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溪法不明白:“我没说要送你去收容所。”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主人告诉李游,等我的腿好了、就把我、送去收容所。”
人鱼说的艰难无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好不容易说完最后一个字,门口忽然蹿进来一道身影:“才没有!”
李游拎着两份盒饭,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太激动了,不好意思地向路溪法解释:“我买完饭回来听见你在和人鱼说话,不想进来打扰你们,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绝对不是故意偷听——没想到听见了我的名字!路溪法什么时候跟我说要把你送去收容所了!”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她只看见了路溪法对人鱼明晃晃的偏爱。
“去看演唱会的、那天。”
李游一头雾水,演唱会?她只记得那天她玩得很开心,三个人一路上聊了无数话题,实在不记得有这样的话。
路溪法皱紧眉头,演唱会那天……她想起来了,她是说过,可是如果人鱼听见了她说的话……不对,路溪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你怎么知道我和李游说了什么?”
“叶珀、告诉我的。”
“叶珀?他是怎么说的,我需要你原原本本告诉我。”
尽管已经过了很长时间,那段视频却从未在人鱼的脑海里停止播放,他把视频内容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这样一来李游也想起来了:“不是,叶珀怎么不把视频截完整啊?后面路溪法还说了她现在已经不想把你送到收容所了。”
人鱼的眼睛亮了起来,迫切地问:“真的吗?主人真的、不会送走我吗?”
“当然不会。”
“主人和我、永远在一起?”
“嗯。”
“永远?”
“永远住在一起。”
人鱼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机,空洞许久的胸腔终于又丰盈起来。他动不了,只能伸手拉住路溪法的衣角:“主人、可不可以摸摸我?”
李游咳了一声,抢在前面开口:“没问题,我明白,我回避。”
“不是你想的那样。”在李游期待的目光中,路溪法抬高床头以便人鱼能够靠坐起来,然后伸手摸摸他的后颈,“医生说过这样能够起到安抚作用。”
李游哦了一声,想起来她手里还拎着饭:“吃吗?我特意给你们俩买的病号餐。”
“那你呢?”
“我回家吃,我爸妈在家等我呢。”李游放下盒饭,揉了揉被勒红的手指,“人鱼没事了就好,我先回家了哈,你送我一下。”
路溪法跟着她出门,两人走出不远,确定病房里的人鱼听不见声音后,李游碰了一下路溪法的肩膀。
“是这样的,虽然我没有故意偷听你们说话,但还是不小心听到了一些,所以……”李游的语速由慢到快,最后抛下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我觉得人鱼喜欢你!”
路溪法顿了片刻:“他经常这么说。”
“你早就知道了?”
路溪法沉默不语。
“那你喜欢他吗?”走廊本就安静,李游问完周遭更是针落可闻,她解释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没有物种歧视,再说了我们人类本来就是动物,你喜欢他我不意外,你不喜欢他我也很支持。”
路溪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然而这在李游眼中恰恰就是一种回答。
“所以你对他其实是有好感的对吧?可我感觉你不想让人鱼知道,你明明可以说永远在一起,却偏偏多加了一个‘住’字。不是我敏感,而是加不加这个字意思不一样。”
“因为……”路溪法的声音很轻,仿佛早就在心里回答过无数遍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人鱼是喜欢我,还是感激我。如果我在他不明白自己心意的情况下,引导他把感激当作喜欢,我觉得这是不公平的,也不是我想要的。”
人鱼不懂什么叫作喜欢,他连正常的社会化都没完成,所以他可以毫无负担地使用那些亲密的语言和行为。
可是路溪法不能。
李游沉默片刻,嗯了一声:“我明白。那个,你回去吧,小鱼现在肯定特别想你陪着他。”
路溪法回到病房,人鱼果然一直看着门口等她回来,她又摸摸人鱼后颈:“饿吗,要不要吃饭?”
“不饿。”
“那你要不要喝点水?”
