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年江湖三年模拟 > 41. 第六节化学课
    杨柳儿站在药田边上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把艾草,像是在捏一个她既想放手又舍不得放的东西。

    晨光从东边的山壁上漫过来,把整片药田染成了浅金色,那些刚刚冒出头的丹参幼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嫩,叶片上的露珠还没干透,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渗进松软的泥土里。

    远远看到白远志从库房的方向走过来,杨柳儿好似回到了多年前很多个早晨,白远志慢慢向自己靠近,回忆氤氲在晨光里,似梦似幻。

    “远志师兄。”

    远志这个名字是她从八岁就开始叫的,叫了这么多年,早就叫顺口了,现在只是加上了“师兄”二字,顿时就觉得两人之间生分了。

    白远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听出了杨柳儿语气里的不同寻常,在他的印象里,杨柳儿从来是如同春日的拂柳般温柔的。

    有时是“我给你做了件衣服你试试”的贴心,有时是“天冷了多加件衣服”的叮嘱,而今日她的语气似乎入了冬,带着股叶消枝枯的凄凉与冷冽。

    “柳儿,你找我?”白远志来不及细想,只是习惯性地对着杨柳儿露出浅笑。

    杨柳儿看着白远志的眼睛,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气颤抖着问出了盘旋在脑海一夜的话:“远志,你对我有喜欢么?”

    白远志的笑容僵在了半空中,嘴边呼出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往上飘,像一团不肯散去的雾。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出的声音含混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记得当年在杨柳儿家的药铺里,柳儿的父亲拍着他的肩说“远志啊,我想把柳儿许配给你。”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内心激荡不已,但面上只是红着脸点了头,他看见杨柳儿躲在柜台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是喜欢吧,所以自己才会在上山之前对柳儿说“等我站稳了脚跟就接你上来”。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做到,一定会回来娶她,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是这八年在碧霄山上,他从一个乡间少年变成了鹤长老最信任的弟子,从库房杂役变成了丹药堂的大师兄,他的手从满是口子变成了布满老茧,他的心也从“我一定要回去娶她”变成了“我先把这批药材种好再说”。

    像丁香、像丹参,香味淡了,表皮深了,很多情感此去经年,便寻不到了。

    于是他把“娶她”这件事当作一件不得不完成的日程,放在最末尾,排在“扩大药田”后面,排在“储备伤药”后面,排在“教新弟子认药材”后面,排在他能想到的所有事情后面。

    像一件被他叠好收起来、放在箱底、以为随时可以拿出来穿但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旧衣裳。

    “我……”白远志终于开口了,迟疑着,犹豫着,难得不知所措了起来。

    “我会娶你的,柳儿,我说过的话不会不算数。我当年答应过你爹,也答应过你,我不会食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这是他能给到柳儿最重的承诺。

    杨柳儿听出了白远志语气中的沉重,她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慢慢拧了一下,让她在还能呼吸的同时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被碾碎的钝痛。

    她听到自己再次问道:“那你对我有情吗?你想跟我在一起,想每天看到我,想与我白头偕老么?”

    白远志沉默了。他的手开始不自觉微微发抖,他想说“有”,因为“有”这个字说出来,一切就都简单了。

    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

    多年来,他凡事都会慎重考虑,会深思熟虑。

    他知道这个承诺已经超过了他的能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对杨柳儿的感情到底能不能支撑起这个承诺,这种不确定感让他无法撒谎。

    杨柳儿看着白远志那张因为纠结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脸,突然觉得一切都清楚了。

    她竟感觉到如释重负,她内心深处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如若不是沈卿昨日推了自己一把,可能自己永远会假装看不到远志的真心,还有自己的真心。

    也许,她对远志的情,本来也不足以支撑两人白头偕老。

    “远志,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杨柳儿浅笑了一下,打断这段越来越沉重的沉默。

    她忽然想起了八年前一个下午,远志笨拙地为风寒的她熬药,他用蒲扇扇炉火的时候,火星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个小小的疤。

    对她来说,他早已报了这份看似沉重的恩情。

    “我不要你的报恩,”杨柳儿看向白远志手背那道浅浅印在自己心底的伤疤。

    “你为碧霄山的老百姓救死扶伤,我敬你,我不后悔当年我爹我娘收留你、照顾你。但我不会挟恩图报,更不会嫁一个只把我当恩人的人。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婚约,不作数了。”

    白远志愣住了,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像是一个一直在赶路的人突然被人叫住,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继续走还是该停下来。

    他看向杨柳儿,曾经稚嫩的少女已经成熟了,八年的时光,对她来说是如何度过的呢?

