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莱罗还埋头于哨所堆积如山的档案室中,月光已悄然爬上珀曦旅店的三楼。

    “咿呀——”

    位于三楼尽头那间客房的木门被推开时,一股温润的甜香自屋内向外蔓延开来,菲林诺从吉尔身后探出头耸了耸鼻子,是蜂蜜、柠檬还有壶中咕噜冒泡的红茶的涩意。

    吉尔脱下帽子扣在胸腔,站在门外相当恪守礼节说了声:“打扰了。”

    正在准备茶点的奈丽莎头都没抬,只含糊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抬手端着一碟刚烤好的司康饼放在屋内中心的矮桌上,旁边放着两种不同口味的果酱,是她下午从旅店附近市集一家老铺子带回来的。

    艾莉娜娅就躺在离矮桌不远的躺椅上,身上搭着毯子,此时的她正抻着手臂,慵懒舒适地打了个哈欠,就像是斯佩尔霍普街道边随处可见的,晒着太阳的猫。

    “你站那么远,”奈丽莎掀了掀眼皮,看着站在门口局促不安的菲林诺,语气中带上了些调侃的轻笑,“是等着我把茶和点心送到你嘴边吗?”

    “噢,我亲爱的小奈丽莎,您这话可太伤人了!”菲林诺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受伤的表情,夸张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微微闭目后退,像是在演一出无人观看的苦情剧,“我明明是在等一份能够进入淑女房间的许可,要知道一名真正的绅士就是要在这种细节上做到极致。”

    “是是是,菲林诺大人。”吉尔相较起来就更从容许多,在菲林诺长篇大论的同时她已经在一把扶手椅上入座,很自然地拿起一块司康饼往上面涂满厚厚的果酱,“您再不快点的话,这点茶点可都要冷掉了。”

    早就按耐不住的菲林诺这才拖着步子缓缓走进屋内,挑了艾莉娜娅对面的软凳坐下,捧起一杯热乎乎的红茶,不忘往里面多放了几颗方糖,管不住嘴感慨道:“我不得不说,这间屋子比起上回可真是温馨多了,上回我来的时候,还是被艾莉娜娅大人临时赶过来,小奈丽莎看见我的那一刻,就拿起手边那本厚得像块砖头的圣典追着我满屋跑。”

    刚忙完准备坐下来的奈丽莎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一声:“你再多说一句话,我现在就可以当着吉尔小姐和艾莉娜娅的面再追你一次。”

    菲林诺顿时缩了缩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此时窝在躺椅里的艾莉娜娅,望着三人之间的拌嘴打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着,这在他们的旅途中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当然每次都是以奈丽莎大获全胜告终,但她就是百看不厌,在看戏的间隙,她下意识习惯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目光中那杯红茶并没有像想象中随着她的手指缓缓飘浮到空中,依旧纹丝不动端坐在桌上,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无法使用魔力了。

    艾莉娜娅自嘲地笑笑,认命般微微起身,身上的毯子因为她的动作滑到了腰间,她伸出手指尖朝着那杯冒着薄薄白气的红茶探去,在同吉尔分享着司康做法的奈丽莎不动声色地将那杯红茶往艾莉娜娅的方向推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让杯柄落到艾莉娜娅的掌心下方。

    茶水在杯中晃了晃,连半滴都没有溅出。

    艾莉娜娅惊讶地抬头望向奈丽莎,后者连一个眼神都没往这边偏一下,她刚讲到烘烤时的温度,吉尔也听得专注,就好像刚刚那个动作只是艾莉娜娅的一场幻觉。

    “哦对了,艾莉娜娅大人,”吉尔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侧身转向艾莉娜娅,得意地挑了挑眉,“你猜,我今天下午去哨所的时候看见了谁?”

    艾莉娜娅正双手拢着温热的杯壁,小口地抿着茶水,头都没抬干脆利落地回答:“埃莱罗。”

    “你怎么知道?!”

    艾莉娜娅咬了一口奈丽莎递过来的司康饼,果酱的甜香在舌尖蔓延,她弯起眉眼,舒舒服服地靠回躺椅:“因为就是我提议他,可以去哨所碰碰运气。”

    “艾莉娜娅大人,你可真是把那两个哨所新人害惨了。”吉尔笑着摇头,掰了一小块司康塞进嘴中,“我今天下午到哨所的时候,准备去找瑟蕾娜女士让她帮忙安排一辆去往奥瑞利安的马车,结果一进门就发现本该协助瑟蕾娜女士处理各项事务的罗伊斯,正在空无一人的服务台忙得不可开交,一问才知道,我们哨所的贵客,艾莉娜娅大人的专属战士,埃莱罗大人一头扎进斯佩尔霍普哨所分会馆那十多年丢没人进去过的档案室里,顺带拉上了刚来哨所不久的的克里斯和他的老熟人约翰。”

    “约翰?!”听到这个名字,菲林诺忍不住锤着大腿狂笑起来,“噢,我可怜的约翰,这怕不是要对埃莱罗那张脸都有阴影了吧。”

