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颂在走廊那头探了个头出来,看见姜沐城从苏彦的卧室里出来。
他踱步过来,对着朋友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看到了他胸口前衣服不自然的褶皱。
嗯……甚至还是螺旋状的。
“哇,姜沐城你有咪咪了——”
“去死!”
姜沐城的脸黑下来,又迅速用手拍了拍胸前的布料。
但不管怎么拍怎么理,衬衫上就是有明显的痕迹。
这小屁孩儿……手劲儿真大。
姜沐城去门口的衣架上穿起大衣,欲盖弥彰地遮住了。
“喂,我妹怎么了?你给她哄好没有啊!”
他才刚转过身,就是亦步亦趋跟上的苏颂。
这对兄妹,从小到大就一个赛一个的心大,家里大人也放心,姜沐城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带两个娃。
他瞧了苏颂一眼,又看到柳可白跟着望过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好时候,索性还是算了。
说不定妹妹只是一时兴起而已,现在高中学习压力比他们那个时候大,小孩儿说不定只是逗乐呢。
这件事情还是暂时保密吧,时机成熟了再告诉苏颂。
姜沐城这样想道,于是对苏颂敷衍道:“没什么,跟她朋友在联机玩游戏呢,你别去打扰她,不然等会又要挨骂了。”
“嘿!你还是这么惯着她。”苏颂摆摆手,立刻转过身回沙发上看电视了。
按照习俗,除夕夜守岁,灯火通明。
时间也不早了,姜奶奶被姜沐城掺着回去,刚刚离开苏家,她就把憋着的气都说出来:“这次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是你爸妈安排的?”
“……这次不是。”姜沐城的语气很淡,“当年那次,也是我自己同意的。”
“你在着急什么?你现在就应该老老实实地读书、工作!相亲都是冲着结婚去的,有什么意思!”姜奶奶的声音都不自觉调高了些,“你哪怕谈个校园恋爱也好啊!”
姜沐城抬眼看了下奶奶,随后视线又愧疚地回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或许只是因为他太想要个自己的家了。
但爱是太奢侈的东西,所以他不求相爱、不求理解,只要……只要能稳稳妥妥、目标一致地结个婚就行。
他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源于无奈还是源于自毁。
沉默半晌,帮奶奶开了门,姜沐城说道:“知道了,我不打算去了。”
因为他答应了某个小孩儿,不管她是不是认真的,他拖两年也没有什么关系。
姜奶奶还以为是孙子自己想通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嗯,这就好!”
奶奶很快就回房休息了。
今天路上春运堵车,姜沐城从A市回来耽搁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得这么晚,经今晚这么一折腾也有些劳累了。
他洗漱收拾好,准备躺床上睡觉。
但鬼使神差地,他停在了书桌前,拉开了窗帘。
果然,对面的那间屋子还明晃晃地亮着光,苏彦正坐在书桌前发呆,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见着对面厚厚的窗帘终于被拉开,苏彦眼睛顿时亮了,迫不及待地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块儿白板。
这块板子苏彦用了很多年了,姜沐城第一次见到,是在他回来的那天晚上。
那天下午,他牵着妹妹去了诊所,孩子的膝盖上肚皮上都是擦伤,医生对她都很熟悉的样子,连名字都记住了。
“你是……?”医生见来的人有些陌生,抬眼问道。
苏彦比姜沐城答得快:“我的木木哥哥。”
医生想了一会儿,这才记起来:“啊,姜奶奶家的啊?回来啦?”
“对的,回来了。”姜沐城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久违的环境,什么都变了,奶奶衰老了,妹妹长大了,后面开学,迎接他的也会是一个全新的环境,他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眼睫低垂,有些失神。
“木木哥哥,我疼。”苏彦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段晓月站在苏彦后面,为了不让自己笑出来,把考试睡觉得了零分、升旗仪式忘穿校服等伤心事全部想了一遍才勉强憋住。
她紧闭着嘴,心里想着苏彦这人什么时候叫过痛的。
连医生都察觉出苏彦的异常了,给小孩儿的伤口消完毒,他调侃着问道:“哟,今天这么怕疼啊。”
姜沐城笑了笑,催促着医生上药。
还好,妹妹还是一如既往地粘他。
心里有了丝慰藉。
那天,姜沐城是背着苏彦回家的。
妹妹圆圆的脸蛋搁在他肩膀上,像是把所有信任都交托给了他。
腿被他的手臂架着,走起路来自然地晃荡着。
“木木哥哥,我嘴里还有血味儿,会不会要去看牙医啊?”
