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刘万春死后,齐王府就换了一位新长史。
“王爷,”冯长史快步穿过游廊,停在水榭面前,十分恭谨地递上一封密信:“襄州来书,与定陵侯有关。”
定陵侯这个名字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传进自己耳中,齐王命侍女奉上密信,拆开草草扫了一遍。
片刻后,他露出了一个笑,相当嘲讽:“陛下以为,把人贬到襄州去就高枕无忧了,可惜啊可惜。”
冯长史将身子压得更低,站在帷幕之外等候差遣。
密信上寥寥数语,只写到定陵侯纵容奴仆当街行凶,殴打致死一名陈姓男子。
“罢了,再卖他一个面子,也给他这几个孩子添点堵。”齐王将密信撕成碎片,和着鱼食倒进池中。
鱼儿纷纷抢食,转眼间那点白色的痕迹吞噬干净。
“王爷,还有一事。”冯长史恭敬道:“江南朱家派人送了庚帖,欲将家中长女赠与王爷。”
“朱家送给本王的礼果真厚重啊。上个月刚送来几位——”齐王看着眼前奏乐的乐师,低低笑了一声:“你去告诉朱家,让他自己挑个好日子。”
“是。”冯长史低头退下,水榭重归安静,只有袅袅丝竹之声。
一封书信飞向襄州,将定陵侯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草草结案。
徒留三人抱成一团在府衙门口大哭,哀痛异常,令人闻之泪下。
上一次来到听风阁,还是参与拍卖的众多买家,如今俨然是听风阁的座上宾。
杨湫看着面前摆着的洒金笺,目光中自然流露几分好奇:“这么快又有消息了?”
柳昇最近的生意看起来做的很是顺利啊。
赵瑾将请柬翻开,一股极淡的冰片香味沁人心脾,散发出阵阵幽香:“这是桐烟墨,一年才得几条,专供皇家。”
“哦,既然现在都落到柳先生手里了,想必也能飞入王谢门庭。”
杨湫浅浅一笑,眼底浮现出几分讥诮:“看来这位神秘的买家,是即将踏入京城的一股新势力了。”
“正好户部上奏,将江南朱家列为新皇商,专为宫中供应这些。”
赵瑾收起了请柬,冲着杨湫眨眨眼:“如何,静梧,去瞧瞧吗?”
“柳先生盛情相邀,岂有推却之理?更何况侯爷又不在京城。”杨湫笑着答道。
听风阁的拍卖场比上次相见,更豪华了一点。
杨湫坐在三楼的雅间之中,俯瞰着整个会场,只觉得格外虚幻。
“原来在上头,是这种风景。”杨湫不免感慨道:“站在这里,的确容易生出一些其他心思。”
“豪掷万金,坐拥天下。”赵瑾自言自语道:“怪不得人人都想万人之上。”
“哎,这话说得多冒昧。”柳昇摇着扇子,一副文士打扮:“我可是一个很本分的生意人哦。”
杨湫笑笑,不作回答,揭开茶盏品了一口:“明前龙井?这才过了多久,就到了听风阁手里了?”
“哎,添头,添头而已。这是朱家为了列席,特意送来的投名状。”柳昇颇为得意地一挑眉。
赵瑾坐在杨湫身侧,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笑道:“好大手笔。”
“哎呀,当商人富可敌国,碰上当官的一样是束手无策。”柳昇摊开手:“譬如鄙人,上了殿下的贼船,可就下不来啰。”
“听风阁这么重要的情报来源,我可不会随便放弃。再说了,我又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赵瑾饮了一口清茶,眼前一亮:“这泡茶之人,想必不是柳先生吧?”
