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的存在本就脱离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如天上一日,凡间一年一样,秘境里时间的流速与尘世是不同的。
进入秘境的人虽觉得只过了几个时辰,可外界却已然过去五年。
这五年间,最为轰动,也最备受争议的便是宸虚宫的沐冉仙尊三大雷行厉举。
秘境初启那日,子如泽亲临,将试图进入秘境的七千凡人之士全数斩杀,以及以大渊之泽倒灌妖族藏身地和大开鬼界之门的冥华派宗主勾陈的一战。
本颇受争议的水淹妖族之事,因为子如泽以一己之力打退勾陈且在嵇平筑建结界护佑百姓不受冥界恶鬼掠杀,而被众人所忽略。谁也不觉得子如泽的灵力能源源不断地支撑涵盖四分之一的南颖大川一年之久有什么不对之处,只会讶叹于他强厚的实力。
子如泽看着手里折子上的溢赞之词目色无波,随手合拢扔进案旁的炭盆里,起身捞起木架上的狐裘大氅披在身后,系好系带,挥袖打开身后明堂内通往地下的暗门,拾阶而下。
暗阶陡而长,延伸向深处黑黝黝的狭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上挂有用以照明的玄晶。
子如泽走过这完甬道转角又是一道缓阶。
轻缓的脚步声在明暗中响起,隐约伴有地底深处传来的锁链坠地声。
脚步自最后一阶落下,晦暗的地底忽而升起一片明火,映照出恢弘的殿宇。
这里是他按照岑洛夷的住的殿庭复刻的,内里布局却是按照自己的寝居来建造的,每每想念她时,便会独自到这里来。设计之初,子如泽便想好了,等她一回来,便将上方原本的大殿推翻,这座金黄灿宇便会随之漫上地表。可他等啊等,却不见岑洛夷回来,自歼魔大战后,她便消失了。
封阳说,他亲眼看见岑洛夷被郁晚昭杀死了,可他不信。
他守了归墟殿中的命柱一千年,没有等来岑洛夷的回归,却等来了白榆的转世。
白榆和郁晚昭既然都没死,那么,师尊你肯定也还活着,可为何你不回宸虚宫来来看看我呢?
子如泽望着大殿正中的“望崖殿”三个鎏金大字出神,这是他在大战前一日向岑洛夷求来的墨宝。
金丹期的弟子便可有自己的本命灵剑了,子如泽在剑隔中选中了一柄剑,去请岑洛夷赐名,岑洛夷却只含笑欣赏着案桌上的字画,头也未抬地让他自己取个名字就行了。
子如泽不用看也知道,那桌上的字是出自谁之手。岑洛夷就如她的姓一样,是高不可攀的山崖,无论他怎样振翅而上,也追赶不上。
是以,他为自己的剑取名望崖,并趁岑洛夷这时心情尚佳,央她题了字。
子如泽喃喃自语般道:“师尊,您现在到底在哪?”
