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陆远回了龙阳殿。
大殿里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陆远坐在桌前,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桌上摊着几本奏折,但他一本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离国的事——雪灾、内乱、皇城被围、帝仙儿被困。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宁柔从坤翊宫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看到陆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
“怎么了?”她走过去,在陆远身边坐下。
陆远摇摇头,“没事。”
宁柔不信,看着他,“你骗谁呢?你的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陆远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宁柔站起身,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茶,端到他面前,“喝口茶。”
陆远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宁柔绕到陆远身后,双手搭在陆远肩上,轻轻地捏着,“是在忧心离国的事?”
陆远叹了口气,拍了拍额头,“嗯。”
宁柔的手没有停,“你不是已经让陈应去调兵了吗?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陆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调兵容易,但有一件事,比调兵更难。”
“什么事?”
“百姓。”
宁柔一愣,“百姓?百姓怎么了?”
陆远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朝廷发兵,不是一句话就能发的。”
“粮草、军饷、民夫、徭役,哪一样不要从百姓身上出?”
“新政改革以来,朝廷一直以休养生息为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百姓的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了一点,现在突然动刀兵,你猜百姓会怎么想?”
宁柔的手顿了一下,“他们会觉得,朝廷又要打仗了?”
“不止。”
陆远坐直了身子,“他们会担心国库亏空,朝廷会重新加税。”
“他们会担心战火蔓延到自己家门口,他们会担心自己的孩子被征去当兵,再也回不来。”
宁柔沉默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在她看来,打仗就是打仗,调兵就是调兵。
皇帝一声令下,将士们冲上去就是了。
至于百姓怎么想,她从来没在意过。
但陆远在意。
……
“所以你在愁这个?”宁柔问。
陆远点点头,“朝廷发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老百姓的日子刚刚好过,不能再让他们感受到威胁。”
“这件事,要有一个两全的主意。”
“既要发兵,又要让百姓支持?”
“对。”
宁柔想了想,摇头,“可这这怎么可能?打仗是要死人的,要花钱的,要征粮的。”
“老百姓一听要打仗,第一反应肯定是害怕,怎么可能会支持?”
陆远道,“所以我在想,怎么才能让百姓明白,这次出兵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救人。”
“不是为了侵略,而是为了援助。离国好了,北境才能安定。北境安定了,朝廷才能继续休养生息。”
宁柔听得似懂非懂,“你说的这些,老百姓能听懂吗?”
陆远苦笑,“所以要想办法,让他们听懂。”
宁柔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谈了半个晚上。
从百姓的心理,到朝廷的宣传,到如何让百姓理解出兵的意义,一件一件地捋。
但越捋越乱。
百姓要的是安稳,是吃饱饭,是孩子平安。
朝廷要出兵,要粮草,要民夫。这两件事,怎么才能不冲突?
陆远想了好几个办法,又一一推翻。
“太难了。”陆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宁柔看着陆远疲惫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她站起身,走到陆远面前,双手捧着陆远的脸,“别想了,柔儿陪你释放一下压力,明日再想。”
陆远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你先去睡吧,我再想想。”
宁柔咬着嘴唇,“你这样会把自己累垮的。”
“不会。”
陆远勉强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宁柔知道拗不过他,叹了口气,“那我在这儿陪着你。”
“不用。”
“我就要。”宁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抱怀,一副不肯走的样子。
陆远看着宁柔,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赶她。
……
殿内安静下来。
陆远继续想,宁柔就静静地坐在一旁,。
过了不知多久,宁柔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撑着下巴,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但瞌睡虫一阵一阵地袭来,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低。
终于,宁柔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陆远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转过头,看着她的睡颜。
陆远心中一暖,站起身,轻轻将宁柔抱起来。
宁柔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往陆远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陆远将宁柔抱到内殿的榻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宁柔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别太累了……”
陆远笑了,在宁柔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知道了,睡吧。”
他走出内殿,重新坐到桌前。
碧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王爷,夜深了。”碧落轻声道,将披风披在陆远肩上。
陆远点点头,“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碧落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陆远坐在桌前,继续想。
……
次日一早。
阳光透过窗纱洒进龙阳殿,照得满室通明。
陆远还坐在桌前,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还好。
桌上堆着几团废纸,旁边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墨迹已经干了。
“王爷。”
碧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远抬起头。
碧落福了福身,“太后来了。”
话音刚落,萧沁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看到陆远坐在桌前,眼睛红红的,萧沁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碧落说你一夜没睡?”萧沁走过去,语气里满是责怪。
陆远笑了,“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要一直坐下去?”萧沁在陆远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陆远的脸,“你看看你,眼睛红得像兔子,身体不要了?”
陆远握住萧沁的手,“我没事,朝廷的这些事总得要想。”
萧沁哼了一声,“想事想到不睡觉?你是铁打的?”
陆远笑了笑,没有反驳。
萧沁看着他,眼中的责怪慢慢变成了心疼,“想出什么了?”
陆远点点头,“嗯。”
“什么?”
陆远伸手一拉,将萧沁拉进怀里。
萧沁猝不及防,整个人扑进他胸口,脸一下子就红了。
“干嘛呀,大白天的……”萧沁小声嘟囔。
陆远没说话,一手搂着萧沁的腰,另一只手探入她的领口。
萧沁的身子一僵,随即软了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陆远道,“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下一道旨意。”
萧沁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旨意?”
陆远的手没有停,但眼神很认真,“一道告百姓书。把离国的事、朝廷的打算、出兵的意义,明明白白地告诉百姓。”
“让他们知道,这次出兵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侵略,而是为了援助。”
萧沁想了想,“你是想……说服百姓?”
“不是说服。”
陆远道,“是让他们自己明白。百姓不傻,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会听的。”
萧沁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写?”
陆远道,“晓以利害,告诉他们,离国是北方的屏障。”
“离国在,北方的游牧部族就被挡在外面。离国垮了,战火就会烧到宁朝的土地上。”
“与其等战火烧到家门口再花钱打仗,不如现在花一点钱,帮离国渡过难关。”
萧沁点点头,“有道理,还有呢?”
陆远继续说,“告诉他们,朝廷不会因为这次出兵而加税。债券的钱够用,不用从百姓口袋里掏银子。”
“告诉他们,这次出兵不征民夫,不从百姓家里征粮。所有的物资,朝廷自己想办法。”
萧沁愣了一下,“不征民夫?不从百姓家里征粮?这怎么可能?”
陆远道,“债券的钱,够买一批粮草。民夫可以用军队自己来当,不用从地方征。虽然麻烦一些,但不是做不到。”
萧沁想了想,“那百姓会信吗?”
“信不信,看朝廷怎么做。只要朝廷说到做到,百姓自然就信了。”
萧沁看着陆远,眼中满是柔情。
这个男人,连发兵打仗,都在想着百姓。
“好。”
她说,“这道旨意,你亲自来写。”
陆远笑了,“你帮我碾墨。”
萧沁从他怀里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墨锭。
陆远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陆远很快写完,放下笔。
萧沁凑过来,看着纸上的字,传碧落去坤翊宫拿来玉玺盖上。
萧沁抬起头,看着陆远,“你说到,能做到吗?”
“能做到。”
萧沁点点头,“好。我信你。”
她拿起旨意,又看了一遍,“这道旨意,什么时候发?”
“今天。昭告天下。”
“行,我让赵高去办。”
萧沁转过身,“碧落。”
“太后。”碧落走了进来。
“把圣旨交给赵高,将这道圣旨,昭告天下百姓。”萧沁道。
“是,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