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杨鸢笑了笑,道:“兴许只是陛下日有所思罢了。”
皇帝的神色间写满了疲惫,无力地挥了挥手:“兴许是朕真的老了。”
“微臣惶恐。”杨鸢立刻做出一番关心皇帝的样子:“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太医院如何说?”
“此事先不提。”皇帝缓了一会才说道:“朕听说,近来几位皇子与你私交颇多?”
“陛下圣明。”杨鸢倒是毫不掩饰,拱手道:“豫王和怀王近来的确是和微臣有些交情。”
“你倒是直白。”皇帝缓缓地道:“顺王呢?”
“顺王?”杨鸢微微蹙眉,轻叹了一口气:“并未。顺王殿下大约是在筹备婚事吧,近来和微臣也没什么交集。”
“哦?”皇帝仿佛来了兴趣一般:“那以你之见,顺王是不信天命,还是心里自有分寸?”
杨鸢思忖片刻,才道:“陛下想听微臣的实话?”
皇帝颔首,示意杨鸢如实说来:“朕倒像听听你如何看此事。”
“储位空悬,两位殿下所为,不过是人之常情,无谓什么不知轻重。”杨鸢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倒是顺王殿下,在朝堂上一向沉默寡言,近来忽然有了些风声。”
“是新城安排的吧。”皇帝仿佛是了然于胸:“毕竟是她女婿,上些心也是常理。”
杨鸢面色不变,接着说了下去:“微臣有一事不明,想请陛下解惑。顺王若是一向不信天命,对微臣不假辞色倒罢了。为何此次——”
皇帝有些诧异地道:“你说什么?”
“常人或许不信天命之说,多少会有些敬畏之心,顺王殿下不同。”
杨鸢一字一句说道:“恕微臣直言,顺王殿下和其他皇子公主一向不甚亲近,上次在府中设宴小聚,本就奇怪。”
眼见着皇帝脸色越来越阴沉,杨鸢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太子殿下暴毙,他又带着郁公子来指认康王。人人都知道,郁公子是他姻兄,陈词可不可信,不言而喻。”
皇帝的脸色十分复杂,过了半晌才叹息道:“倒真是只有你敢说真话。”
“微臣世受皇恩,自然一心向着陛下。”杨鸢沉吟片刻,趁机又给齐王上了点眼药:“微臣听闻,那一日齐王也在?”
“哦,你消息倒是灵通。”皇帝道。
“陛下恕罪,只是那一日大理寺查封康王府,实在是人尽皆知,微臣不过是听了些市井传闻。”
皇帝的手在龙椅上轻轻敲了几下,忽地笑了一声:“什么人,能将流言传到朕的司天监耳朵里?”
“微臣不知是何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却深知此言会动摇超纲稳固,故而下令司天监封口。”
杨鸢垂首,小心应答道:“请陛下恕罪。”
“你何罪之有?罢了。”皇帝淡淡地道:“册立储君的事情,朕还要在考虑一番。”
“是。”杨鸢小心提醒道:“陛下,微臣只担心一件事。康王殿下眼下这境况,报销预备如何安置?”
赵瑾已经没什么争夺储位的资本,皇帝若是真心为他考虑,还得掂量掂量皇家微薄的亲情。
眼下皇帝地愧疚正在顶峰,恰好是提起此事的最好时间。
见皇帝不答,杨鸢也不再说话,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陛下先前打算让长公主和郁公子返回新城县,却一直未有明旨。”
皇帝之前提起过让新城长公主回到封地,却因为各种事情一推再推。
“你不提起,朕险些忘记了。”皇帝沉吟片刻,缓缓地道:“罢了,大婚后三日,即可返回。曹央——”
这一次皇帝真的下达了口谕,曹央领旨之后,急忙朝着长公主府去了。
杨鸢兀自叹息一声,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你替朕关注着些。”皇帝咳嗽了几声,才顺了一口气说道:“三位皇子,朕也是别无选择了。”
杨鸢应下,又安慰了皇帝几句,才缓缓退下。
“杨监正。”齐王和她在紫宸殿前不期而遇,看了一眼杨鸢从殿内走出的动作,笑道:“又是陛下传召?”
“王爷。”杨鸢对他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毕竟有杨婳血仇在前:“不过是替陛下分忧,王爷前来所为何事?”
“陪皇兄说说话嘛,杨监正不必这么大敌意。”齐王笑了一声,展开自己的折扇,朝着杨鸢微微倾身:“你现在是皇帝眼前第一人,前朝谁人能及?”