“子如泽!你是打算将我关到死吗?”殿内传来封阳的怒吼,子如泽看向殿门,那门便应时而开,曾经在众人面前拔山举鼎,万夫莫当的仙君,被四条粗如茶盏的铁链缚住四肢,原本的乌发也尽数花白,几缕几缕地垂落在苍老凹陷下去的的脸庞,一身道袍,也遍是褶皱脏污,哪里还有半分修士模样。
反倒是子如泽,越发有仙人逸士的风姿。
从来将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的人,而今却将发全数散了下来,只以一段白绦松系缀饰,换下了宗主之服,穿上了还是弟子之时的素素白衣,但其气质却再无封阳印象中的有匪君子之姿。
秘境开启那日,他既要拦下那些凡人,还要保证不伤其性命,只能以普通招式应对,一人在他精力不济之时趁他不备,暗剑袭来,他疲于应付身前的刀林快刃,身后全无防范,眼看那剑就要入体,一柄灵剑自天而降替他挡住了那剑。他一转身,一身白衣的子如泽便踏空而至,接过望崖毫无迟疑朝偷袭那人的喉颈割去,滚烫的鲜血喷了封阳一眼。
封阳还未从眼前的震撼中回神,子如泽又是几个旋身,周边的凡人应声而倒,随后便是充满惊惧的求饶哭嚎声,几息后,哗乱山谷复归阒静,唯余遍地尸骸和几名怛然失色的宸虚宫弟子。
子如泽却回身朝他浅笑淡言道:“师兄,面对愚不可救之人,便不要救了。”鲜血自手中望崖剑尖滴滴而落。
封阳惊讶得久久未能合上嘴,待他走到自己身边,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他刚想斥问他,余光瞥见那几名大惊失魂的弟子,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而后,子如泽在此处布下阵法后,便带着他回宗了。回宗后,殿中只余两人时,封阳怒气冲冲地质问他的所为,连带之前想对妖族赶尽杀绝的意图也一并点了出来,问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怎么做。
子如泽却只是如往常那般笑着问他:“师兄还记得千年前的歼魔大战吗?”他眯了眯眼,顺着殿门斜照进来的天光,缓缓道,“恶小而不制,便会滋生诸妖邪,妖邪若不除,便会豢养为大魔。”
“简直是歪理!”封阳振袖上前,怒斥道,“这和你残杀无辜有何关系?!”
“无辜?”子如泽重复了一遍这两字,兀自发笑,看向封阳的眼神眸色深深,转而拿出一枚丹药道,“师兄灵力损耗过半,先服用这枚丹药吧,而后待我向你一一道来。”
封阳见他这样原本不想用他的丹药,无奈他再三请求,便吃了,结果却晕了过去。再次醒来,便被关在此处,灵根也废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谁扮做子如泽的模样做的这些事,可直到后来子如泽在他面前亲口承认闻笙也是他杀的之后,封阳整个人宛如雷击,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师弟,竟是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他痛心疾首,对子如泽的本来面目憎恨不已,却又实在想不通子如泽为何会变成这样
在被关在这里的五年里,子如泽偶尔也会来看他,只是不管他如何叱骂问话,对方都不答他,只自顾说着外界的事情,于是封阳骂得更凶了,可子如泽却始终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甚至还有心和他说起他们当年一起修行的日子。
久而久之,封阳也懒得再白费力气骂他,只想知道他要将自己关到何时。
这句话,封阳问了不下百遍,可子如泽没一次回他。
他眼中血丝爬布,怒气汹汹地冲向殿门,却如一往被身后的锁链崩了回去,犹如一头落败的苍老雄狮。
子如泽眼带悲悯地看着他,“师兄,你我自小相识,师兄也待我极好,可为何师兄不能像以往那般支持我呢?”
封阳冷笑一声,啐道:“支持你?是支持你滥杀无辜,还是搅乱整个修仙界?”
子如泽对他的回答不甚在意,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浅浅一笑道:“师兄不支持我没关系,待师尊回来,你辅佐师尊便好。”
久未听见着这两字,封阳怔然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只是这时殿门已经缓缓闭合,他看着余留的门缝里含笑的字如泽,眼中带着无比的错愕和不解喊道:“岑仙君早就和白榆仙尊一样魂飞魄散了,子如泽你到底在说什么?”
身后回荡着封阳不屈的怒吼,子如泽悠然离去,眼中带着掌控万物的泠然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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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涂,我可以帮你坐上宗主之位,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
是地灵回忆里的那个女人,左令淮站在一侧看着,女人背对着她,蛊惑季涂和她联手。
季涂满眼狐疑,打量着眼前的女人,直到女人拿出了乾坤钟。
“说吧,要我怎么做?”
“知道万灵祭吗?找到乐无风,同他说....”
两人声音低了下去,左令淮听不太清,于是想要靠近一点,女人却突然回头,瞬间来到了她身前,原本被术法遮挡的脸也顿时清晰起来,琥珀色的眸子凝视着她的金色瞳孔,像湍急的河流中的漩涡,诱使左令淮看着她的眼睛。
岑洛夷唇角缓缓勾起,一点点迫近她,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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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幽语,“奇怪为什么你能看见这些是吗?”左令淮早在她回头的那刻便被定住无法动弹,眼见岑洛夷就要贴上她的脸,她却突然在毫厘间停下,半是笑意半是凌厉地说道,“因为这些记忆都是你的呀!”
