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是何意?奴才听不懂。”
他回答得越平静,赵瑾脸上的笑意就更瘆人,周瑄站在原地看着,头一次有想临阵逃脱的冲动。
苍天每一次给他俩单独坦白的机会,周瑄都毫不犹豫选了隐瞒这条道路。
坦白很难,但是隐瞒就要简单得多了。
“你倒是装得挺像回事。”赵瑾抱着手臂,冷冷瞧着周瑄:“你是真的打定主意,一辈子守口如瓶?那为什么又要对皇叔下手?”
周瑄面无表情,只是更用力握紧了手里的灯笼杆。
冷静点,赵瑾是来诈自己的,周瑄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和赵瑾对视。
“我换个问题好了。”赵瑾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问道:“既然金蝉脱壳都成功了,为什么还要在我开府那天出现?”
我分明是被昭明坑了,周瑄默默地腹诽完,又无奈地否认,自己要是真不想去,杨鸢总不可能强迫自己。
说到底答应下来,分明是有私心的。
说不准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能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和亲兄弟,人又不是顽石草木,真得能不动心思?
“奴才只是替代主子去送贺礼罢了。”周瑄硬着头皮,顶着赵瑾冷冽的目光说了下去。
他有点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干脆真的死了。
“你真的不是闻璟吗?”赵瑾忽然换了个招数,开始打感情牌:“我们认识这些年,难道你还不相信我?”
赵瑾进一步,周瑄就退一步,直到两个人的身影完全被竹林遮蔽。
四下无人,林中昏暗得看不清表情,周瑄才松了口气,继续坚定地套在杨玖的这层皮下面。
“奴才不知道殿下说的是什么人。奴才只是被主子从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
周瑄垂下眼睛,神态和过去的自己已经完全不像了。
他手里的灯笼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反倒更好地将那些细节都隐藏起来。
赵瑾忽然在原地凝固了片刻,视线紧紧锁在周瑄脸上,似乎想看出什么来。
他心里警铃大作,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将头垂得更低。
过了片刻,周瑄听见对面的人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冷笑来。
“你,你还要跟我装多久?”赵瑾顿时冷下脸来,怒火顷刻间点燃了他的双眸:“说句实话就那样难吗?”
“奴才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周瑄小声答道,仿佛是怕惹到眼前的人不高兴一样,小心翼翼地,颇有些谨小慎微的意味。
“句句属实?到底是你不敢对我说实话,还是有什么理由你心里清楚!”
赵瑾猛然间提高了声音:“江南祥瑞降世的时候,你和赵元真里应外合,却又发信告诉我提防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周瑄默不作声,只是安静地在原地装鹌鹑。
到底谁能来救救他,周瑄抬起眼,只见杨鸢紧闭房门,也压根没有出来的意思。
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殿下所言,奴才一无所知。”周瑄垂着眼睛,答案始终不变:“奴才只是主子起了善心买回来的,不知道殿下说得是什么。”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为了——”赵瑾冷笑起来,道:“你害怕我活着回来跟你要说法吗?”
周瑄仍旧是那一句话:“奴才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赵瑾眼见这一招不成,眼珠一转又想出来另一个招数。
“好啊,既然你说你不是。”赵瑾终于拿出了自己原本不想用的花招:“你发誓,我就相信你。”
周瑄问道:“殿下要奴才发什么样的誓。”
赵瑾一咬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对不起自己了。
毕竟他要是敢拿杨鸢做文章,杨湫绝对会第一个冲过来教训自己。
“如果你今天对我说了半句假话,那就让我父母手足离散,天各一方。今生永远没有相见的机会。”
“殿下怎么能用这种东西开玩笑?”周瑄愣了一瞬,很快就调整过来:“陛下和娘娘都在世,这样岂非大大不敬?”
“是我逼迫你做了这件事,要报应也是报应我。”赵瑾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余光却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不会吧,这样都不行?赵瑾狐疑地想到。
“殿下说笑了,这种话怎么能乱说?万一真的惹得神明不快,降下惩罚。殿下岂不是得不偿失?”
“可我现在就想到这个。”赵瑾咬死不肯松口,周瑄也只能在心底叹息一声。
没什么难说出口的,周瑄在心里安慰自己,只是他的试探而已,说出来了就没事了。
可是自己这张嘴好像被人用糨糊黏在了一起,欲言又止几次,一个音节都没吐出来。
“怎么不说话?”赵瑾趁机再加上一把火,强忍着心底愧怍,尽量面色如常地询问:“这么难以启齿?我自己都不怕,你和我萍水相逢,怕什么?”
