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儿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要很用力才能把字一个一个地挤出来。
“渣男!”杨柳儿还沉浸在往事的情绪里,沈卿愤懑的声音已经迫不及待地撕破了曾经美好的面具。
现在白远志的状态明显是不认账了,上次还对着自己说什么“如若不是师傅将我领进碧霄山,我与柳儿早已成婚。”
等自己问到什么时候成婚却避而不答,这不是不认账是什么?
“他对我很好,帮我安排住处、教我认药材、叮嘱我按时吃饭、这几天天凉了,他还给我送了一床棉被。”杨柳儿还想微白远志辩解几句。
但在现在的沈卿眼里,白远志已经不是那个温柔贴心的白师兄了,而是碧霄山版陈世美。
“柳儿你清醒一点!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对李师姐这样、对王师兄这样、沈志对我也是这样!”
杨柳儿也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满是针痕的手指上,像是在看自己八年等待的心。
“我明白的,他对我好,是因为当年我爹收留了他,他欠我家一份恩情,他并不想娶我。”
“那他为啥跟你承诺要娶你?还让你给他缝衣服,又没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
沈卿恨不得跑到对面床上把杨柳儿摇醒,明明看起来很清醒通透的小姐姐,怎么还是为情所困成这样。
这件事百分百白远志背信在先,如果他想的话,难道就不能在上碧霄山后告知鹤长老他有个未婚妻在山下么?
再不济,今年杨柳儿刚山上,就应该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未婚妻啊!
“可能是鹤长老不让他这么早娶妻,他可能也有难处......”
杨柳儿的声音低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渐渐红了的眼眶,沈卿所想的那些她不是想不到,可她总是想,远志是个好人,他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待她的。
沈卿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在现代的时候,她的饭友失恋了找她哭,她能做的也就是递纸巾和说“别哭了”,然后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一碗加辣的大份米线。
正是因为她能很快读懂别人的心思,所以更明白此时此刻什么安慰都是无力的。
有的结只有本人才能解开。
“柳儿,你找白师兄谈一谈吧,你问他,是想一辈子跟你这么不清不楚地混下去么?还是他心悦你,想和你在一起。”
沈卿想到这段时日白远志的一言一行,怕他真的有什么难处,或者他就是个闷骚,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出口,还是让两个当事人说开比较好。
杨柳儿看着沈卿笨拙地想要安慰她,又皱着眉毛毫无办法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底那层水汽逼了回去。
沈卿看到杨柳儿笑了,似乎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有些振奋了起来,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老成。
虽然她在现代也只是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高中生,但她看过的言情小说和电视剧加起来能绕碧霄山三圈,理论知识储备相当丰富。
“如果是确定日后要相伴一生的人,就不要在这碧霄山上遮遮掩掩,藏着掖着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受。”
“当然,如果白师兄只是念着当年你父亲收留他的恩情,并不想娶你,那也要说清楚。因为感情里如果掺杂了恩情这种情感,就像是一碗饭里掺了沙子,你每吃一口都会硌到牙,短时间可以忍,日子久了总有人会受不了。”
沈卿顿了顿,脑子里突然蹦出金庸小说里的张无忌和周芷若。
张无忌对周芷若有没有感情?有,但那里面更多的是感激。
但就是这“一饭之恩”,让周芷若被“恩情”和“期望”压垮了,疯魔了。
沈卿甩了甩脑袋,把杨柳儿在婚礼上使出九阴白骨爪的幻想甩出脑袋,自己可不能让柳儿为了个狗男人变成这样!
“柳儿,你要是现在不问清楚,等你们真的定了亲、成了婚、生了孩子,到时候他发现他还是只把你当妹妹或是恩人,那你们两个人这辈子就都搭进去了。”
杨柳儿低着头,手指在床单上画着圈,像是在用这个无声的动作来消化沈卿说的每一个字。
沈卿张了张嘴,没有再劝下去,她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要看杨柳儿自己能不能迈出那一步,就像她当初决定去救任师姐一样,迈出去之前觉得千难万难,迈出去之后发现也就那样。
膝盖磕了两下、裤子蹭了泥,但人救出来了,心里也踏实了。
“嗯。”杨柳儿的声音从低着的脑袋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被子里说的,“明天我去找他。”
沈卿突然觉得,杨柳儿比她勇敢多了,她在现代时,每一次察觉到顾萍或者吴雯雯对自己的不喜,她总会缩回自己的龟壳,不敢去问一句“为什么?”