“那也是陛下信重。”杨鸢道。
她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几步,冷冷看着王爷:“我跟您有血海深仇,实在不必装什么。”
“哎呀,看起来,本王以后是要没有好日子过了?”齐王夸张地叹了一声,幸灾乐祸地道:“杨监正也不必急着和我划清界限。本王可是听说了,你们杨家三房的亲戚上门来闹,要杨湫退婚呢。”
“哼,陛下金口玉言,我们岂会违背?说起来,也只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故意制造事端。”
杨鸢站在紫宸殿前,声音未见丝毫收敛:“我们对陛下忠心天地可鉴,又怎么会因为这种糊涂虫的提议,就这样抗旨?”
齐王心知她这是说给皇帝听,只好干巴巴笑了两声:“是,是这样。是本王多虑了。”
“呵,王爷自己心里清楚,我何必徒费唇舌?”杨鸢冷笑一声,保持着前朝的规矩,问安之后离开了。
齐王看自己言语挑拨未成,也只能放弃了在皇帝面前唱这一出戏。
康王府。
赵瑾在花园的流苏树下独坐,荣姑姑走了进来,提高声音禀报:“殿下。长公主府的郁公子前来探望。”
郁岫?赵瑾情不自禁皱起眉头,对他本就不好的印象更是雪上加霜。
“他来干什么?荣姑姑,就说我已经歇下了,请他回去吧。”赵瑾吩咐道。
“郁公子说,有要事相告。”荣姑姑眉间带着几分犹豫:“和永安县主有关。”
“和静梧有关?”赵瑾瞬间乱了方寸,道:“请他进来。”
郁岫口中和杨湫相关的事情,会是什么呢?赵瑾心想。
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郁岫才走到了后花园来,见着赵瑾在树下独坐,便径自坐在他对面。
“你倒是不客气。”赵瑾不温不火地说道。
郁岫无视他话音里的警惕,只是自顾自地扫去了面前石桌山上的落花:“毕竟还是姑表兄弟,来探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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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有什么可说的?再者——”
郁岫笑了一声,直接挑明了:“不论在下做什么,殿下都不会对在下有好脸色。那岂不是代表,可以恣意妄为?”
“你看得明白,我就不多言了。你说和静梧有关,到底是什么事?”
听着赵瑾发问,郁岫发自肺腑地笑出了声,似乎真有什么天降喜事一般。
“康王殿下。”郁岫笑得十分灿烂:“您知道杨家三房上京城了吗?”
“那日见过,怎么?郁公子和他们也有交情?”赵瑾防备地看着他。
“三房长辈要县主和您退婚,另觅良缘。”郁岫眼中的怜悯顿时化成了刀子,一把一把往赵瑾心上捅:“殿下,您的耳力日后也不可能恢复如初,在朝臣眼中形同废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此时他们说了不算,得由父皇决定。”赵瑾脸色发白,右手紧握成拳,强忍着让自己别失态。
“是吗?”郁岫反问道:“这些族老联合起来逼迫县主,县主又会如何选择?殿下总不想县主出事吧?”
“他们敢!”赵瑾冷冷笑道:“静梧是父皇下旨亲封的县主,秩同前朝二品,他们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唉,殿下还是不明白。”郁岫的口气十分轻快,却又字字诛心:“从前皇后娘娘在世,这姻缘可以说是天作之合。如今殿下在朝中无人可用,等到陛下百年之后,您就孤身一人。”
他并没有理会赵瑾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继续说下去:“以前是门当户对,现在是您需要杨家。”
“杨家的族老们,会答应帮助一个毫无可能登临大宝的皇子吗?”
郁岫脸上带着笑,拿出一张文书:“您不妨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赵瑾皱着眉道。
“杨家族老拟好的退婚文书,只要县主按了手印,一切都无可转圜。”郁岫道。
“他们怎么敢?”赵瑾惊怒交加,道:“他们明知道这样是推静梧进火坑!”
一旦皇帝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对他们来说,县主的死活不重要,爵位和日后家族的扶摇直上才是头等大事。”
郁岫莫名有些遗憾,叹了口气:“殿下,您看。您视若珍宝的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随时可被抛弃的棋子。”
“只要县主在上面画押就行,至于用什么方法,我也不知道。”
“他们要静梧退婚,是押注给了谁?”赵瑾直直盯着郁岫看,问道:“是你?”
“殿下觉得呢?”郁岫反问道。
赵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道:“杨家不会这样做的。”
“人为了野心,什么都会做的。”郁岫道:“我能帮助他们三房的人进入国子监,从此平步青云,殿下能吗?”
他蓦地想起那一天三房的人来王府找杨湫谈话,原来说得就是此事。
看来不用多思量,是杨湫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三房才会和郁岫联手。
“你想怎么样?”赵瑾不得已妥协,低声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郁岫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很简单,只要殿下主动解除婚约就好,对您来说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