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会面的前一天,杨鸢忽然释出一条消息,有事在身推脱不开,只能延期。
“真是对不住,张秀才。”
杨鸢的贴身丫鬟青鸾捧着一只檀木盒子,脸上满是歉疚:“我家大人是无论如何脱不开身,万分抱歉。这是大人亲自挑选的赔礼,请您笑纳。”
张献站在驿馆中央,面对着来往人群若有似无的眼光,只觉如芒在背。
“姑娘哪里的话,少监大人事务繁忙,怎么敢让她为我操烦?”张献努力维持着自己温柔谦卑的表情,双手接过了青鸾捧着的赔礼。
“等少监大人忙完了,再见面也不迟。”
青鸾听完,脸上没有更多的一样,依旧落落大方,朝着张献一福身,离开了驿馆。
杨鸢借口司天监官署不便外人留宿,撺掇皇帝将张献安排在驿馆之中,还安排了皇城司的警卫日夜保护。
说是保护,其实也不亚于监视。
杨斐一听消息,二话没说就接下了这个任务,他在皇城司任职数年,平时只负责贴身保护皇帝,还是第一次被派来其他地方。
虽然说皇帝很看重祥瑞,但张献此人始终是个添头,有了他杨鸢更有助力,没有也不妨碍杨鸢继续护佑帝星。
“张秀才,怎么站在这吹冷风。”杨斐带着一脸假笑凑上来,顺势接过了他手里的檀木盒子:“快些进去吧。”
“少监大人托人送了东西。”张献在旁人面前尽心尽力,按照刘万春教授的模仿:“既然她公务繁忙,那我再等等就是了。”
周瑄平时露面的太少,想要模仿他的行为并不容易。
杨斐看张献不经意间露出的痕迹,更是皮笑肉不笑:“只能辛苦张秀才了。要是秀才想出去走走,记得告诉我们,也好陪着您。”
“啊,这样是不是太麻烦皇城司的兄弟们了?”张献犹豫道。
“哪里,您是杨少监的未来夫婿,又是身负祥瑞之人,自然要小心谨慎。”
张献无可奈何被请回了卧房,杨斐这人忒不厚道,连个门缝都没给他留。
杨鸢托人送来的赔礼不过是一些寻常文玩,看上去很有诚意,实际上敷衍的没边。
连投其所好都很欠奉。
张献握紧了袖中装的毒药,刘万春说这东西不致命,却是摧人心智,便是再坚韧的人也受不住。
齐王现在有了财,有了权,正需要一个强调自己上位是天神旨意的存在。
实打实的保障握在手里,也该利用舆论分解人心了。
况且齐王许给他高官厚禄,将他从蓟州那个穷乡僻壤找来,将他包装成了一个中过秀才的寒门子弟。
翻身的机会近在咫尺,张献不由得焦躁起来:杨鸢嘴上说想多相处,事到如今就开始找借口推三阻四。
眼下自己被困在驿馆,上街必有皇城司的侍卫寸步不离‘保护’。
张献长叹一声,咬咬牙,亲笔写下一封书信,交到了驿丞手中:“请将书信交予司天监杨少监手上,请您务必交到她本人手中。”
杨鸢正式上任之后,按照俸禄规制,在外有了一处私宅。
池中新添了几只锦鲤,杨湫坐在二姐的私宅里,心里感慨万千。
她将手里的鱼食全部洒在池中,拍了拍手,走到杨鸢身边:“二姐,这地方不错。”
“改日请姐妹们都来小聚。”杨鸢提笔,一封一封写下请柬,邀请闺阁姐妹们赴约。
“真想不到还能有这一日。”杨湫坐在石桌前,撑着头看杨鸢。
杨鸢失笑:“想来就来,我还能把你关在门外?院子早给你留好了,工匠们还在修整。”
“有二姐这话我就放心了。”杨湫心情大好,将自己带来的瓶瓶罐罐铺满了一桌:“这几日依照药典,制出了几种防身的药,到时候二姐务必带在身上。”
杨鸢顿时起了几分兴趣,搁下笔,随手拿起一只白瓷罐:“这是什么?”
“里头是迷烟,无色无味,只要人有大动作,随着呼吸发作。”杨湫又捡出一只同样的瓷罐:“这是解药,二姐提前服下,就不会误伤自己。”
杨鸢挑眉:“无色无味,药效还快,是个好东西。”
杨湫闻言,莞尔一笑:“我不做毒药,做这个还是得心应手的。”
“三妹有心。”杨鸢放下瓷罐,将书信一一封好,交给青鸾:“你和康王殿下查得如何?”
