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凌央央和绿笛都听得愣住。
如果不是非常情况,傅宴宸本不愿意将这些腌臜事掰开揉碎说给凌央央知晓。
他顿了一下:“我想知道,被剥离了生魂,那个人在现实中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是整个生魂都被剥离,那个人现实中就是植物人的状态。”
凌央央下意识答道,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神情呆滞、一动不动的生魂,话音突然一顿,
“不过……这些不是完整的生魂,只是三魂中的爽灵。”
她突然明白了傅宴宸话中的深意,却因为脑海中的猜测,感到不寒而栗。
“爽灵,主人的意识、情绪。剥离了爽灵,人还活着,能吃能喝能走,却会变得反应迟钝、没有喜怒哀乐,像个提线木偶……”
傅宴宸点了点头:“缺少爽灵,不懂反抗,不知羞耻,任人摆布。他们就可以对其为所欲为,直到玩腻了为止。
等爽灵在镜中被折磨到意识模糊,他们再出高价拍走古镜。
届时拍下镜子的人,只要把爽灵重新塞回躯壳,得到的就是一个有反应、有情绪,却早已被吓破了胆、绝望到没有意志力再反抗的玩物。”
绿笛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指着自己:“合着在他们眼里,我还成了帮凶的一环?”
可她根本没有折磨这些孩子的爽灵啊!
恰恰相反,她保护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栖息之所,用菱花湖的灵气滋养他们的魂体。
她甚至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故意把凌央央这个玄师吸进镜中世界。
就是希望能有人把这些孩子完好无损地带回现实,回到他们的父母亲人身边。
良久,绿笛望着那些被自己护了许久的生魂,眼底的震惊渐渐化为滔天的愤怒。
身后的菱花湖,剧烈翻涌起来。
绿笛周身温和的阴气骤然变得凛冽,清水般的双眸,隐隐沁出墨水般的黑色:
“太坏了!这帮恶棍折磨人的法子,比以前那些欺负我的人还要恶毒百倍!”
她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姜殳:“她也是女人,却帮着那些男人做这种事,简直猪狗不如!”
凌央央一时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刚才在幻境里看到的,绿笛临死前的样子。
当年的绿笛,也是被一群男人欺侮、凌辱……最后投湖自尽。
可遇到被送到她手边的生魂,身为镜主的她,却选择了庇护。
有的人,自己淋过雨,就想为别人撑把伞。
但有的人,却只想撕碎别人的伞。
明明披着一张人皮,却比鬼还要狠毒!
“全都在这了?”凌央央收回思绪,看向绿笛。
绿笛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对啊!”
凌央央抬手指向地上的假凌墨:“有没有见过跟他长相一模一样的生魂?大概一年前被塞进来的。”
绿笛“啊”了一声:“你说那个啊。是有的。应该是去年夏天的事,他被塞进来了几天。
我当时忙着去过节,就把他放在最里面的那间厢房了。
但没过多久,就被一个男人抽走了。”
绿笛口中的“过节”,指的是每年七月七,鬼门开。
这是鬼界狂欢的节日,也难怪绿笛印象深刻。
“什么样的男人?”凌央央追问,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不太记得了。”绿笛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不爱管闲事,当时就远远看了一眼。”
见凌央央的脸色不大好看,她为难地想了片刻,才补充道:
“他左边眉毛这里,有一道很深的疤,大概这么长。”
她用手指在自己的眉毛上比画了一下。
凌央央的眉头皱了起来。
也就是说,当初夺舍凌墨的人,把真凌墨的魂魄锁进了菱花镜。
但之后不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将他的魂魄转移走了。
现在,真凌墨的魂魄又在哪里?
凌央央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二人看了片刻,看向绿笛:“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出来吧。”
绿笛朝她嫣然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女娃娃说话真爽快!我确实还有要求,不多不多,就三个!”
她伸出三根手指,认真地数着:“第一,我希望你出去之后,能帮忙把十二面菱花镜全部封起来,布个结界,别再让那些人往我这里塞生魂了!
第二,让那些人取消今晚的菱花镜拍卖,让这十二面镜子继续挂在菱花渡酒店。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我不想离开。
第三,别让那些人乱拍什么《菱花公馆》!我和阿翊的事,不想让那些人胡乱编排。”
提起“阿翊”的时候,绿笛的声音温柔而甜蜜,仿佛那个穿着军装的沈大帅,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
凌央央心中微微一动。
回想起刚刚被吸进镜中世界时,除了浓厚的鬼气,当时她其实感应到了一抹很纯粹的功德金光……
会是她猜测的那样吗?