她总是能躲就躲、能装傻就装傻、能糊弄就糊弄,而杨柳儿明天就要去跟她喜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摊牌,无论结果是什么她都认。
这种勇气,沈卿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闲话,然后吹灯睡了。
沈卿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药田里虫鸣声,想着明天要去锻造阁送图纸、要去库房配营养液、要去药田看丹参的长势,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
/
第二天清晨,沈卿是被捶门声吵醒的,木门被砸出“砰砰砰”的巨响,像是有人来讨债似的。
沈卿被这声音吵得急躁不已,连忙从床上跳起来,披上外衣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皮肤似乎被火炉烤成了古铜色,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手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沈卿呆了一呆,睡得有些迷糊地脑子不知道是先哇塞两声还是先提问来意。
“你是沈卿沈师妹?”那人倒是先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浑厚。
沈卿反应慢了半拍才点了点头。
“我是锻造阁的韩铁生,刘长老让我来拿图纸,说你把那什么‘温度图’画好了,让我带回去给他看。”
沈卿这才想起来,昨天她跟刘长老说“明天给你送图纸”,结果今天早上刘长老就等不及了,直接派了个人来取。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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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老竟是个急性子。
她赶紧转身回到床铺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画满了线条和数字的宣纸,折好,递给韩铁生。
韩铁生接过图纸,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表情看起来像沈卿上化学课的样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卿,抓了抓他刺猬似的的头发,有点迟疑地说:
“沈师妹,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这几个温度点,我不太明白。”
沈卿愣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在碧霄山上遇到这样憨厚老实的人。
这个人让她想起金庸小说里的郭靖,笨拙、憨厚、不善言辞,跟他说话肯定比跟苏少游那种满肚子心眼的人要轻松一万倍。
沈卿把韩铁生请进了宿舍,杨柳儿已经出去了,大概是一大早就去找白远志“谈谈”了。
沈卿相信自己对人的观察判断,于是也不藏着掖着,让韩铁生在床铺边上坐下后,自己就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两本《化学》,翻到“铁碳合金相图”那一页,开始给韩铁生讲解。
“韩师兄你看啊,”沈卿指着图纸上标着“800℃”的那个点,用一个她自创的比喻来解释,“铁这种东西,温度低的时候是一个脾气,温度高的时候是另一个脾气。在八百度以下,它又硬又脆,像个倔老头,你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但你要是把它加热到八百度以上,它就像换了一个人,变得又软又听话,这时候你使劲捶它、打它、折叠它、拉伸它,它都不会跟你闹脾气,你想让它变成什么形状它就变成什么形状。”
韩铁生听到“倔老头”这个比喻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师妹说话挺有意思的,但他没有笑出声来,而是很认真地记沈卿说的每一个字。
沈卿又指着淬火那一栏的温度范围,模仿自己曾经在“下厨房”里看到的厨艺教学视频讲解道:
“锻打完之后,要把铁器加热到七百五十度到八百五十度之间,然后猛地放到水或者油里冷却,这个过程叫淬火。淬火的目的不是让铁器变硬,而是让铁器‘记住’它在高温下的那种听话的状态,然后冷却之后它就会变得又硬又有韧性。
但问题是,如果冷却太快,它会开裂;冷却太慢,它又达不到需要的硬度。所以关键不在于‘用冷水还是用油’,而在于‘冷却的速度’。”
韩铁生听到这段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种困扰已久的问题终于被解释清楚的恍然。
他从沈卿手里接过那张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朝沈卿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卿赶忙从床铺上弹起来,照猫画虎地还以一个抱拳。
“沈师妹,”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低沉浑厚的铁水声,但里面多了一些郑重,“你说的这些话,帮了我们锻造阁一个大忙。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答应你,你传授的这些东西,我会用在每一把刀、每一柄剑上,不会辜负你的心血。”
沈卿被他这郑重弄得手足无措,嘴里说着“不用不用师兄你太客气了”,心里却在想:要是碧霄山上所有人都像韩铁生这样,她大概就不用天天担心自己会被周堂主的人拖去法峰喝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