“不用的,你不是跟哥哥说前段时间就已经松了吗?后面一小会儿就自己止血了。”
姜沐城笑了笑,问道:“不喜欢牙医吗?”
苏彦摇了摇头,“每次去都特别疼,在我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敲敲打打的,那是我活生生的牙齿,又不是钉子。”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离开去S市前,还带苏彦去医院做了窝沟封闭,还是小不点儿的苏彦对牙医有着很深的恐惧,连躺下去都不乐意,哄了很久才成功。
想到这里,姜沐城觉得很幸福,又因为自己错过这五年而感到惭愧和遗憾。
晚上回到房间,姜沐城拉开窗帘,才发现苏彦的卧室就在他的对面。
顶着头黄毛的苏彦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了白板,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姜沐城只能看见她在上面写字。
一小会儿后,她举起来,面对着他:木木哥哥,欢迎回家!
他笑了出来。
苏彦把后面四个字擦掉,又写上:我们都很想你!
这孩子……明明第一眼都没认出来,还是那么会说话。
重新回到这里的第一次幸福,是苏彦给他的,即使到现在,姜沐城还是记得这一幕。
现在,妹妹比那个时候长高得更多了,还是举着这一块儿板子。
只是,上面的文字从第一次的欢迎、日日夜夜的晚安,变成了现在懵懂的欣喜:木木哥哥,我喜欢你!
少年的心事坦诚又明亮,姜沐城已经看不见她脸上还有什么泪痕了,只有那双圆溜溜黑黢黢的眼睛,吸引了他全部的视线,就像几年前他刚回来那样。
她见姜沐城笑了起来,自己也乐了,拿起小擦板又擦掉后面四个字。
姜沐城就这样撑着桌面等待。
对面的孩子写得很快,头发也依旧散下来,多半是当时她在他怀里蹭乱的,像个毛茸茸的小狗,眼里只剩他了。
板子再度翻转过来:木木哥哥,你要等我哦!
姜沐城点点头,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开心很多。
打开手机,他发了一条微信过去:【哥哥要睡觉了,新年快乐。】
年长者还是要学会保持距离,他拉上窗帘,让自己的心脏安静下来。
……
刚考完二模,苏彦难得提早放学回家,一开门就看见苏颂躺在沙发上嗑瓜子儿。
她连招呼也不打,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今年木木哥哥不回来吗?”
苏彦看了自家妹妹一眼,说道:“不知道呢,他买房了吧,说不定装修好了姜奶奶也要一起搬过去了。”
“怎么这样……”苏彦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他去年就没回来了……”
“都高三了,怎么还一天天姜沐城的。”苏颂站起来,接过苏彦的书包。
最近苏颂一直住在家里,也不说原因,白天也不去公司,就打扫打扫屋子,也不知道想干嘛。
苏彦猜他是跟柳姐姐吵架了。
随着苏彦的年纪越来越大,苏颂发现自己愈发找不到和妹妹的共同话题了,但觉得又得关心一下,顺势问道:“你二模考怎么样啊?”
“就那样!”苏彦抢过自己的书包,灰溜溜地进了自己卧室。
苏颂觉得奇怪,分明刚刚回来还好好的,现在突然就变了脸色。
其实自从两年前春节见过一面后,姜沐城几乎不怎么联系她了。
她其实大概猜得到原因。毕竟自己还没有完全长大,姜沐城想跟她保持距离也无可厚非。
自己要忙着备考,他也还在继续学医,据说已经去医院了,每天都特别忙,听姜奶奶说,连她一个月都收不到几条电话和短信。
但这也让苏彦觉得有些挫败。
高三生的春节假期也几乎没有。
苏颂一早起来给妹妹做早餐,就看见苏彦从卧室里浑浑噩噩地打着哈欠走出来。
他随口问了句:“怎么精神这么差?”
