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洛夷掷地有声地吐出这几个字,一面悄然观察白榆的神情变化,见她只是眉峰蹙起,对这个名字并无其他反应,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师…闻宗主不是我杀的!”
几乎是在岑洛夷说完的同一刻,郁晚昭便传音向白榆解释。白榆不是为郁晚昭的空口辩言而皱眉,她只是对郁晚昭能向自己传音感到困惑。
高境界修士之间传音,是有自己的通音法诀的,非亲厚之人不能。更何况,在白榆的记忆中,她从未与人交换过传音通行决,告知更是不可能之事。
她正欲回传郁晚昭,询问她是如何知晓自己的通音法诀的,岑洛夷的话不得不让她心神回游。
“我急着来寻师姐,也是因为她。自郁晚昭逃去东荒后,从未有所动作的魔族,近月来,活动频繁,有的更是混迹于普通人之间,不知道她们在酝酿什么阴谋!”
岑洛夷语气凝肃,眉宇间忧色骤显,那双琥珀色瞳子满带崇光望向白榆道:“几大宗门先后来函,有意联合共谋歼魔,且唯师姐是瞻。”
白榆闻言总觉得有些违和,蠢蠢欲动的魔族,忽然欲合力讨伐的仙门百家,还有藏身此处被岑洛夷指认杀害闻笙,看起来却是与自己相熟,具有纯灵之体的奇怪少女。
她还未来得及理清思路,洛夷便开始催促她做决定了。
“明日一早,各大仙门的宗主便要来宸虚宫商讨讨伐魔族的事,师姐恐怕今晚就要提前回宗准备。”
白榆对岑洛夷带来的接二连三的要闻,弄得有些失措。她自觉有些怪异,想说魔族之事应从长计议,且魔族是否真的是作乱还未可知。
可这些话还未到嘴边,突然在她脑中像雾一样散去,且她自身对此无知无觉。
“既如此,师妹先行一步,我随后便来。”
岑洛夷见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袍,弯了弯唇,“我去外面等师姐。”
说罢,便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白榆见门合上,转身往屏风后走去,待撩开床帷,后面早已无人。
“郁晚昭,你到底是什么人?”
早在岑洛夷说仙门要讨伐魔族时,郁晚昭便悄然离开了。
她固然想带白榆走,可从方才的谈话来看,白榆不仅不认得她了,连卿冉也记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她所了解的师尊,绝不会偏信一人之言,任意发起战乱。
现在的师尊,十分奇怪。
无论是为了阻止人魔两族将起的纷战,还是为了找出师尊怪异的缘由,她都只能先行离开。
卿冉既然和师尊相识已久,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且仙门要对他们出手的事,也必须得及时告知她。
郁晚昭到了东荒后,便将扶桑扇还给卿冉了,另寻了一把趁手的灵剑使用。
随手选来的剑,到底比不上惊风,即使郁晚昭已经是洞虚修为,用普通灵剑御剑,总归是慢上许多。
但,总归是在被岑洛夷发现前离开了。
郁晚昭没想到,短短一月,岑洛夷的修为竟然已经到了大乘期!
即便是有邪门外术相持,也不可能精进如此之快。况且,若是她练了什么邪门秘法,也会顾忌被师尊发现。
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她先前有意压低自己境界!
郁晚昭不明白岑洛夷到底想做什么,可不管她想做什么,她绝不允许岑洛夷伤害师尊!
月隐云深间,郁晚昭御剑穿过一叠厚重云层后,一个绰约人影出现在霭霭云端。
“这么着急,是急着去向魔主通风报信吗?”
