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娅不知道的是,此时魔导士协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被紧急召回的莱奥斯在朱丽安娜的带领下径直上了协会的顶楼,从阿黛拉那里简单了解到事情经过的莱奥斯不安地望向那扇别扇被缓缓打开的沉重双开木门,伊格妮丝坐在圆桌上座,手上拿着一沓文件,正面色沉重地低头翻看。
坐在她下首的是目前的协会会长伯恩哈德,另一侧是因受伤而在斯佩尔霍普暂时修养的艾森巴赫男爵。
莱奥斯的喉结无意识滚了滚,独自一人走进大厅,他抬起眼,看见他的导师,塞弗里乌斯背对着众人站在桌边,望向对岸珀曦旅店的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莱奥斯,”伊格妮丝放下手中的文件,那些纸张在光滑如镜面的桌面上摊开,最上面的是康拉德的报名表,推荐人那一栏赫然写着莱奥斯·索莱尔的名字。
伊格妮丝靠上椅背,两侧的金色眼镜链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安静空旷的大厅中她平静的语气显得异常清晰:“你认识康拉德吗?”
果然是因为这个。
莱奥斯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抿了抿嘴唇艰难地开口:“我是,从一个朋友那里知道这个人的。”
“哦?”伯恩哈德眯眼轻笑,双手交叠托着下巴,与伊格妮丝不同,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知道莱奥斯少爷方不方便提供一下这位朋友的信息呢?”
“是,是,”莱奥斯掀了掀眼皮,目光飞速在对面的三位大人物的脸上扫过,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强装镇定开口,“是一位自称特莉丝·莫兰的中年女性,我们是在一场宴会中认识的,她说她在碎光拱廊经营着一家古董店,可以帮我解决一些小麻烦。”
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莱奥斯似乎是因为底气不足声音也越来越小,坐在会议桌一侧的艾森巴赫男爵顿时冷笑一声,落在莱奥斯身上的目光中满是讥诮:“小麻烦?差点把整个斯佩尔霍普搭进去的小麻烦?”
“我,我真没想那么多,”莱奥斯的牙齿忍不住上下打颤了一下,他忍不住朝一直站在窗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塞弗里乌斯投去求救的目光,“塞弗里乌斯大人请您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康拉德的真实身份,是特莉丝女士和我说,有一名天赋极高但之前没有在魔导士协会登记过的魔导士,想要借索莱尔家族与协会搭上线,我只是想着,要是他能顺利取得高级魔导士证书,协会就会破格接收他。”
“他既能顺利在协会登记入册,协会又多了一位高级魔导士——”
“——同时又能给艾莉娜娅大人制造点小麻烦是吧。”伯恩哈德转了转手中的羽毛笔,似笑非笑地望向被汗湿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莱奥斯,“不过刚刚莱奥斯少爷说到的一点我很在意,伊格妮丝大人,你们或许深居浅出不是很了解,但是据我所知,碎光拱廊的古董店只有两家,不巧的是,鄙人恰好都是他们的熟客。”
伯恩哈德唇角向上弯了弯,舌尖轻轻扫过下唇,说出的话却让莱奥斯如坠冰窟:“非常可惜,莱奥斯少爷,至少在斯佩尔霍普的碎光拱廊,没有一家的店主名为特莉丝·莫兰。”
他的脸色瞬间彻底褪去了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为自己辩解,喉咙却像是被堵塞了一样,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伯恩哈德先生,”伊格妮丝摘下眼镜,面无表情地用丝质手绢轻轻擦拭镜片,“我以为你与索莱尔家族私交甚密。”
“哈哈,”伯恩哈德到现在才露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的确伊格妮丝大人,但我这个人向来不会被这些私情左右。”
艾森巴赫男爵毫不掩饰地对这位向来以狡诈著称的协会会长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碍于莱奥斯还在场,他真的想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一句“老狐狸,你装什么装?”。
当初索莱尔家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哪次见到莱奥斯,伯恩哈德不低眉顺眼跟在后面,睁眼说瞎话夸赞对方天赋过人,甚至就是他主动提出把莱奥斯硬塞给塞弗里乌斯做首席弟子的,现在索莱尔家族略显颓势,又开始铁面无私起来了。
伯恩哈德没在意艾森巴赫男爵的失礼行为,反而朝他弯起唇笑了笑,坐在中间对他们的小动作一清二楚的伊格妮丝,手指不耐烦地在桌面敲击了两下,将两位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题:“你还记得这位特莉丝·莫兰长什么样子吗?”