“萍水相逢,自然不忍口出恶言。”周瑄撇开视线,试图转移话题。
“那就算是我命令你这么说。”赵瑾一不做二不休,非要逼着眼前的人把这句话吐出来不可:“为什么不说?不过是一句玩笑话,难道上天真的会惩罚我?”
“就算有,那也是我活该。”
周瑄的瞳孔极快速的颤了一下,带着一脸惶恐的表情看着赵瑾。
他犹豫了许久,在赵瑾灼灼目光里,开口复述那句话。
“若是我今日所言有假。”周瑄的声音异常艰涩,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颤抖,说完了那句毒誓。
“就让,父母手足离散,天各一方。今生永远没有相见的机会。”
“怎么不说全?让谁父母手足离散?”赵瑾冷不丁问道。
周瑄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瑾。
做什么非要逼他说这些?
“殿下。”周瑄终于是忍不住了,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您就别再逼奴才了。”
赵瑾收敛声色,静静地打量着他,过了半晌才道:“你就真的这么不愿意承认吗?”
“什么?”周瑄下意识问道。
“你舍得骗我,瞒着我,最后留下一座空坟,让我一个人日夜思量,就是不肯说半句实话?”
赵瑾说到此处,仿佛是真情流露,眼眶骤然红了起来。
“你宁可发毒誓,也不愿意扯下这层皮,我们好好说清楚吗?”赵瑾越说越气,最后竟然带上了几分委屈:“我就站在眼前,你都不愿意承认吗?”
你到底有什么好装的,我都认出来了,赵瑾心想。
“奴才真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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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殿下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周瑄狠狠咬了咬舌尖,才将动摇的理智扶回去。
“算是我求你。”赵瑾难得低声下气的哀求一回:“别再让我提心吊胆的,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殿下,并非是奴才有心隐瞒。”周瑄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却还是紧守着自己脑海里的最后一根弦:“您说的那位,已经不在人世,无论如何,殿下总要往前看。”
“我如果非要看不开呢?”赵瑾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殿下。”周瑄难得带上了些求饶的口气:“奴才不知道您的故人是谁,他大概是不希望——”
“你不是他,你又怎么知道他的心思?”赵瑾道。
周瑄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闭上嘴装哑巴。
“你既然坚持说你不是,那不介意我用其他方式证明一下吧?”赵瑾仍然锲而不舍,试图找出最后一点破绽,让周瑄自己再也忍不住承认。
用杨玖这个身份和自己低声下气的说话,总有些不习惯。
“殿下请便。”周瑄应道。
在谢岭坟前那个没烧尽的半个金元宝里,赵瑾曾经窥探到一点刻在习惯里的东西。
“来都来了,我去拜祭一下故人,这总没问题吧?”赵瑾摊开手,轻飘飘地扔出了一个难题:“对了,你会折冥钱吗?”
周瑄彻底僵在原地。
他自知拗不过赵瑾,也只能破罐子破摔的替他折那些金元宝。
他们坐在西厢里,周围的痕迹不曾抹去,更让周瑄提心吊胆起来。
“刚才是我太着急了,抱歉。”赵瑾毫无预兆的道歉,弄得周瑄不知所措起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周瑄一时出了神,手下动作不停,赵瑾的目光忽然就冷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回过神,连忙低头看了一眼,犹如当头被人泼了一瓢冷水。
果然可在骨头里面的习惯没改,仅仅毫厘之差,怎么躲得过赵瑾的眼睛。
“好了,我拿到证据了。”赵瑾冷着脸,将那半个金元宝抢走,慢条斯理铺展开来,刻意将折痕展示给他看。
“这种折纸的手法,我只在你这里见过。闻璟。”
赵瑾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周瑄身上,看得他如芒在背:“现在可以对我说实话了吗?周瑄。”
面对赵瑾突然翻脸不认人,周瑄也只是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地回应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想从哪里说都可以,我不介意。要我帮你起个头吗?”赵瑾面无表情,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
周瑄的脸色一点点青白下去,西厢房内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微弱地嘶鸣声。
沉寂已久的哮证趁着自己心神大乱,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悄无声息造访,一来就遏制住了周瑄的咽喉。
“闻璟,你没事吧?”赵瑾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过来替他顺气,一时间愧疚之情涌上心头:“对不起,我不该逼你的。”
周瑄伸手撑在桌边,被一连串剧烈地咳嗽打得头晕脑胀,气管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压出去,顺带着把自己的意识抽离出去。
“闻璟,闻璟?”赵瑾连喊了几声,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你别吓唬我啊,闻璟?周瑄?”
“哥,你别吓我了。都怨我,我不该这么逼你动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