!是!我!的!店!”
看他把眼睛瞪得跟青蛙似的陆继年就生气,他冲他吼道:“你喊什么?谁要卖你的店了!我看你不是眼睛瞎是耳朵聋了!油盐不进是吧!”
还有谁!还有谁!可不就是你这个贼!
陆跃气得脖子都红了一片,不管不顾的扯着嗓子喊:“那你说!你偷偷摸摸叫人来干什么?干什么?!你说啊!”
啪——
陆继年对着他的胳膊就是一掌,肉与肉接触发出十分清脆的一声,红色的掌印顿时在小麦色的肌肤上浮现。
“让你别喊!出去以后连话都不会说了是吗?谁教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
仔细回忆起来,这是从医院那次以后陆继年头一回再次打他。明明被打的是手臂,火辣辣的却是脸。自从跟陆继年闹掰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被羞辱的感觉了。
在这之前,陆跃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能够和陆继年叫板,和他平起平坐。即便是吵架,他也能够做到云淡风轻,四两拨千斤。
他是一个成年人了,意气用事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是亲身经历给他上的一课。
可他没想到,陆继年竟然会对他动手,即便现在他已经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头,拥有了自己的店,管理着十几名员工……而陆继年依旧在采用小时候那套棍棒式教育,稍有不快就抽出皮带对他威胁恐吓。
陆跃觉得十分可笑,越发衬得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像个笑话。他那么拼命的奔跑,试图逃开陆继年这座压在他身上的大山。现在他却用行动告诉他,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将他压在手掌心。
……
可笑,更可悲。
陆跃突然就这样冷静下来,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心寒。真相赤、裸、裸的摆在他面前,不再心存侥幸,反而能冷静思考。
空气里传来一声突兀的冷笑,陆跃的目光像剑一样直直的射向陆继年,冰冷又陌生。
“老陆,这话我只说一遍。最后一遍,你听好了。”
……
“你也好,老爷子也好,不管是谁,都别想动我的店,想都别想。今天我把话撂在这,以后你要再这么干,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到时候你把谁搬出来都不好使。”
陆继年身躯一震,他猛的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突然发现这一刻自己竟然需要仰着脖子才能将他看仔细。
从小打大,人人都说陆跃的眉眼随了陆继年,眉骨高挺,眼窝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的被吸进去。
陆继年对此从未在意过,在他眼里陆跃一直都是在庭院里撒欢,在厨房里举着沉甸甸的刀具屁颠颠跑过来问他这是什么的小屁孩。
他顽劣、固执,一身傲骨,打得越狠越是一声不吭。可他也同样聪慧、执着,铁骨铮铮,不撞南墙不回头。
恐怕连陆继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他滔滔不绝说出陆跃这些缺点的同时,他竟然是引以为傲的。
这才像样,这才是他陆继年的儿子。
陆继年知道,陆跃这样的个性势必是要吃些苦头的。骨头越硬,撞墙的时候越是会磕得铁青。
这是陆跃成长道路上必经的风雨,陆继年没发阻止刮风下雨,他只能尽力在他头顶撑起一把伞,然后尽可能的将这把伞扩大,再扩大,能护住一点是一点。
陆继年庆幸陆跃选择了厨师这一行,也庆幸自己年轻的时候赤手空拳打下了如今的产业,才能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陆继年一直怀揣着这样的庆幸过活,直到今天,陆跃站在自己面前振振有词,并且毫不留情的撕碎了这把伞。
陆继年第一次怀疑,自以为的保护对他而言会不会成为了一种负担?
想到这儿,他突然没法直起背来,对他摆父亲的威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