“她,她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很高,皮肤很白,头发是褐色的。”莱奥斯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越说越没底气,这些形容词在斯佩尔霍普的街道上几乎是一抓一大把,他拼命在脑海中思索这位女士的样貌,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伊格妮丝点点头,她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伯恩哈德,在莱奥斯说话的间隙,他已经将对方话中的关键信息记在了纸上,伊格妮丝戴上眼镜重新面向脸色苍白的莱奥斯:“你们之间是怎么联络的?”
莱奥斯心虚地垂下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她说,她会联系我。”
“啧。”艾森巴赫男爵不耐烦地将茶杯砸在桌上,站起身指着莱奥斯质问道,“你真是好样的,一个索莱尔家族的准继承人,连调查都没有调查,就轻易相信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
“她说,她认识我的父亲。”莱奥斯几乎要达到崩溃的边缘,他是想给艾莉娜娅一个教训不假,但他也没想过和魔族勾结,昨晚在听到秘境出事的时候他就在祈祷千万不要是康拉德造成的,可惜事与愿违,他根本无法解释自己宴会前服用了药物,一时情绪上头才轻易应下了此事,莱奥斯后退几步靠在了紧紧闭合的大门上痛苦地捂着脸,“她说,她知道瓦列里安的事,她和我父亲是站在一起的,让我不用担心。”
“瓦列里安?那是谁?”伯恩哈德轻笑着抬起头,才发现整个大厅除了他以外的几人脸色都像是生吞了一只死苍蝇一样糟糕,他敛了敛脸上的笑意,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严肃,“所以,瓦列里安这个人和这件事有关对吗?”
伊格妮丝飞速地堵住伯恩哈德试图向下询问的话语:“无关。”
莱奥斯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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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自己的嘴巴,泪水在眼眶中不停的打转,他看着终于从窗边离开的塞弗里乌斯,对方走到他的面前,就像是第一次他被父亲牵着见到对方那样,这位首席魔导士望向他的目光中什么都没有:“莱奥斯,你先回去吧。”
莱奥斯低下头,不甘心地咬着下唇,铁锈味瞬间在舌尖蔓开,他抬起头望向塞弗里乌斯,尽管他已经长到和对方差不多的身高,却还是习惯仰望着他:“塞弗里乌斯大人,你恨我,对吗?”
“你不想要我,你觉得是我占了艾莉娜娅的位置!”莱奥斯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将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倒出,“你觉得我没有天赋我没有能力,我不配做你的弟子!明明之前只有我的时候,你还会看看我,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带回艾莉娜娅之后,你的目光就只会落在她的身上!”
“你可以恨我,但这不是你伤害艾莉娜娅的理由,”塞弗里乌斯望向这个本就不适合成为魔导士的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先回去吧莱奥斯,后续有什么情况,协会会再派人接你过来的。”
莱奥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沉重的橡木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走廊两侧的那些曾做出杰出贡献的魔导士画像在余光中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他扶着墙壁一步步向前挪动,直到拐角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莱奥斯大人,您还好吗?”
是抱着一堆文件的罗莎琳德,那些文件应该是本次补考高级魔导士考核的人员信息,莱奥斯看见最上面的那张是艾莉娜娅的,莱奥斯在对方投来的复杂目光中直起身,试图挤出一丝笑容来证明自己没什么事:“我很好,不劳费心。”
罗莎琳德犹豫着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站到一边,为莱奥斯让出一条道路,莱奥斯能感受到对方落在他身上的,带着担忧、同情和一丝幸灾乐祸的目光,这让他比在大厅内被人如同犯人般审讯更加耻辱,他居然被一个只会死读书的魔导士同情了,那个被自己几句话挑拨就对艾莉娜娅仇恨的小丑角色给怜悯了。
“莱奥斯大人,”在莱奥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罗莎琳德的声音再度在身后响起,“其实艾莉娜娅大人她人挺好的,我想,你们之前大概是有什么误会。”
“是吗?”莱奥斯的声音轻到仿佛落地就会消散,他用力地攥紧扶手,指尖用力地戳进掌心才能勉强压住那股快要翻涌上来的腥甜味,他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一样,“……也许是吧。”
罗莎琳德目送着莱奥斯的离开,他走的很慢,背影被窗户照进来的光拉的很长,直到莱奥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罗莎琳德才像是如梦初醒般急忙抱着那堆文件赶去找朱丽安娜。
而在莱奥斯离开后的大厅中,塞弗里乌斯拄着拐杖坐在了伊格妮丝的对面,他望向在同伯恩哈德讨论怎么排查那位名为“特莉丝·莫兰”女士身份的伊格妮丝,缓缓开口:“不用去找了,我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现在住在哪。”
“比阿特丽斯·德·莫尔顿,莫尔顿家族早逝的小儿子的爱人,”塞弗里乌斯垂下眼,顿了顿,“这就是特莉丝·莫兰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