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挣扎尝试后,还是徒劳无功,卞明初兀自起身离开。
陆之希在她离去后,睁开眼看向破败的庙门,眸色暗沉,果然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她失神片刻,收整好心绪,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重新阖眼打坐。
北风倦倦,却仍逼得庙外蒿绒折腰。少人之境处,细微的声响自动被放大,蛰伏在暗处的鸣虫,爬行在沙石铄粒间,庙檐下一角,银白色网丝如八卦阵挂在半空,黑蛛匍匐在檐柱间等候送上门的猎物。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冥坐的人羽睫簌簌,听出了来人,似是没想到卞明初会去而复返,明明想睁眼确认,却强装无动于衷。
怕打扰陆之希修行的卞明初,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向陆之希走去。
不明所以的陆之希感知到她逐渐靠近,呼吸也变得滞缓。
卞明初在陆之希身前站定,一片阴影打在她身上,遮住了窗隙间流进的光线。卞明初俯身在她身侧放了什么东西,又转身离开了。
听着卞明初脚步声走远,陆之希睁眼,侧头一看,身旁放着一封没有封辞的信,还有一包澄黄色的东西。陆之希率先拿起那封信,没有封口,她直接取出,展开信纸,垂眼阅看。
字迹同她在灵素宗时,见到的相差甚大,但从笔画间还是能看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只是比起那时的银钩虿尾,这次的是俊逸飘洒的飞白,触及到字,指尖还能感受到些许的润感,是才写成不久的。
陆之希五行并下,纸页交叠间,一页又阅毕,看着落款的名字,陆之希沉思良久,眼帘一翕一合,长呼一气,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将信重新叠好,收入芥子空间,又拿起那包黄油纸打开,是三个还在冒热气的包子。
这个傻子,她已经筑基,可以辟谷不再用食了。
陆之希想起方才信上的赤言正语,她的心仿佛是被这包子的温度暖到,终是拿起其中一个小口吃了起来。
都说真诚和温柔最是动人心,可她偏偏这两样都有。
陆之希不自觉望向庙门,眸色却不似先前,点映出微微细光。
时隐时现的金乌向西跃行,暮色四合间,熟悉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卞明初进门就对上陆之希的眼睛,她怔了一瞬,随即上前,一面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陆之希身侧,一面偷偷关注着陆之希的神色。
她想开口问她的情况,却不知道陆之希是否还在生气,将吃食放好后,又默默退回之前自己收拾出来的角落。
“不是去打听叶家的事情了吗?”陆之希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像是有人在自己心口挥了一拳,闷闷的。见卞明初不说话,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背对着她的卞明初身形一顿,转身看向她,陆之希既然愿意同自己说话,是不是就说明她不生气了。
她心下思量着,却也不忘回答陆之希的问题:“我挨家挨户问过村里的农户了,他们都记得叶珠。可问起叶珠的父母,他们说自叶珠死后,就不知所踪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这两日她打探到的消息也是这样。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却又突然断了,自己的身世再次成谜。尽管她早有预料,却仍有些落寂,神色虽然没变,眸子却带着些恹然看向地面。
卞明初想安慰她,却又怕自己贸然提起她的身世,她觉得冒犯,只得干巴巴问道:“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之希抬头看她,向来喜欢笑的人,脸上温暖不再,整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可她那如辰星的眸子,明晃晃盛满了关心,唯一让人觉得碍眼便是那身衣服。
“我都把乾坤袋给你了,怎么还穿这身。”
卞明初不适合红色,至少,穿这套不适合。
陆之希脱口而出,又觉得再三提起她的衣着显得自己奇怪,又移开眼补充道:“干净茅草只有这一点,我喜洁,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再次被说穿着的卞明初,正因陆之希突兀的话题摸不着头脑,就听她接着说了这么句。
果然是嫌自己脏!卞明初想替自己自己叫屈,却又觉得多说无益,竟是直接低头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你在做什么?”陆之希将头扭向一边,耳尖带着些热意。
这人居然当着她面宽衣解带!
卞明初取下腰带,正准备解系带的手一顿,抬头看向陆之希,一脸无辜:“换衣服啊。”卞明初见她脸撇向一边,小声嘟囔:“不是你嫌我不干净吗?”
陆之希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抿唇憋了一句:“你要更衣至少转过身去!”
这人怎么这么随意!且不说自己还在她面前,万一有人闯入呢?思及至此,她又挥手在庙外布下结界。
卞明初听她语气带着些羞意,不由有些纳闷,她都知道自己是女子了,用不着避讳如此吧,又不是全换,她里衣在灵泽峰时就换了。
陆之希虽有意克制视线,可卞明初就在两步远处,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自主被余光收进去。陆之希见她正要褪去中衣,想开口让她过去一点,却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脸上温度骤升。
却不想卞明初的里衣是白色的,而她也没有要换里衣的意思,将换下的衣物规整地放在一旁,而后从乾坤袋取出一套衣服利落换上。
“换好了。”卞明初转身,像第一次到这个世界那样,展开双臂让陆之希看。
“嗯。”陆之希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衣服都是奚岚珂按照卞明初的比例量身定制,比起之前穿她的衣服时更为合身,白衣云纹,交领和袖边都以晴蓝镶嵌,衣袂飘飘,清骨天成。
卞明初放下手,见陆之希脸色有些薄红,再次问道:“你身体没事吧?”