    他有些愧疚自己第一次想到这些,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这三个字在杨柳儿那句“我不挟恩图报”面前显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像是在侮辱她。

    “柳儿,”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他说不出下文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说什么,是“你等我”还是“你保重”,两个都说不出,两个都不配说。

    杨柳儿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因为她知道他不擅长说这种话,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像钝刀子割肉,割的人疼,被割的人更疼。

    她对着白远志点了点,轻轻一福,衣袖翩飞间,八年不过转瞬即逝。

    白远志站在原地,看着杨柳儿的背影,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有一片枯叶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没有去拂,就像那些年的承诺一样,落上去了就没有力气再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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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卿在温室棚里检查完丹参的长势之后,蹲在棚子外面用一块粗布擦手上的泥,一边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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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房的营养液需要更换了,白远志昨天说三七的幼苗有些发黄,可能是光照不足,她得想办法调整温室棚的油纸角度;锻造阁的韩铁生应该已经把图纸带回去了,刘长老看了不知道满不满意,要是不满意的话她还得再改;杨柳儿今天去找白师兄“谈谈”了,也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她回来的时候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要是哭了她该怎么安慰?

    也不过十几日,怎么肩上的担子重成了这样,好怀念和若水一起为了一口肉奋斗的青春啊。

    说起若水,那个被分到岁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的小天使,不知道她在岁峰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师姐训哭,有没有吃到她想吃的酱鸭腿,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她?

    沈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她早上从食堂顺来的叫花鸡,丹药堂膳堂的师傅这几日心情好,做了好几只叫花鸡,说是给弟子们补补身子,沈卿抢到了一只整的,用油纸包了三层,揣在怀里。

    胸口又被撑出了个“肿块”的诡异轮廓,但她不在乎,她现在只想看到若水看到这只叫花鸡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值得她牺牲所有的形象。

    她走出丹药堂的院子,沿着通往岁峰的石板路一路往上走,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有些犯困,路边的草丛里偶尔窜出一只蚂蚱,在沈卿的脚边跳两下就消失在枯黄的草叶之间。

    沈卿一边走一边想着,待会儿见到若水,一定要把她在午峰这大半个月的经历全都倒出来,像倒一袋满满的谷子,金灿灿的、一粒都不剩。

    想到这里沈卿的嘴角就翘了起来,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甚至哼起了那首她在现代时经常哼但从来记不住歌词的歌,哼到一半,她的余光突然扫到前方的石板路上有两个人影。

    沈卿的脚步慢了下来,那是护卫院的制服,墨绿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制式长刀,走路的姿态跟法峰那些弟子一样,全身写着“我不好惹”。

    她认识这个人,赵师姐,护卫院的大弟子,邱长老手下最得力的门生,也就是若水口中那个“赵阎王”。

    此刻,那个高颧骨、薄嘴唇、眼睛细长的赵阎王正站在石板路中间,跟一个她从未在碧霄山上见过的人说话。

    沈卿的第一个反应是蹲下来,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情况不明先躲为敬”的判断。

    她蹲在路边的一丛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那个人背对着她,看不到脸,只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背影,穿着深色的锦缎长袍,料子一看就不是自己这种碧霄山老农民的粗布衣物,那油光水滑的样子,一定是上好的锦缎。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沈卿就是能从这浅浅一个背影,感受到“圆滚滚”不加掩饰的傲慢,隐约有笑声传来,笑声短促而油腻,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麻糍,咬一口全是油,没有馅。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就是周堂主那个“朝廷来的贵客”吗?

    苏少游说过,周堂主最近在接待一个从南方来的朝廷重臣,这个人可能就是周堂主用来对付山主的“刀”,而赵师姐,邱长老的大弟子亲自给这个人带路,足见其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