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夫人果然是言出必行,在侯府众人还犹豫不定的时候,已经托人传了话。
丞相答应了,正在宗族内寻找合适的人选收养几位庶出的小姐,到时候记在谢蕙君名下,一并将人接走。
至于几位姨娘实在没法子,只好当面和侯爷再商议。
“大哥,二姐。”杨湫忍不住唤了一声,还是止不住担忧:“万一侯爷不肯松口,这可如何是好?”
“外祖父和舅母未必不知道这件事不可行,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必须拼一把。”杨鸢淡淡说道。
“是啊。母亲刚刚过世那会,其实舅母就上门抢过一回。”杨斐讪讪道。
杨湫无语凝噎,原来这事早就发生过。
杨鸢道:“当年侯爷去陛下面前哭诉,最后没能抢成功,舅母可能还在记仇。”
杨湫的额角突突直跳,已然预料到了日后鸡飞狗跳的场面:“依照舅母的性子,只怕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他们的舅舅仿佛一家里面开出来的奇葩,在文官清流扎了堆的谢家,只有他一位武将。
丞相大概是年轻时尝试过引导,最后没奈何,只好放任自流。
谢小将军从军奔赴边关,在那里结识了当地驻军校尉家的高小姐,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看对了眼。
大概是因为这两个人同样性如烈火,等到大家都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互表心意,在丞相面前请求许婚来了。
至于当年闹没闹过,杨湫兄妹几个不清楚,只依稀听谢蕙君说过几句,舅母陪嫁了一箱子斧钺钩叉。
还有一把几十石的重弓。弓身用了质地坚硬的白蜡木,朱红漆雕,装饰得华美非凡。
可再华美那也是一件兵器,高夫人当年拉开弓弦的一瞬间,好像把丞相脑子里那根弦一起拉开了。
丞相最后一句话都没憋出来,非常和气地答应了高家。
纵然这次不成功,高夫人只怕也会用她的方式,再给侯爷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此事先揭过不提,等到侯爷回京再和他慢慢算账。”杨鸢长舒一口气,缓缓道:“陛下责令他七月启程回京,眼下正是雨季,从襄州返回的水路不好走,恐怕要迟些日子。”
夏日沉闷的空气总是在酝酿雨水,外面狂风大作,忽然下起了阵雨。
雨水把垂珠阁最后几朵芙蓉打的七零八落,一地残红,衬托得绿叶颜色更加浓郁。
夜里积攒的凉气甚至没平安度过这个清晨,一大清早,炽烈阳光洒遍大地,把昨夜的水汽烤得干干净净。
杨湫穿着夏衣,在垂珠阁里头避暑。
盛夏将至,日头毒辣得仿佛能把人烤化,大家纷纷歇了出门作妖的心思,连张嬷嬷都懒得出门去鬼市了。
是因为侯爷不在,所以张嬷嬷不敢私自处置了吗?
她躺在竹椅上,半阖着眼睛,懒洋洋想到。
一阵风涌入室内,珠帘摇晃之间,杨湫下意识睁开眼睛,见到赵瑾进来也不惊讶。
“这么热的天,你还跑过来。”杨湫见他面上渗出薄汗,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海棠煮了消暑的香薷饮,我让她端来。”
赵瑾接过帕子拭汗,杨湫吩咐海棠取来了一只青瓷碗,里头盛着冰镇过的香薷饮。
“有些事,想找你商量。”赵瑾接过来饮了一口才接着道:“自从咱们替朱家化解灾厄以后,朱家就开始安分守己了。”
“看来生意人,还是相信神明的。”杨湫轻笑一声。
“二姐之后还被朱夫人请去,言谈之间还提起了朱家如何起家的。”赵瑾接着道。
杨湫来了精神,仔细思索起自己知道的消息:“倒卖贡品?”
“是。”赵瑾应下,补充道:“朱介只是一个经手人,从中抽取利润,累积了一小笔财富,随后就专门经营贡品这条路子,江南的好货,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
“经手人,也就是说,这个小江南王只是中间的媒介,真正的幕后主使还在暗处。”杨湫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
赵瑾同样情不自禁叹息一声:“先前父皇下令三司彻查宫内各项用度,这几日内司一团乱麻。”
“这件事没有宫里的内应是做不成的,可是流出宫外,凭几个内侍省的人,也送不到江南去。”杨湫在心里细细思量,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也是这种想法,况且这条线一直隐藏暗处,一直都没人发现,若非朱家成为皇商,也不知道何时会浮到台面上。”赵瑾道。
杨湫思虑片刻才说道:“朱家进京是为了攀附齐王,说不定,是他背后那位真正的金主,想要联络齐王了。”
赵瑾点点头,仿佛忽然想起来什么事一般:“说起来,我有个疑问。”
“什么?”杨湫问道。
“朱家决定上京是五月,而五月以后,之前流落到鬼市的贡品,也突然查不到任何卖家了。”赵瑾说道。
“好巧合的时间点。”杨湫不禁升起了几分疑惑:“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呢?”