苏彦瞟过来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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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槽得毫不客气:“你还没跟姐姐和好吗?快点儿回家吧你。”
“诶你这小屁孩儿,我只是结婚不是换爸妈了!这里到死都是我家!”
“切——”苏彦一边说一边剥着鸡蛋壳儿。
“诶诶诶你!能不能尊重下你哥!”苏颂假装要打掉她手上的鸡蛋,一副没眼看的样子,“有本事别吃我煮的鸡蛋,找你木木哥哥去!”
苏彦才不管苏颂的挑衅,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背起书包:“走了。”
苏颂看着妹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姜沐城到底是使了什么法子?美人计吗?
他收拾完早饭就回去继续睡觉。
其实已经快到了中午饭点儿,但他还没睡足,一通电话叮叮咚咚地将他吵醒。
“喂——苏颂啊,你去苏彦房间帮我找个文件,对,在一般那个放你妹妹照片的抽屉里,就床边那个小抽屉,你帮我拿过来。”
苏颂脑子还恍恍惚惚的,记了个大概就应下了:“行,我马上去找啊。”
他慢悠悠踱步进了苏彦房间,翻找东西的时候,抽屉里多了一本漫画书。
封面看起来不太健康,苏颂手突然一抖,哗啦啦地摔在了枕头上。
恰好此时,手机叮当一响,竟然是姜沐城的消息:【你跟柳可白还没和好吗?最近彦彦怎么样了?】
苏颂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哪里还顾得上回消息。
苏彦都悄咪咪藏了些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
这小孩儿是不是大晚上躲着被子里看着些才一天天睡不够的!
那个地方怎么能用来做这些事情呢!
谁教她的!
苏颂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要重塑了。
杨廉的文件找好,他开车送了过去,一路上却怎么想怎么焦躁。
这种事情被他这个做哥哥的发现了,又尴尬又离谱,该怎么教育都不知道。
给杨廉送完东西,他坐在驾驶位上,这才回了姜沐城的微信。
【还没呢,但这不是重点。】
【苏彦她走了弯路啊——】
姜沐城正在医院食堂里吃饭,看着这消息不由得担忧起来。
【怎么了?孩子不是在上学吗?考试没考好还是怎么了?】
他等着苏颂回消息,但屏幕上边的“正在输入中……”时闪时现。
苏颂纠结半天,打出了一连串的句号。
下一秒,电话打了过来。
“彦彦怎么了?有什么话不方便打字说吗?”
“确实不方便打字……”苏颂说得也咬牙切齿,“这小孩儿!这小孩儿她——”
他停顿一秒:“——她看那种漫画书!”
姜沐城思索半天,决定先把听筒音量调低,淡淡说道:“妹妹年纪有这么大了,看点儿这些也很正常吧。”
“不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苏颂觉得自己气都要憋死了,“诶哟喂这种东西还不能发图,我真的难受死了,我现在已经无法面对苏彦了!我等会儿就回家!”
“她还是个学生,能干什么坏事?”
苏颂脑子都快爆炸了,说话还是畏畏缩缩的:“你……你知道四爱不?”
姜沐城愣了一下。
“就是……诶呀我就知道你也不懂!我也是刚知道还有这种的!”就算说出来苏颂还是觉得尴尬,“就是,就是用男人后面那个……我不行了姜沐城,我管不了她了!现在这小孩子都在学什么东西啊!”
他焦得抓耳挠腮,“那个地方怎么能用来……我不行了我需要静静,我现在就去找柳可白道歉!我要回家!”
姜沐城懂了。
意识冷冻一秒,他猛地挂断了电话。
脑子有些懵。
隔壁桌恰好来了几个医生,纷纷放下餐盘坐下,嘴上说着些什么词儿。
“你不知道啊……昨天医院里来了对小夫妻,我还以为那……那男的是骗婚的,想着暗示她几句,没想到女方说是她弄的,给我吓得——”
“小杨还是年轻了,以后多接诊就知道这些事情不稀奇。”一个老医生说道,脸上波澜不惊,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姜沐城看了一眼他们的胸牌,亮眼的三个宋体大字:肛肠科。
字体还是统一的红色。
嘶……似乎被小狼崽盯上了。
他挪动了下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