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回禀的时候,宴知行刚拆了江眠早间遣人送来的一套笔,在宣纸上写心经凝神。

    “打死了?”笔尖一顿,宴知行颇为意外,抬头往外看了眼。

    今日风轻天晴,院子被阳光打照成金灿灿暖融融的一片,小丫头们在春光里支着网子捉蝴蝶,玩得不亦乐乎,瞧着都闹腾。

    “教坊伎人最会巧言令色,看人下菜,温和的手段他们能给你来回不知打上几遍太极,他一开始就把事情说死,倒是很妙。”

    说完又看了眼窗外,那个网兜在空中一动一动地半点都不肯消停,宴知行摇了摇头,喃喃,“他还会治下的手段?这府里佣人都快被纵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言罢对崔九抬了抬声量,“继续说。”

    崔九逐字逐句复诵,宴知行听得眼眉都扬了起来,“先给个下马威,把人吓半死,有趣。”

    “那血衣是假的?”

    崔九:“事后如意姑娘说晦气,立刻差人烧了,属下跟去看了一眼,是真的。”

    “各地教坊对不听话的伎人多少都有体罚,是血还是别的,调教人的司乐韶舞们最是清楚,假的骗不过她们眼睛,只有真的方能震慑一二。

    “至于血衣的来历,属下也听了一耳朵,说是春游在某员外府上做客时,撞见惩处下人,当时侯爷便要了来。”

    踏青。

    宴知行估了下时间,竟是他刚入府没多久。

    那个时候江眠就想到今日了?

    抬了抬手,宴知行示意继续。

    崔九再度复述。

    宴知行好笑:“死的不行又换成活买,这次江眠的由头又是什么?”

    崔九闭了闭眼,一个字一个字仿着江眠的口吻背了一遍。

    哗啦一下,宴知行笔头一斜,写了大半的心经临了,支出去了一笔。

    抄写佛经需整篇字迹工整无错,最忌分心敷衍。

    深吸一口气,宴知行手指根根握紧了笔身,“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崔九心头默念一句阿弥陀佛,抬高声量道:“小侯爷说,公子人他看上了,想弄来当个外室,让教坊开价。”

    话落,久久悬在宣纸上的兼毫,笔尖聚集的墨汁滴落而下,好大一团砸在纸上,彻底污了这篇佛经。

    “竖子无状,本宫迟早砍了他脑袋!”

    毛笔被宴知行反手拍在案上,青玉笔身啪一声碎成两段,宴知行怒不可遏。

    “公子您消消气。”崔九见势赶忙去倒水,捧着的温水刚端到宴知行跟前,果见自家主子掩唇咳嗽起来。

    “这小侯爷一看就是被惯坏了。”“不过他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万一就是一个由头呢?”“当然属下不是为他开脱的意思,不行回去就召这人进宫惩处,也就是一纸令下的事。”

    “再说公子您风姿无二,他倾慕您那也是他眼光独……”

    最后一句没说完,杯子里的水便被泼到了他脸上,崔九:“。”

    “脑子清醒了?”

    “是属下口误,属下给公子换水。”

    公子向来在意自己的病态,他这破嘴,说什么不好,也是被小侯爷那外室的言论吓破了胆,真是,小侯爷说什么不好,公子还让他重复……他能重复得利索吗……他也很怵啊!