路溪法接了半杯水递给人鱼,看着他喝完,没由来地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那天,人鱼也是这样乖乖喝水。
“鱼。”路溪法叫人鱼,凝着那双蓝色眼睛,认真地告诉他:“我不会丢下你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比很多人都重要,所以你也不要丢下我好吗。“以后遇到事情记得告诉我,我不希望你再伤害自己。”
人鱼抿了下唇:“我……”
路溪法微微俯身,等他开口。人鱼搂住路溪法的腰,趴进她怀里:“我想要主人、抱我。”
路溪法瞥了一眼门口,她进来时顺手关了门,于是反抱住人鱼,掌心轻轻落在他的蝴蝶骨上。
人鱼闭着眼睛,贪婪地嗅闻路溪法的气息。主人这件衣服是他洗的,有留香珠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主人淡淡的体温。
人鱼慢慢提起唇角。
叶珀输了,他再也别想从他这里抢走主人。
留院观察两天后医生说人鱼的伤口没有恶化,恢复情况良好,可以回家休养了。路溪法申请了居家办公,期间联系叶珀问起视频的事。
屏幕那边叶珀面沉如水,打出来的文字却温柔而克制。
“我没有把视频截全吗?抱歉,一定是我疏忽了,我只是想鼓励人鱼积极接受治疗,让他知道你很关心他……或许你没注意,他一直对我怀有敌意,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误解了我的用意。如果你认为我是故意的话,那我只能为自己感到悲哀了,毕竟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叶珀表示想去医院看望人鱼,当面向他道歉。路溪法婉拒了,她不能说自己不介意……事实上她很介意。
放下手机,路溪法继续办公,人鱼坐在她旁边看书。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溪法改完第二版方案交上去,人鱼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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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问她:“主人,这是什么意思?”
路溪法瞥了一眼,人鱼看的是本摄影教程,她对摄影没有什么研究。“我不知道,你上网搜一下,哦对了,你还没有学会打字。”
人鱼在其他方面都很聪明,偏偏就是学不会打字,但他又很好学,所以路溪法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质问一条小鱼为什么学不会打字总感觉在强鱼所难。
“我帮你查,正好再带着你练习一下。”
人鱼轻车熟路地窝进路溪法怀里,两人的手指交替落在键盘上,搜索相应的解释。
五分钟后,路溪法问:“学会了吗?”
“学会了,这句话的意思是……”
“我说的是打字。”
人鱼假装听不见,生硬地转移话题:“主人,你饿了吗?”
路溪法拿他没办法,两人吃过晚饭下楼散步。小区附近有条绿道,每到晚上都有不少居民出来遛弯,有的带着孩子,有的带着毛孩子。
路溪法远远看见一只比格牵着主人跑了过来,眼睛很圆,眼线很淡,目测是只好比。
比格很快跑到两人身边,它一点儿也不怕人,主动凑近路溪法,主人赶紧拉住牵引绳制止它:“不好意思。”
“没关系,它好可爱,我可以给它拍几张照片吗?”
“可以啊。”
路溪法满心欢喜,小比的主人特别好,在一旁引导小比做出姿势配合拍照,虽然小比没听。
比格走后,路溪法推着人鱼继续散步,她脑子里都是小比可爱的样子,不停地把照片递到人鱼眼前让他看。
绿道并不算宽阔,有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对面走过来,头上扣了顶鸭舌帽,整张脸只露出下颌,路过两人身边时全程没有抬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身上飘来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人鱼呼吸一滞,猛地转头看了过去,然而那人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路溪法察觉到人鱼的异样,问他怎么了,人鱼赶紧摇头:“没事。”
回家后路溪法给人鱼换药,虽然知道他的小腿没有知觉,但还是每次都忍不住多问一句疼吗,听到人鱼说不疼她会安心一些。
“有一点点。”
“哦……嗯?”路溪法随口哦了一声,哦完才反应过来人鱼说的不是不疼,“你能感觉到疼了?”
人鱼点了一下纱布下的伤口:“这个位置有一点疼。”
“太好了,我不是说你疼太好了,我是说你有知觉真是太好了。”
路溪法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医生,追问人鱼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感觉的,可惜人鱼对于疼痛比较迟钝,没法说出一个准确的时间。
不管怎样这个消息都让路溪法感到开心,她让人鱼早些睡觉,好好休息才能恢复得更快。
人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规规矩矩地躺在沙发上:“主人,晚安。”
客厅陷入昏暗,人鱼睁眼盯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等到涂抹在路溪法房门下的光亮消失,他立刻拿出手机输入一行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