一轮弯月自云后出来,银白光辉洒在威仪清正的蓝白道袍上。
岑洛夷手握一支似鞭非鞭,似锏非锏,白里透着暗红色的不知名灵器,自上而下乜视着郁晚昭。唇角的弧度与其说笑,更像是她对自己即将挑起的战斗的倨傲宣言。
凡是修士,过了金丹期必有属于自己的本命灵器。
郁晚昭先前还觉得奇怪,岑洛夷拜入剑宗,却未见过她的本命灵剑。现下看来,她手中的灵器应该就是她的“本命灵剑”。
无论是从岑洛夷比她高出一阶的修为,还是她手中透着古怪的灵器来看,现在绝对不是和岑洛夷动手的好时机。
郁晚昭自上次从宸虚宫逃出被人围击后,便画了些追风符以防万一,效用虽比不上师尊的,但用于遁逃也足用了。
只是还不待她催动发决,岑洛夷蓦临至她身前,若她抵挡不及时,那与她掌心只灵力相隔的“骨鞭”早已落在她心口。
岑洛夷在榆晚昭耳边低声轻呵道:“对上本尊,你以为还能像上次那样轻易脱身吗?”
郁晚昭冷眼与之邪傲的眼神交汇相错,奋力一击,借助灵力的震波,与岑洛夷拉开身距。
她的目光朝岑洛夷手上探去,刚才咫尺相近时,岑洛夷手中的灵器赫然是人脊骨!森森白骨中黑红的鲜血如绿叶间的叶脉,爬蔓整条锥骨,原本暗沉的黑红也因灵力的驱动,随着招式流动起来,宛如一条嗜血赤蛇。
郁晚昭本以为这是岑洛夷丧心病狂从某一个修士上抽来的,可那自内而外散发出的邪肆之气,同岑洛夷浑然一体。郁晚昭第一次出现了惧意,这个女人居然活生生将自己的脊骨抽了出来!
看来这次,确如岑洛夷所说,她要难以脱身了。郁晚昭自身后收回灵识,得到一个不争的事实,她现在如困辙之鱼被一个天阶灵器困住了。
郁晚昭的视线从骨鞭上离开,手中幻化出一柄灵剑,冷言质问道:“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岑洛夷听见她提起白榆,泛着邪傲的眼神陡然被寒霜替代,唇角那微末弧度再也维持不住。
天人交战,一触即发。
暗红灵光和白色剑影在空中乱绽,两人的身形自不同方位来回更换,叠叠重影中,传来岑洛夷怒意盛然的斥骂。
“本尊能对师姐做什么?本尊不过是让她回到她原本的道上!”岑洛夷忽而幻化出四个分身,将郁晚昭包围起来,五个岑洛夷眼若渍火,齐声朝她喊道,“回到没有你出现,她本该去向的道!”
每个修士自洞虚后,就可以返虚出本体,分化出一个或多个分身。分身于大乘期修士更是反手之易,郁晚昭也能分化出分身,可她先前的伤还未痊愈,且她比岑洛夷低一个境界,分化分身出来,也无济于事,只会更加削弱她本体的实力。
郁晚昭握剑的手一紧,面对四面霆击而落的骨鞭,使出了万剑归宗,却因时效和境界的威压,只来得及展开一半,以霹雳之势降下的暗红色骨鞭,将她身前散开的剑光悉数碾碎!
岑洛夷站在高空之上,笑意泠然,冷眼瞧着郁晚昭如同蝼蚁一般反抗。
郁晚昭仰首对上她那双戏谑、不屑、邪佞的眼神,眸光一振,口中疾速作决,在用灵力化出的那柄灵剑碎裂之际,瞬间来到岑洛夷身前,呼吸间手中再次化出一柄灵剑,刺进岑洛夷腹部!
岑洛夷低头看向腹部的剑,转而看向因奋战密汗满襟的郁晚昭,忽而笑了:“竟然是追风符吗?”
郁晚昭见她不怒反笑,眉心一拢,直觉不对,朝岑洛夷腹部看去,没有血迹。
幽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本尊可未说过这副身子就是本体,”
郁晚昭瞳孔骤缩,想要撤身却已来不及,岑洛夷手中的骨鞭猝然攀附在她握剑的手臂上,如跗骨之疽穿透皮肉,钻入她的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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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调动经脉灵力与之抗衡时,中剑的“岑洛夷”猝不及防一掌将她击飞,召回骨鞭,朝下坠的郁晚昭讥诮道:“好好享受本尊噬魂鞭的滋味吧!”