“你的要求有点多。”傅宴宸淡淡开口,
“尤其,满足后两个条件,要花钱,要人脉,还要有权。”
绿笛咬了咬下唇:“我不白让你们帮忙。我生前攒了些家底,虽然不算多,但办这两件事应该够了。”
反正她如今长居菱花镜,那些钱财,本来也用不上。
傅宴宸的目光转向凌央央。
凌央央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等她开条件。
凌央央道:“你的三个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但我也有我的条件。”
“你说你说!”绿笛立刻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凌央央指了指地上的假凌墨,“我想请你先帮我看看这个人。”
凌央央虽是百年难遇的玄门天才,能断阴阳、破邪术、解百煞,但镜中世界的规则本就由镜主制定。
绿笛应当能比她看出更多的东西。
绿笛闻言,轻飘飘飞了过来。
她绕着假凌墨走了一圈又一圈,指尖轻轻点着下巴,眉头越皱越紧。
她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才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惊讶和凝重:“这个人……被夺舍了。
而且夺舍他的,不是普通的恶鬼游魂,是从镜中世界滋生出来的镜灵。”
“镜灵?”
“对。”绿笛点头,解释道,“镜子是最容易聚阴的东西。
照得久了,吸收了人的七情六欲和阴煞之气,就会慢慢生出灵智。
大部分镜灵是好的,但也有镜灵,吸收了阴煞和人的负面情绪,就会成为想要取代原主的坏东西。
这个镜灵和他的肉身融合了快一年,早就长在一起了。所以即便是我,第一眼也没看出来。”
“夺舍不是在你这里完成的?”凌央央追问。
“当然不是!”绿笛立刻挺直了腰,一脸骄傲,
“敢在我这里做这种腌臜事,不怕我直接灭了他?
我这镜灵界虽然不算大,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撒野的地方。
敢在我这里害人,我让他魂飞魄散!”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不过我提醒你,要是想把镜灵驱逐出去,最好在镜中世界里动手。
否则一旦镜灵被逼急了,来个鱼死网破,他的躯壳就彻底毁了。”
凌央央干脆利落地开了口:“来交易吧。我可以答应你的三个要求,只有一个条件——
听你的意思,你是能和其他镜主沟通的。
我希望你能帮我追踪真凌墨的魂魄去向,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届时,我要借你的灵域,完成换魂。”
绿笛怔了一下。
这小丫头,只听她说了句“别的镜中世界”,居然连她能与其他镜灵沟通都推测出来了。
她不由多看了凌央央一眼,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递了过来:
“这上面是几处我生前知道的藏宝地点,你去挖出来,够你办完我交代的那两件事。”
接着,她伸手,在之前递给凌央央的掌中镜轻轻一点:“这个,就送给你了。
你往里面滴上你的血,往后就能随时联系我了。”
镜子只有成年人的半个巴掌大小,镜子背面刻着缠枝菱花纹,镜面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凌央央划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镜面上,血珠被镜面无声地吸了进去。
而后,她又取出一张黄符,凌空画了一道契符。
符纸在一人一鬼之间,燃起淡金色的灵火,火光映在绿笛的瞳孔里,像两颗温润的星子。
契符燃尽后,留下一小撮金粉,一半飘向绿笛的眉心,一半落在凌央央的掌心。
这是灵契——
以血为媒、以符为证,契成之后,双方都不能违背。
绿笛摸了摸自己眉心上那道一闪而过的金印,朝身后一招手:“行了,出来吧。”
一道鬼影慢吞吞地从假山后面挪了过来。
正是不久前被凌央央三鞭子抽的差点魂飞魄散的镜鬼。
她低着头站在绿笛身后,两只手绞着衣角,完全没了之前跟凌央央对打时,那股张牙舞爪的气势。
倒像是一个被长辈硬拽出来相亲的社恐女孩。
绿笛朝着凌央央一笑:“她在我这里养了整整十年,魂魄养得挺完整了。
你出去之后,把她送到十字路口,给她吃顿饱饭,送她上路就行。”
这倒不算什么难事。
凌央央看了一眼那女鬼。
女鬼低垂着眼,朝她微微鞠了一躬,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大师手下留情。”
“这丫头下手虽然狠,但不是那些坏人。”绿笛在一旁撺掇道:“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跟人家说。”
凌央央瞥了绿笛一眼。
她之前告诉周子逸,永远不要轻易相信鬼的话。
瞧见了吧?
就连绿笛这样有心向善的灵域之主,说起话来也是半真半假。
明明刚才说只提三个条件,转眼又多出一个麻烦塞给她。
而且,分明是她自己想帮这个镜鬼,却非要绕一大圈,先让镜鬼被她抽三鞭子,这会儿又撺掇着她有话直说。
“我可没有多提条件啊。”瞧见凌央央那个眼神,绿笛连忙摆手,一脸无辜,
“是她自己有话想跟你说。接下来有什么事,是你们两个之间谈,我可不干涉。”
女鬼沉默了片刻,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凌央央面前。
她抬起那张被毁了容的脸:“大师,我不求投胎转世,只求您帮我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