“关于那个张献的底细已经查清楚了,不过我总觉得十分奇怪。”杨湫提起此事,心头仍是不爽快:“太干净了,二姐。”
干净到像是刻意为之,一个出身贫寒,孤身一人,却身负祥瑞,行为举止文弱谦和的秀才。
杨湫皱起眉头:“咱们和蓟州知府素不相识,他有必要这样做吗?”
“人现在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只要切断他和外界联系,幕后之人会坐不住的。”杨鸢道。
杨湫微微颔首,余光不经意瞟到一截衣角,从花园外的月洞门一闪而过。
她差点一口气憋在胸腔,满脸通红:“二姐!”
周瑄怎么在杨鸢府上,他不应该在司天监的寓所吗?为什么人在这里?
“怎么了?”杨鸢不明所以看着妹妹:“三妹?”
杨湫瞪大了眼睛,理智死死压住了自己高喊的冲动:“二姐!他,他怎么在你府上?”
“你说闻璟?”杨鸢恍然大悟:“外人不知道这里,正好清净,适合他休养。”
“二姐,这怕是不方便吧。”杨湫十分惊讶:“他是外男,就这么住这里吗?”
“暂居而已,他以后还是要回去的。”杨鸢道。
杨湫心想,以你们二位现在的关系看起来,都说不好是谁在外面养人。
“师父回乡,他孤身一人在京城,看在同门情谊上,暂居一段时日吧。”
面对杨鸢的解释,杨湫只是扯出一个假笑来:“同门?只是同门?”
“只能是同门。”杨鸢道:“我们两个摆明了没什么正果。”
杨鸢未来的夫婿只可能是天命预言里的那个人,跟周瑄是八竿子打不着。
有这么一位情谊深厚的师兄,别人也很难有立足之地吧,杨湫心道。
“别多想,三妹。”杨鸢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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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璟自己清楚。”
“我看周大人甘之若饴。”杨湫挑眉,无奈地笑笑:“若是二姐真的成婚,他也会想尽办法从中作梗。”
“他没那个意思。”杨鸢迟疑了片刻。
杨湫显然是不信:“我不信二姐没见识过这一手,你还能上当?”
“这次真没装。”杨鸢扶额,长叹一声。
杨湫狐疑地看着二姐:“当真是因为那个张献?”
她没亲眼见到周瑄的人,只从杨鸢嘴里听说了几句病情,扫了一眼郎中留下来的药方。
其中有几味医治哮证的药材,另外添了一味生龙骨。
重镇安神,以防肝火扰心。
“看来还是有人走露了风声,就是没想到周大人这反应,也是够激烈的。”杨湫道。
她的目光落在杨鸢脸上,语调里颇有几分戏谑:“情志伤神,二姐。他是真被张献气得不轻啊。”
这还没见面呢,可想而知日后会有多鸡飞狗跳。
杨鸢听完,免不得有些尴尬:“原本想缓一缓再告诉他,就是怕他一时动气。”
“二姐推迟会面,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杨湫道。
“是啊。”杨鸢轻叹一声:“他也想会一会这个张献。那天原本说好了带他一起,可谁知道——”
“既然如此,二姐不如去姨母那里?”杨湫提议道:“长宁宫守备森严,就算张献想做什么,谅他也没有那个胆子。”
杨鸢听罢若有所思:“倒也是个办法。”
“就是得辛苦姐姐和周大人好好说道说道。”杨湫挑眉道:“他是外臣,不得擅入内宫。”
“你这话仿佛——”杨鸢斟酌字句,不解地看着杨湫:“对他颇有微词。”
杨湫干干巴巴扯出一个笑,在心里哀叹一声。
她二姐现在活像戏文里的负心汉,家里头藏着一个,外面还有个痴心不悔的。
杨湫嘴角抽了抽,张献这样子,装得倒是挺一往情深,据他所说叫星宿之间的特殊感应但是所有人都付之一笑,丝毫没人相信。
“罢了,我先回侯府去。”杨湫站起身,向外走去。
“我送你。”杨鸢搁下笔,两人并肩而行,穿过中庭的回廊,只见几个工匠在移植草木。
杨湫留心看了一眼,只见工匠栽种的大多数都是不开花的树木,唯独在正堂的面前摆着几盆鸢尾。
看来是从碧云轩直接挖来的,杨湫啼笑皆非,十分感慨,杨鸢直来直去洒脱惯了,对家里人之外,难得会有用心的时候。
她绕过影壁前,鬼使神差向后望了一眼。
杨鸢的身影掩在苍松翠柏之间,似乎在和墙后的人说话,杨湫放眼望去,也只能看到偶尔露出的半片衣角。
她不知不觉间笑出了声,一时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什么因由:合着某个人早就听见了她和二姐讲话,一直按兵不动,等她前脚一走,后脚就来杨鸢面前赚视线。
也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杨鸢眉眼含着笑,神态舒展,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杨湫终于是没克制住,狠狠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