    “谁说不是呢,菲林诺大人。”吉尔放下手中的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朝菲林诺眨了眨眼,之前他就从菲林诺那里断断续续听说了埃莱罗和这位约翰先生的纠葛,当他听说被拉进去的还有约翰时,他也抑制不住自己露出和菲林诺此时一样的笑容来,“我顺着罗伊斯小姐给我指的方向走去,还没到档案室的门口呢,远远就能听见灰尘呛得人打喷嚏的声音,而里面更是可怕。”

    “埃莱罗大人就蹲在靠里面那排架子脚下,手里举着一盏油灯,鼻尖都快贴到发黄的卷宗封皮上了,脚下堆着一堆快有他半人高的装在牛皮袋中的文件,说真的我真是佩服他的毅力,而他旁边,那位叫克里斯的,永远充满热情的小姑娘蹲在一大摞都快塌了的文件旁边,一手拿着羽毛笔一手翻着登记簿,边翻边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而可怜的约翰先生坐在离他们最远的那张歪腿凳子上,怀里抱着厚厚一叠落满灰的存档册,正用袖子擦封皮上的积尘,那张脸黑得比煤矿里爬出来的矮人还惨。”

    艾莉娜娅捧着茶杯,笑得花枝乱颤:“哨所也就由着他胡来?”

    “你在说什么艾莉娜娅大人,”吉尔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那可是哨所的宾上座,协助斯佩菈未来最强魔导士战胜了两位八贤人的战士,谁敢拦他啊。”

    “懂了,”奈丽莎憋着笑,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上残存的饼干碎渣,“以后我也说我是击退过一名魔族八贤人的牧师。”

    “噢,我亲爱的小奈丽莎,您这话说得可太不严谨了!”菲林诺立刻放下手中的红茶,正襟危坐,竖起一根手指,活像一位在课堂上纠错的先生,“您应该说,在菲林诺大人弯弓搭箭、连射数发、箭箭追魂,救下快要被魔族捅成马蜂窝的埃莱罗,顺便为艾莉娜娅大人制造了施法蓄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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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机时,您正在——”

    奈丽莎挑了挑眉,望向已经手舞足蹈站上矮凳的菲林诺:“我正在?”

    “您正在翻着您那本厚得像城墙一样的圣典,给一位被瓦砾砸伤的矮人大叔疗伤,他们问您为什么治疗这么慢,您只能抱着圣典哭泣,”菲林诺捏着嗓子模仿奈丽莎说话的腔调,“‘因为我不像菲林诺大人那么英勇,就只是一个连最基本的治愈术都记不住的蹩脚牧师啊。’”

    奈丽莎没有回答他,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圣典,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书脊砸在桌面上的那一声闷响,让菲林诺的尾音生生拐了个弯,把剩下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

    菲林诺立刻坐回矮凳,捂住自己的嘴,表示自己从现在开始不会再说任何一个字。

    奈丽莎这才满意地收回手,重新落座,顺便回呛了一句:“至少我不像某人,会花粉过敏。”

    菲林诺猛地站起身,几乎是瞬间奈丽莎的手指在圣典封皮上轻轻扣了两下,很快菲林诺便以一种堪称乖顺的姿态,双手捧起自己那杯尚有余温的红茶,缩回软凳里,只剩一双瞪着奈丽莎的金色眼睛无声地控诉着不满。

    吉尔早已忍笑忍得肩膀直颤,只能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来掩饰嘴角的弧度,艾莉娜娅则是整个人都缩进躺椅里,笑得直不起腰。

    笑声伴随着炉火的噼里啪啦声音延续了好一会,直到吉尔看见菲林诺那副越来越不爽的神情,才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替不省心的精灵打了个圆场,巧妙地讲述起自己作为吟游诗人游历的故事。

    几人又聊了一会,直到菲林诺郑重地拿起碟中最后一块司康,小心翼翼地一分为二,别扭地将其中一块分给了奈丽莎,作为今天拿她说笑的道歉,奈丽莎也不和他计较这块司康还是自己烤制的,沾满最后那点果酱塞进了口中:“行了,时间也不早了,艾莉娜娅明早还要去见塞弗里乌斯呢。”

    “时间过得真快,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吗?”吉尔望向已经渐深的夜色,急忙起身,将猎鹿帽重新戴好,抬手理了理帽檐的褶皱,“那我和菲林诺大人就先告辞了。”

    此时菲林诺也喝完最后一滴红茶,揉着自己坐到发麻的小腿,恋恋不舍地跟在吉尔身后。

    “我送送你们。”艾莉娜娅披上毯子,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她跟着两人走到门口,拉着吉尔简单寒暄了几句,毕竟他们都知道,此次离开斯佩尔霍普后,他们就要和吉尔做告别了,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艾莉娜娅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可惜今晚埃莱罗不在。”

    “没什么可惜的艾莉娜娅大人。”菲林诺已经打着哈欠走远,吉尔却依旧站在原地恋恋不舍地望着艾莉娜娅那张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的苍白脸蛋,那张总是挂着轻松笑意的脸上,此刻意外地安静。

    “艾莉娜娅大人,”她开口,声音带上了一丝眷恋和不舍,“此次一别,不知下次何时重逢,但请您相信我,无论我是谁,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您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艾莉娜娅一愣,随即反握住吉尔温暖干燥的手掌:“你放心,我们都会获得幸福的,我会,守住你们所有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