柳昇一副见鬼的样子:“何以见得。”
“这茶的回甘和留香都要比第一次见先生时,出挑多了。”赵瑾说得很诚恳:“柳先生,我倒不是嫌弃你。”
柳昇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堪堪维持住了理智:“是,是吗?这是心柳的手艺。”
恰在此时,穆心柳推门而入,看到杨湫与赵瑾在内中,不由得一喜:“好巧,二位也在。”
她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着几碟蜜饯果子:“这是我亲手做的,正好给你们尝尝新鲜。”
“却之不恭。”杨湫笑着拈起一颗李子放入口中,只觉得口感清甜,并不腻味。
一旁穆心柳拈起一颗杨梅,自己先吃了一颗尝尝味道,随后十分自然的又拿起一颗递到柳昇嘴边。
“尝尝?这次的糖比上次少,应该合你的口味。”
赵瑾的扇子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杨湫挑眉望去,只见某人目不斜视,忽然展开扇子,用力扇风。
“哟,殿下这是怎么了?”柳昇幸灾乐祸问道。
竟然在此处报仇雪恨,赵瑾咬牙想到,这不是摆明了欺负自己。
纵然杨湫说了喜欢自己,但是他的待遇并没有实际上的变化,唯一的好处是听到杨湫亲口说了一句喜欢。
这下他更有底气的站在杨湫身边,将围上来狂蜂浪蝶统统赶走,毕竟自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样能落于人后。
“没关系,有点热。”赵瑾咬牙切齿道。
他余光瞟过去,柳昇非但没有收敛的意思,大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赵瑾气得倒仰,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小心翼翼地朝着杨湫望去。
他近来潜心研究了一番,已经熟练掌握了该如何恰到好处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却不会用力过猛。
杨湫触及他的眼神,啼笑皆非,伸手拈起一颗蜜饯果子,像穆心柳那样,递到赵瑾面前:“喏,别闹脾气了,像个三岁小孩似的。”
“像垂髫幼童又如何?只要你肯理我,做什么都无所谓。”赵瑾道。
他一面答了杨湫的话,一面微微垂手,叼走了杨湫手里的蜜饯,眼神却直直盯着她看。
“做什么。”杨湫习以为常问道。
赵瑾抬起的双眸微微垂下,热气扑在杨湫手上,终究没有再进一步。
他仿佛心情大好,看着柳昇的目光都和平许多。
拍卖会有条不紊开场,一件件珍玩上场,柳昇命人拿上来一件红布盖着的珍玩。
他揭开红布,里头是一件象牙雕成的鬼工球,足足三层,每一层的花纹都是栩栩如生。
更难得的是,这颗鬼工球的象牙剔透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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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毫没有泛黄的痕迹。
“这就是朱家,费尽心思要拍下来送给齐王的东西?”杨湫问道。
“是啊。”柳昇示意仆从将东西端下去:“据说这是前朝一位王爷给他爱妃的礼物。”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赵瑾挑挑眉:“那位王爷,下场不太好哦。”
“这是怎样的说法?”穆心柳好奇道。
“这东西是岭南工匠最先做出来的,我小时候见过。”赵瑾合上扇子,对这件宝贝的来历了若指掌:“至今传世的鬼工球,分量又大,做工又精良的,只可能是前朝武王的所有物。”
穆心柳若有所思道:“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武王?”
“正是他。”
杨湫接过话茬:“心柳姑娘,武王常年为前朝皇帝征战四方,喜美酒,好美人。最后寡不敌众,被太祖皇帝率众射杀。”
“武王大权独揽,荒淫靡费,骄狂成性,前朝末帝不过是他手中傀儡。”赵瑾忍不住唏嘘道:“他骁勇善战,却十分残忍,所过之处不留活口。”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东西,多少沾点晦气在身上。
穆心柳忍不住咋舌:“好不吉利的玩意。”
朱家买这个送给齐王,难不成是嫌齐王命太长了?杨湫腹诽道。
“说起来,柳先生怎么为了朱家破了例。”
听见赵瑾的问题,柳昇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朱家出的钱实在太多了。”
听风阁接待的贵客大多是仕宦之流,贵胄之后,像朱家这样的商贾人家,原本是不会被邀请进来的。
奈何朱家为了打通关节使劲浑身解数,先给齐王府送了一批伶人,又给几家听风阁的常客送了厚礼。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朱家却是不看人面看金面。
朱家带来的敲门砖是一块沉甸甸的实心金砖,字面意思的金砖,足斤足两,不掺一点水分,砸得柳昇一点脾气都没有,请柬都是亲自写了送过去的。
“原来,当真是敲门砖啊。”杨湫汗颜,眼神有些飘忽。
赵瑾不由得追问道:“这是多大的一块金砖,能把先生敲得心服口服。”
柳昇不语,只是将一块金砖双手搬起,砸在了桌上。
杨湫怔愣失语,片刻后才缓缓道:“先生所为,皆是人之常情。”
就算不答应,拿这块金砖当场砸死柳昇都是绰绰有余。
“这个,朱家主做事,还挺直白。”赵瑾讷讷道。
朱家不断购买珍玩,准备连着那批歌舞乐伎一起送进齐王府,好来攀附第一条人脉。
毕竟齐王在朝中的表现,就是一个热爱歌舞,颇有闲情逸致的闲散王爷。
那颗鬼工球一上场,立刻就有一间雅间挂了天灯,杨湫透过纱幔空隙望去,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真的中年人坐在其中。
“那便是朱家的家主?”杨湫问道。
“是。”柳昇点头答道:“此人富可敌国,外号小江南王。”
杨湫微微颔首,注视着朱家雅间里一举一动。
四周似乎有些许骚动,很快又偃旗息鼓,看来这个小江南王,倒是名副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