陆之希见她再次问起,终于淡淡回了声没事。
卞明初得到回答,放下心,弯腰拾起换下的衣物,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安置。扔了太过浪费,放回乾坤袋吧,没经过水洗她总觉得不干净,不想把它和其他衣服放在一起。
陆之希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提议道:“不如先放我这里,我有芥子空间。”
卞明初刚想说她不怕弄脏自己的衣物吗,又想起陆之希给了自己乾坤袋,说不准她的衣物是存储到其他收纳空间的呢?于是,便将衣物叠好,施了净决再递给她。
陆之希没有接过,掀了她一眼,又看向自己左侧,卞明初会意,将衣服放到她的左侧。
暮色苍茫间,窗棂中最后一抹光影也被黑夜同化。卞明初回来时,顺道拾捡了些柴火,此时正好用上。
沉寂的陋庙因燃起的火堆,而显得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火红的焰光照在陆之希的脸上,卞明初在噼啪声中挨着陆之希坐下。
“这样是不是暖和一点?”卞明初伸出手在火堆前烤着,转过头问道。见陆之希盯着焰芯没有理睬的意思,她回过头,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你别盯着火看太久,容易伤眼。”
陆之希闻言,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其实只是望着火堆出神,整理纷乱的思绪。卞明初正用一截枯枝拨着焰堆,窗棂钻进的风,引得火苗上下攒动,将卞明初的脸上镀上一层暖光。
卞明初余光一直注意着她,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
陆之希避开她看过来的眼光,随意问起:“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嘛……”卞明初沉思片刻,说道,“去宸虚宫吧。”毕竟没出现妖族拦道的事情,她们本来的目的地也是宸虚宫。而且,若想成为修仙界第一,当然要去此间无出其右的剑宗。
一个同夺舍无差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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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居然还胆敢去仙门大宗。陆之希看向她,眼带探究:“你倒是胆大妄为。”
卞明初笑了:“你是想说我胆大包天吧?”想起放在陆之希另一边的吃食,她扔掉枯枝,往后撑着手,越过陆之希,摸到还有余温的黄油纸,一手将它掏了过来,“差点忘了这个。”
正欲拆开油纸,卞明初似是想到什么,又念了次净决,才动手将黄油纸拆开。
焦红色的肉块被递到眼前,肉香扑鼻而来,陆之希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本想拒绝,却盯着色香俱全的食物淡定问道:“这是什么?”
“烤鸭。”卞明初又往她身前递了递,“听说这家的烤鸭是祖传的手艺,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好吃。”
“你呢?”
“我不喜欢肉食,这是特意给你带的。天凉冷得快,你趁热赶紧吃。”
陆之希看着卞明初潋滟的眸子,心中暗道自己是为了不浪费食物,终于在卞明初期待的眼光下接过了烤鸭。
陆之希小声呢喃道了声谢谢,又就着油纸,捏起一小块肉,低头咬了一小口,瞳孔顿时放大,居然比卞家的味道还要好上些许。
“味道的确不错。”咽下后,她一脸淡然地评价道。
卞明初被陆之希文雅的吃相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品味到美食瞳孔变化的那一瞬,可爱又呆萌。卞明初嘴角笑意温柔,看起来冷冷的人,原来喜欢美食。
怕盯久了被发现,又惹人恼怒,卞明初克制地收回视线,嘴角的笑却再也没下去过,她又继续说起先前的话题。
“我一个人去的确是胆大包天,可不是有你在嘛。”
陆之希手中一顿:“我何时答应你要去了。”
卞明初在信上介绍了她的来历,也说明了她对两人命途之说的看法。既然她们逃不开躲不掉,不如就一同进退,看未来又是如何。
她虽然也赞同卞明初的看法,却不代表也同意和她一起去宸虚宫。
“你不愿意?”
陆之希放下手里的烤鸭,如实说道:“我不喜欢仙门。”
“那我们就不去了。”
陆之希本以为她会劝说自己一番,却没想卞明初毫不犹豫地说不去了。
陆之希怔楞地看着卞明初柔和的侧脸,听她轻言随语道:“修行嘛,在哪不是修行。”说着她转头冲陆之希一笑,“你既然不喜欢,那我们就不去了。”
不知是火焰生得过高,还是今夜过于寒冷,陆之希觉得身上居然暖得有些发热,一股暖流自周身血脉流窜,汇入方寸,对上那双亮如辰星诚切而温柔的眸子。
陆之希回过头不再看她,失率的灵台在体内叫嚣,连手里的烤鸭也没了食欲。
卞明初见她促然回头,以为是被自己盯恼了,有些无措,也回过头去。
两人再无别话,时而响起木柴的噼啪声,一夜就这般过去了。
晓色浅明,焰烬还有最后一丝火光,陆之希睁眼,看向身侧的人,端坐之姿,呼吸绵长,还未醒来。
她抬手施法,将卞明初昨日换下的衣物,扔到烬堆上,转瞬火光重新被引燃,焰的金黄将衣服的红彻底吞噬。
“嗯?”突如其来的高温让卞明初惊醒,睁开惺忪睡眼,焰堆已经燃尽,她看向一脸清爽的陆之希,“怎么醒这么早?”
“天色渐明,不早了。收拾一下,等会儿就出发。”
卞明初听到后半句一下清醒了不少:“去哪?”
“宸虚宫。”
她的身世虽然暂时失去了线索,可在地灵事件中,乐无风说背后之人是宸虚宫的人。
虽不知此言真假,但除此之外,她也想知道自己对仙门无端的抵触情绪的由来。所以,经过一夜深思熟虑,她决定同卞明初一起前往宸虚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