    心里嘀咕了不知道多少,面上恭恭敬敬把水双手奉到了宴知行手边。

    接了水,宴知行:“继续。”

    崔九这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继续说。

    这一次宴知行沉着脸听完了才开口,“如此试探,难为他那脑子能想出来。”

    先来硬的,不行再来软的,若是都不行,那章怀闵背后必然还牵扯了其他势力。

    比威远侯这个当朝超一品侯爵还要大的势力。

    “带回了血衣,又知晓员外家小妾的来历,他那趟踏春倒是没少干事。”

    甚至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若是今日来的不是右司乐,他恐怕还不会见。”

    “教坊肯定当他少不更事,面嫩可欺,却未料这段时间他已经把教坊的底细摸了个透,甚至不按常理出牌……单看他行事,却是老辣。”

    崔九:“公主府此行中有一年长女官,侯爷日常唤一声周娘子,据传是长公主早年的陪嫁女官,今日许是有这位女官的手笔。”

    “……或许。”

    今日本就难受,猛的动一下气,宴知行颞额两侧此刻更是突突地作疼。

    又两杯水下肚,把剩下的零碎边角也听了,宴知行忽问:“外室这话,他后面还有提吗?”

    崔九心咯噔一下,小心翼翼道:“人走之后,如意姑娘问过一遭,问小侯爷说要讨公子做……咳,那什么,是不是真心的?”

    “他怎么答?”

    崔九再度闭眼,早死早超生,“小侯爷只回了两个字,回如意姑娘道,‘你猜’。”

    “……”

    颞骨前关筋脉突突突地跳得更欢快了,宴知行按了按,完全不顶用。钻着脑袋地痛。

    深深深吸一口气,宴知行咬牙:“迟早,本宫迟早赏他一顿板子尝尝。”

    *

    宴知行的身体向来属于牵一发而动全身,气狠了,午间的饭食吃完,不多久竟是全都吐了出来,脸上将养许久的一点气色立刻衰败散尽,不多时便卧了床。

    万太医来看过行过针,宴知行身体上的难受却没有丝毫转圜,反而愈演愈烈。

    第一道清粥又吐了个干净。

    趴在床沿,头发不受控的四散在旁,狼狈得紧,崔九知他爱洁,哪怕已经手忙脚乱了,仍分神关注着时不时把即将滑落的那些发丝往他背脊上捞。

    但暗卫到底不比贴身伺候的宫侍,即便已经足够利索,宴知行还是觉得耳边哐哐哐的全是声音,搅得他本就不舒服的脑子越发生疼,苍白的指节死死抠住床沿,宴知行心内不断劝自己再忍忍,出门在外,况且已经是条件最好的一次外宿……

    却不起半分作用,崔九刚收拾完回来,便见宴知行控住不住地俯身再呕。

    胃里早已空了。

    吐到最后,面如金纸,眼眶浸着泪变成骇然的猩红颜色,吐出来的全是酸水,烧灼着喉咙唇舌,哪怕用清水反复漱过,宴知行仍旧能尝到嗅到那彷佛是从自己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涩苦气味。

    真讨厌啊。

    人半躺着换着气,有几个瞬间,宴知行的魂魄好似飘了起来,轻轻的,再感知不到四肢百骸的苦痛。

    “公子。”新的清粥又送来了,崔九捧着碗低声道:“喝点米汤镇镇胃吧?”

    米汤能压酸水。

    跟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

    宴知行黑沉沉的眸子轻轻转了转,落在崔九手里,崔九瞧见他这副木然的神情心中霎时警铃大作,什么话都不敢再说,心提到嗓子眼捧着碗恭敬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好半晌,宴知行没说话,但张了张嘴。

    崔九如蒙大赦,赶紧仔细着服侍。

    也没吃几口,宴知行便别过了脸,说想睡,崔九伺候着他躺下。

    等了会儿不见宴知行再起身,忙活半晌的崔九终于松了口气,搬了张椅子坐在床侧视线死角处歇会儿,在安静里一不留神便眯着了,再有意识,听得房内有人说话,透过层层纱帐,崔九瞧见宴知行不知何时起了身,黑漆漆的头发披散在背后,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幽幽站着,心下惊跳,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温了些粥送来,还有今日的药该喝了,小侯爷特意叮嘱过……要公子喝的。”不知道是不是宴知行的神情太骇人,说到最后,小丫头舌头打结,声音带着点怵。

