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坝上热火朝天,流民们被知府一纸公文应召而来,成为了修葺堤坝的一员。
不用颠沛流离,对于这些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好事。流民们之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户,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和官府作对。
“晌午饭来啦!”
几名妇人挑着扁担来送饭,劳作了一早上的农户们纷纷放下工具,前去领一份热粥。
“瞧你们这弄得脏兮兮的。”妇人一边抱怨,一边擦干净了男人脸上的灰渍。
大家有说有笑,劳作的辛苦也压不垮重回正轨的安心感。
“哎,换班了换班了,你们去歇着吧。”几名衙役走上来,替换了原先的岗位。
一道影子乘着换班的间隙,悄悄离开队伍,像一尾游鱼,游到了谷仓前。
“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影子低声说着,打开了谷仓的大门,从怀里拿出一包白色粉末。
“这位大哥,你在说是谁的命不好呀?”一道充满戏谑的女声传来。
那影子随即抬头,正是那日杨湫在府衙里撞上的那名衙役。
“谁在说话?”他拔出刀,一脸警惕地盯着谷仓内。
“不过几天没见,你就不记得我了?”杨湫的身影从谷仓的柱子后转出,脸上似笑非笑。
那名衙役仿佛松了一口气,垂下了刀:“哎哟,杨三小姐,您可吓死小的了。”
“抱歉,开了个小玩笑。”杨湫随口说道:“你在说什么?谁命不好?”
“嗐,还不是外头那些流民。”张捕头将左手背到身后,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十分僵硬地看着杨湫。
杨湫轻笑一声,说不出到底是嘲讽还是认同:“原来如此。那你来谷仓做什么?”
“例行巡视。三小姐,您来这里干什么?”张捕头连忙陪着笑道。
“我是来捉鬼的。”杨湫一本正经说道。
张捕头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尴尬地笑了起来:“三小姐您可真会说笑,这大白天的哪里来的鬼?您怕不是在耍小的玩呢。”
杨湫不答,只是挂着那副淡淡地笑,眼神死死盯住张捕头不放,看得他后背陡然冒出一层薄汗。
“您,您不会说的是真的吧?”张捕头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四周。
杨湫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边,示意他噤声:“有东西来了。”
谷仓里的气氛忽然变得阴沉,方才还阳光明媚的天空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捕头的汗珠顺着鼻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勉强稳住心神:“三小姐,您,您真别吓我了。”
杨湫‘哦’一声,看上去倒有几分惊讶:“是么?原以为你一向胆大,既然杀了人,怎么会怕鬼上门?”
“您可别冤枉小人,我可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张捕头握紧了手里的刀,一个念头在心里闪过。
“就此杀了她,栽给什么鬼魂作祟。”张捕头打定了主意,眼神划过一丝狠厉。
“你在牢里的杀死那个叫初九的哑奴。”杨湫镇定自若地看着衙役:“张捕头,你忘了一样东西。”
“我忘记了什么?”张捕头反问道。
杨湫随手掏出一块令牌:“你的腰牌被挣扎的初九摘下,而你做贼心虚,事后并没来得及取回。”
张捕头的神色凝固在脸上,伸手摸向腰间,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指触及了一块沉甸甸的物事,猛然反应过来:“三小姐是在诈我?”
“张捕头的确是露了马脚,不过并不在这里。”杨湫收起腰牌:“那天你在府衙,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一个陌生人,就这样识破了我的身份,张捕头,您觉得这正常吗?”杨湫的步伐微微向前挪动,语气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的手背上有几道抓痕,虽然你对同僚说,这是你邻居抓破的。”
“可据我所知,你独自一人居住,左邻右舍空无一人,这伤痕又是哪里来的?”
张捕头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彻底放松下来,十分平静。
“三小姐说的不错。但是有一点你没有说对。”张捕头举起了刀:“那就是你的死期。”
杨湫八风不动,似乎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是吗?”
“原本师爷交代了不杀你,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三小姐莫要怪罪小的。”张捕头的话音里含着强烈的杀意,举起刀朝杨湫砍来。
‘嗖’得一声,一只箭矢划破空气,拂开杨湫的鬓发,直中张捕头的手腕。
他痛呼一声,刀从手中滑落,谷仓大门顷刻敞开,一队捕快蜂拥而上,将张捕头带走。
杨湫伸手轻抚胸口:“呼,你这射艺准头未减。”
“我哪里敢放松。”赵瑾从她背后走来,绕着杨湫看了一圈,半是无奈半是安心道:“若是我出了纰漏,当真是万死难当其咎。”
“这又是从何说起?”杨湫揶揄地看着赵瑾:“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来?”