于岑洛夷而言,没有什么比郁晚昭在自己眼前败落还要让人感到愉悦了,她抑制不住笑出了声。
“师妹何故发笑?”与之同行的白榆对此感到十分奇怪,据岑洛夷所说,当前宗门形势严峻,可她表现出来的是否过于闲适了。
岑洛夷露出错漏,一点也不畏惧,反而弯了弯眼,大方展露笑颜,道:“师姐伤愈归来,自然高兴。”
白榆闻言,微微笑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岑洛夷本想说不辛苦,借机同她多说两句话,白榆却已经回过头,神情冰冷,仿佛刚刚的笑只是她的错觉。
是了,她有些得意忘形了,眼下白榆才知晓闻笙去世的消息,纵然距闻笙死去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可她也不应该将喜乐表现得如此明显。
于是她不再多言,两人直至回到宸虚宫也没有过多的交言,除了分别时白榆问她闻笙的墓所。
岑洛夷目送白榆在黑夜中远去,不免想起闻笙。闻笙的死她是没有预料到的,可现在来看,或许子如泽没有做错。
闻笙其人,性情柔和,修为也不算高深,可作为师尊,却也是合格的。可以说,闻笙将她自身有的都教予了她,就算没有的,也是极力为她搜寻。
岑洛夷对她也是抱有敬意的,可惜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师尊,你不该由着师姐收徒的。”郁晚昭的瞳孔在黑夜里发出熠熠金光。
*
白榆得知闻笙的坟茔所在后,须臾便到了。
历任宗主仙逝后,其实是有一处特定的山陵安葬的。
白榆看着眼前算不上宏伟,却是用上等白玉石雕砌的陵墓,不由想起她和闻笙初识时。
那时,闻笙得知她的年岁后,自侃修为低微,怕是活不到千年,笑着对她说,若是有一日自己去了,让白榆就将她葬在宗门最西端的矮峰上,不必立碑,一抔土,一木牌即可。
白榆当时对她这样的人能成为一宗之主感到很是奇异,不过很快便看穿,能成为宗主必有一所之长。闻笙当时便直接承认了,她的绝学便是数术。
生来便会,问吉凶、卜未来、占命途,从未出过错,还夸赞她不愧是活了万年之久的修士。
白榆闻言只是一笑,并不放心上,却又有些好奇,这般可同天道并存的命理之数,即便是真,天道会容许闻笙随意占卜吗?
于是她笑言让闻笙教她数术,自己帮她增炼修为。
闻笙听了却温和一笑,说修为不是她所求,能防身足以。又反过来调笑白榆,若是白榆叫她师尊,便教白榆数术。白榆从来都是孤身修行,遇见闻笙这样有趣之人,一时竟应了下来。
这一声师尊,一叫便是五百年。
两人虽是师徒相称,可相处却仍是以平辈好友相处。
白榆用目光描摹着石碑上仅有的“闻笙”二字,五百年于她不过弹指间,闻笙走了,她的数术却传给自己。
初学数术时,白榆曾问她,为什么不将数术传给岑洛夷。闻笙只是带笑摇头对她说,岑洛夷性格孤傲,心思敏感,不适合修习数术。
她虽没有教授岑洛夷数术,可也极尽所有,将岑洛夷引到了一条正道上。而岑洛夷也如她之愿,在她身死后将其安葬至此处。
白榆伸手在空中虚抚墓碑,好似在轻拍闻笙肩头,她便会眉眼带笑地回头朝她看来。
“闻笙,是那名叫郁晚昭的少女杀的你吗?”
带着无端迷茫的微凉嗓音在风中消散,却无灵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