    “又是江眠……”宴知行喃喃,耷着眼皮直直看着那碗腾腾冒着白气的乌黑药汁,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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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不瞬,看得小丫头心里直打鼓。

    等人离开,崔九轻手轻脚走出去,便见桌上放着一碗清粥一碗药,宴知行站在桌前,布满血丝的眼里彷佛只瞧得见那碗药一般,用一种又沉又深的目光死死锁着,眼眶泛出血红的色泽。

    崔九想说些什么,便见宴知行抬手按额角,声音从牙缝里迸出,“又是他……”

    这下崔九也不敢开口了。

    “崔九,我记得,暗卫身上都带有毒针?”

    崔九赶紧应是。

    宴知行又去看那碗药,蓦的道,“我们今日便离开吧。”

    他在这里待够了。

    只放着这么一会儿,满屋子便都弥漫起一股子药汁的苦涩气味,挥之不去。

    令人作呕。

    扰得他身心都不得安宁,

    生烦、生厌,肺腑都搅起,头又痛,他……

    嘶的一声,宴知行皱眉掌心按着头,身形微微晃了下。

    等那一阵晕眩的感觉过去,额间密密渗出了一层冷汗,而眼前的场景再度凝实,入目所及,还是那碗药。

    宴知行换了口气,声音也是虚飘着的:

    “他已放出话去要保章怀闵,‘章怀闵’要是在府里被劫走,江眠再出点事,应该就能把江家并长公主府,同怀闵一案撇清关系了。”

    崔九心头一悚,“但针上抹的都是奇毒,公子是要……”

    话说得快了些,被宴知行沉沉一眼扫过来,崔九立刻低下了头。

    “你慌什么?”

    崔九:“……”

    摆了摆手,宴知行恹恹:“你今天最好不好再失手。”

    “……”

    “下去准备吧。”

    说完,将眼前那一碗恼人的药抬手一扬,尽数泼到了地上。

    仆佣再进门,粥喝完了,药在地上,小丫头瞪大了眼。

    知道宴知行喜静,也不敢去闹现在难受的他,思索半晌,收了东西,小丫头噔噔噔地往主院里跑,找如意姑娘去。

    如意听了咂舌:“真倒了?脾气大不是说说的啊!”

    “无碍,你再熬就是,他要是再倒了,你再来找我。”

    两个时辰后,小丫头抱着空碗又来了。

    “……”

    如意:“再熬。下次你给他的时候,告诉他,教坊今日替他赔了五千五百金,他尽管倒,倒了再熬就是,全从教坊的银钱里出,公主府只费点人手,不碍事。”

    小丫头应诺。

    又一个时辰,又来了,这回手上没有空碗,如意:“喝了?”

    小丫头摇了摇头,“公子说想看看教坊送来的银钱。”

    “行。”

    如意答应得利索,立刻招手让人拿。

    不出一刻,小丫头又捧着匣子回来了,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哭红了眼。

    如意搭眼一看,扶额。

    得,这脾气是真大得不行,报小侯爷吧。

    如意带人进门的时候,江眠正在写家书,正绞尽脑汁编些俏皮话逗公主开心呢,听得脚步声,鼻子比眼睛更灵:“什么味儿?谁来了?”

    “小侯爷,是我。”

    “如意……哟,怎么哭成这样,受什么委屈了?”

    不问还好,一问,小丫头又掉了两颗金豆子,抽噎道:“是我不好,让公子污了这么多银钱。”

    说着往下看去,江眠这才注意到她抱着个匣子,有点眼熟,记不起来了。

    往里探了眼,江眠迟疑,从里面拎出一张被药汁浸透的银票:“这是,煮药的时候,不小心加了银票当药材?”

    如意:“章公子不喝药。”

    把前几次前情说完,最后道,“也是我不该激他,说完他就用药浇了银票。”

    “……”嘶。

    如意摊手:“不然,还是小侯爷亲自去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