侯爷远走襄州,朱家进京攀附齐王,内廷贡品倒卖悄无声息,彻底沉寂。
“如今已经在彻查,很快就会有眉目了。”
赵瑾说完,神态间似有犹豫,小声问道:“静梧,我听母后说,你们要随大姨母归宗?”
杨湫不由得怔住:“是姨母对你讲的?”
“是,你父亲被贬的消息传遍朝野,母后闭门骂了好几日了。”
最后把高夫人扯进宫,姑嫂俩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商量怎么把谢蕙君从杨家里头抬出来。
被侯爷拖累,她身后也不得安宁。
赵瑾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母后早有不满,这次只是借题发挥。”
“那当真是绝妙的机会。”杨湫嘴角抽动了一下,半晌扶额叹息:“姨母积怨已久。”
“母后心知此事难成,却还是想拼一把。”赵瑾憋着笑,听起来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若是我真的改母姓,你又如何?”杨湫故意问道。
“不管姓杨还是姓谢,你就是静梧罢了。”赵瑾思索片刻道:“其实谢湫也蛮中听。”
杨湫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侯爷的事已成定局,夏姨娘和杨婳一番精打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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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出一个结论。
只要抛开侯爷的开支,杨斐和杨鸢的俸禄,再加上祖产和田地铺面,侯府应有的体面还能支撑住。
如果算上侯爷那份,那多少是自不量力了。
“想让侯爷自掏腰包,恐怕是难如登天。”杨斐感慨道。
绣荷斋内,杨婳捧着账册,一笔一笔打着算盘。
听到杨斐的话,杨婳也是颇为无奈:“毕竟之前还有父亲的官俸,如今那些贴补都没了,难免一时难以为继。”
倘若侯爷出去应酬交际还要使官中的银钱,那大家只好一起喝西北风。
“他拿去赌,赢了就放在自己的私房,输了就指着官中来还,啧。”杨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父亲是一家之主,我们是子女,总不能说什么。”杨婳叹了口气。
珊瑚恰好在此时进屋,一脸焦灼:“小姐。”
杨婳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外头来了个人,自称是什么赌坊的东家,问侯府何时还清楚欠账。”
杨婳眨眨眼,眼神里全是迷茫,和杨斐交换了一个眼神:“怕不是认错了。”
“我过去看看。”杨斐站起来,向着正堂走去。
正堂上站着一位中年人,见到杨斐前来,平平淡淡一拱手,不卑不亢。
“小人受东家所托,特来问一句话。”中年人道:“东家问定陵侯,去岁欠下的五千两银子,何时还清。”
“没听说过。”杨斐道。
中年人看他形貌,已然在心里有了计较:“公子不知也罢,小人这里有当日定陵侯亲笔所写信函,公子一看便知。”
杨斐半信半疑接过,打开一瞧,侯爷亲笔写下字据,去年九月,为醉花楼花魁之争,在宏通赌坊欠下五千两。
他顿时呆愣在原地,进退两难,盘算着撕了东西不认账的可能性有多少。
“此物在东家那里还有一份,公子即便毁去也无济于事。”中年人仿佛看破了杨斐心中想法,仍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气。
杨斐只能僵硬的地扯出一个微笑:“请先生回去,过几日便去赌坊结钱。”
能拖一会是一会,侯府哪里来这么多现银。
“再者,家父也不在京中,这是他写的,哪有我私下处置的道理。”
杨斐试图将事情推到侯爷头上,让他用自己的私房钱去还:“且等几日,等我询问家父,再行定夺。”
他无比后悔,自己怎么就不知道侯爷的私房钱都藏在哪里了。
“侯爷说让我们直接来府中支取就是。难不成,侯爷未曾告知?”中年人询问道。
杨斐挤出一个笑容:“的确未曾告知,想来是家父公务繁忙,一时忘了。请先生放心。”
中年人笑得十分和顺,却透露着森森寒意:“东家的吩咐,若是讨不到这笔银子,小人是不能回去的。”
“这,侯爷的名誉,你们东家还不信吗。”杨斐讪讪地擦了擦汗,看着中年人皮笑肉不笑。
“无妨的,小人就在这里等候,什么时候拿到银子,什么时候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