“我自问不如你,说不好早就露馅了。”赵瑾说道。
“这个时候,陈大人应该已经将方湜捉回去了吧?”杨湫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边。
方家祖宅中一片混乱,河洛驻军以及捕快来往搜查,将整个方家翻了个底掉。
方湜被几名衙役押送到陈骊面前时,仍然在嘴上叫嚣。
“方大人别来无恙。”陈骊面上挂着淡淡笑意,正如第一次见面那般春风和煦:“如何?这一次又是陈某赢了。”
“陈骊,你这个混蛋!”方湜显然是不服:“当初我和定陵侯走私,你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是定陵侯那个首鼠两端的小人,我怎么会败给你!”
“陈某自问不是那块料,小小手段上不了台面。”陈骊的语气十分平静,全然不见半点愠色:“还要感谢方大人替陈某担下了这些罪责。”
“你就不怕东窗事发?”方湜难以置信的看着陈骊。
陈骊嘴角弧度并未改变:“怎么会呢?方大人是幕后黑手,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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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师爷穿着他那身靛蓝色的粗布袍子,犹如鬼魅一样飘到陈骊面前。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陈骊和煦地拍拍师爷的肩膀。
方湜愣在当场,反应过来后几乎是咆哮起来:“你是陈骊的人?你是他的人!”
师爷向着方湜一作揖:“通判大人好眼力。”
他说的平常,讥讽意味却是更浓,方湜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你从三年前就在谋划着要除掉我?”
“同僚一场,说与你听又有何妨?”陈骊始终冷淡,仿佛事不关己:“方大人,从我到这里时,我们注定不死不休。”
“你是河洛本地豪强,而我只是一个外放文官,在这里毫无根基。”
陈骊永远是那副春风拂面的笑,看得人心头又湿又冷:“想要绕开你彻底掌握河洛是不可能的,这一次定陵侯的到来无异于天赐良机。”
“所以你故意将赈灾的权力交给我,又在定陵侯面前挑拨离间。”方湜喃喃自语起来,霎时顿悟:“你放火烧了值房,又派人传信,唆使我去试探定陵侯的情况——”
“我替你背了这些罪名,你就高枕无忧了?”方湜难以置信,面色陡然灰白下去。
“还要多谢方大人汲汲营营,替陈某招揽了所有怀疑。”陈骊一欠身,两侧衙役立刻走上去,压住了方湜。
“方大人畏罪自戕,此事就算结案了。”陈骊语调毫无波澜,带着师爷离开了。
方湜还没来得及挣扎,脖颈就被套入粗麻绳,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过后,无声无息的落幕。
“恭喜大人终于除去了这个心腹大患。”师爷压低声音道。
陈骊呼出一口气:“方湜死了,他还没死呢。”
“主子是指——”师爷立刻反应过来:“温鸣?”
“是啊,温鸣心思敏锐,他在赈灾前线那么久,难保不会看出什么来。更何况——”
陈骊整理了一番袖口,还是平日里温和的陈知府:“他的手记如今还落在康王手上,为了今后,只能让他死无对证了。”
“原本想火烧值房耍一出苦肉计,可惜温鸣没上钩。东西落在他手里,我如今也说不准他对我还有几分信服。”陈骊淡淡说道。
师爷目露寒光:“红药去毒杀温鸣,也被三小姐识破了。可是主子,温鸣毕竟——”
“毕竟他初入官场,行事太过刚直得罪了方湜,是我保下他的。原本我也不想让他们死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陈骊叹了口气,脚踏落花,一步都不曾停留:“温鸣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可惜啊,可惜。”
师爷不声不响,只是跟在陈骊背后,一起离开了方氏的祖宅。
“哦,找个时机,把红药也除掉吧。”
“可若是夫人问起?”
“就说是初九被方湜陷害致死,红药殉情而去。将他二人葬在一处,也算这一段救命之恩有始有终。”
“是。”
方湜畏罪自戕,方浩供认不讳,一桩大案就此落幕,如此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