下一刻,这张美艳清丽的脸瞬间变得糜烂,半张脸似被烈火焚烧过一般,溃烂的碎肉自颊边脱落,其中一只琥珀色的眼睛被血淋淋的烂肉包裹,径直抵上她的额头,发出莺声燕语般的笑声,“左令淮,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
左令淮本就因她的脸大骇失色,再听她说完这话后,神魂陡然一恫,惊惧下,猛然睁开眼,喘着粗气,平复心神,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当前处境。
她们在卞家祖坟前被人定住,看见有人跟着卞明初进去墓室,后来墓室中传来卞明初痛苦的哀鸣声,紧接着眼前出现白光,便来到了这里,看见了千年前的那场歼魔大战。
如果说歼魔大战是这里残留的回忆,那她方才看见的又是什么?左令淮只觉脑中一片混沌,坐起身查找其余几人的身影。
只见几人都是一副戚然的样子,她出声问道,“你们也看见了?”
燕知行离她最近,也是最先回应她的,许是还未从大战的震撼中回神,燕知行有些恹恹的,只是点了点头。
左令淮还想问她有没有看见别的,却注意到少了一人,她往四周望了望,起身道,“郁......之希不见了。”不知是受大战的回忆影响还是脑海中的记忆影响,她居然下意识想脱口而出喊郁晚昭。
“玄落也不见了!”燕知行慌张道。
另外两人也起身放出灵识搜索,却一无所获。
莫如煊道:“她们是被传到其他地方了还是醒来后先离开了?”
“我们既然都在一个地方,没理由她们被传到其他地方呀?!”燕知行回道。
“师兄你觉得呢?”燕知行看向紧锁眉头的左令淮。
良久未出声的顾若渝突然道:“这里尚不知是何处,有没有危险,我们先找人吧?”
燕知行听见她说话,一时表情有些微妙,在大战中见过白榆仙尊的样子后,再看顾若渝,她向左令淮传音道:“师兄,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当时会说是‘顾若渝长得像卞明初’而不是‘卞明初像顾若渝了。’”这卞明处简直就是和白榆仙尊一模一样嘛。
左令淮闻言却疑惑道:“我何时这样说过?”
燕知行奇怪道,“就是在韦城时啊!”接着不等左令淮回话,她又自顾道,“师兄,你说卞明初和陆之希会不会是白榆仙尊和郁晚昭的转世啊?”不然,实在解释不通两人相貌同千年前的两人有着同样的容貌。
“不可能!”莫如煊突然插话道,“你们没见郁晚昭和白榆仙尊都魂飞魄散了吗?而且还因为白榆仙尊的陨落天降血雨”
原来方才那个问题燕知行忘记用传音了,竟然是直接说了出来。燕知行见莫如煊有些气恼的样子,尚不知为何,无意间瞥见她身旁沉默寡言的顾若渝,忽然有些明白了,竟然难得的没有继续和她争辩。
莫如煊朝她皱眉昂首哼了一声,转而回头看着面色无波的顾若渝传音道:“师姐,你别听她们胡说,白榆仙尊若真的没有魂飞魄散转世了,那也是你才对!”她观察着顾若渝的表情,继续道,“毕竟你的灵根和白榆仙尊一样都是冰灵根!”
莫如煊在一旁滔滔不绝,顾若渝却只是嗯了一声。
若她只是长得同卞明初相像还可以说是巧合,可见到白榆仙尊后,顾若渝不由得想,师尊收她为徒的缘由。
先前师尊见到卞明初后就要她让出首徒之位,甚至让她下山将卞明初带回宸虚宫。顾若渝本就对师尊对卞明初的态度感到纳罕,直到此刻,似乎有些知道了。
顾若渝看向前方未知的丛林,眼中透出浓浓的悲伤和惑然。
自己当真是师尊捡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