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斯佩尔霍普依旧如往日般安宁,河水沿着倒悬的河道逆流而上,飞溅起的水珠落在垂落在河道的两侧石墙的藤蔓上,几位穿着灰色长袍的魔导士就从轻轻摆动的紫藤花穗下经过,袍角扫过石板,惊动几只正在晒太阳的黑猫。
远处传来吟游诗人悠扬的琴声,伴随着烤面包的香气,落进主城边缘的独栋别墅的二楼窗口中。
“我不知道你打听到了什么埃莱罗,但是那些传得沸沸扬扬所谓‘真相’都不是真的。”
“因为,艾莉娜娅,她是加固魔王封印的锁。”塞弗里乌斯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像是梅雨季节潮湿的雨滴落在地上,“她的命运就是永远留在永夜之地,用自己的生命将快要挣脱封印的魔王再困住上千年。”
埃莱罗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们旅途的终点自始至终都是永夜之地,但他无法想象那里会成为艾莉娜娅命中注定的坟墓,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会有永远失去艾莉娜娅的一天,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艾莉娜娅她……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塞弗里乌斯抬头望向窗外,倒挂在天空的街道上,有一群孩子正在嘻笑着追逐打闹,“我从没告诉过她这件事,包括我们出现在灰岩甸的那天,也是为了去寻找预言中加固魔王封印的孩子。”
“但我在接她回来后我就后悔了……”此时此刻的他似乎不再是哪个受人爱戴的首席魔导士,而仅仅只是一位疼爱孙女的老人,塞弗里乌斯发出一声叹息,转过身望向坐在沙发上的埃莱罗,“她抱着我随手买的玩偶,怯生生抬起头问能不能喊我爷爷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我的女儿。”
“我知道,有人说我的女儿对瓦列里安爱而不得,说我是为了我的女儿对瓦列里安痛下杀手,但并不是这样,她对瓦列里安并没有男女之情,她有一位青梅竹马相伴多年的爱人,而我女儿的死亡也都是因为我……”埃莱罗看着塞弗里乌斯佝偻的身形,这位骄傲的老者在一个陌生人面前露出最脆弱最落寞的神情,“她本该也会成为斯佩菈历史上最优秀的魔导士之一,可我对她的保护成为了带给她死亡的一把镰刀,我不忍再看艾莉娜娅离去,不愿意让她成为预言中加固封印的锁,所以我将她培养成了一把剑,一把足够锋利能杀死魔王的剑。”
埃莱罗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听有人说,我的父亲,瓦列里安,他说艾莉娜娅是魔王沃拉加斯。”
“我知道,”塞弗里乌斯苦笑一声,“这句话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遗言,但其实它并不完整,这句话的完整句子是,‘我的魔族印记正在催促我杀死艾莉娜娅,艾莉娜娅是唯一能杀死魔王沃拉加斯的人,魔族不会容忍她活在世上。’”
“或许你已经打听到了,瓦列里安的母亲在怀孕期间,为了保护斯佩菈的人民,前往北方对抗魔族的一线,在斩下魔族八贤人之一,莫拉格头颅的瞬间,被对方的亡语施加了诅咒,她腹中的孩子,也就是瓦列里安,将永远背负着魔族的印记。”塞弗里乌斯对他的挚友不幸的遭遇感到痛苦,他的手抚上书架上那道不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被大剑造成的痕迹,“我没有办法,他当时本想告诉我索莱尔家族准备对艾莉娜娅下手,他想告诉我要保护好这个女孩,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正是因为这件事才选择离开索莱尔。”
“可是他在见到艾莉娜娅的那一刻,他体内的魔族印记开始发烫,他克制不住想要杀死艾莉娜娅的冲动,他告诉我有个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在呼喊他在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杀死这个女孩。”
埃莱罗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从塞弗里乌斯未说完的话语中猜到了结局:“……所以他选择了自尽。”
塞弗里乌斯望向埃莱罗,轻声开口:“我不希望你恨艾莉娜娅,我能看得出来,你对那孩子来说很重要,但也无法对你隐瞒真相,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儿子。”
“他曾向我很骄傲地展示你们姐弟的照片,他说你们,还有他的爱人,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珍宝。”塞弗里乌斯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埃莱罗蓬松的卷发上,“我很抱歉,埃莱罗。”
“这不是你的错。”埃莱罗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胸前,心绪不宁地绞着手指,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将快要溢出来的泪水又憋了回去,“那,我的母亲,她来找过你,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塞弗里乌斯摇摇头,他记得那天下午,天气还算不错,接连的小雨后斯佩尔霍普终于迎来了一个短暂的晴天,那位风尘仆仆,面色憔悴却难掩她如出水芙蓉般美丽的妇女找到魔导士协会。塞弗里乌斯不想将这些事公布于众,只请求她进屋细谈,可她说什么也不肯进入魔导士协会,她仇恨这个地方,仇恨塞弗里乌斯,双方僵持下,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一个人离开。
“我派人跟过她,被她甩开了。后面我也有派人去阿卡亚,只得到你们姐弟两共同经营酒馆的消息,我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只让他们做任务的时候多去几趟你们的酒馆。”
埃莱罗捂住脸,嘴角忍不住上扬,在塞弗里乌斯说这话的时候,埃莱罗就想到了那几位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只点一个最简单的炸鱼条,却在结账的时候丢一大笔钱在桌上飞一般逃出去的魔导士们:“托您的福,我还以为魔导士都是一群人傻钱多的家伙。”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埃莱罗深吸一口气,“索莱尔家族究竟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收下莱奥斯·索莱尔。”
“第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他们告诉我的是他们只想研究一下魔力的来源。至于第二个,”塞弗里乌斯顿了顿,“我们有很深的利益链接,更何况协会并非是我的一言堂,我别无选择。”
埃莱罗点头,刚准备起身告辞离开,塞弗里乌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方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递给了埃莱罗:“差点忘了给你。”
埃莱罗在塞弗里乌斯的注视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镶嵌着绿宝石的吊坠:“这是?”
“这是瓦列里安准备送给爱人的礼物。”只是玛瑞娜不信他,他也找不到对方的踪迹,最后就一直被遗忘在书房的角落,直到今天才回到埃莱罗的手中。
埃莱罗关上盒子,将其放进自己的口袋中:“多谢,我会把它带回家的。”
塞弗里乌斯张了张口,似乎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从书房门口传来,这位首席魔导士不由皱紧了眉头,没了在埃莱罗面前普通长辈的模样,取而代之是上位者的不威自怒,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是和你们说过,有客人的时候不要来打扰我。”
“塞弗里乌斯大人,”门口急躁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不安,“高级魔导士考核现场出事了,艾莉娜娅大人所处的秘境正在崩塌,并且在向斯佩尔霍普蔓延。”
埃莱罗眉心一跳,顾不上那么多抢先一步打开房门,将屋外那位带着些青涩,还未褪去少年稚气的魔导士吓了一跳,他扶着自己宽大的帽檐,不安地越过埃莱罗望向屋内的塞弗里乌斯。
而后者的指甲都深深嵌入了红檀木的书桌中,他的胸腔剧烈的上下起伏,灰白色的瞳孔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来报信的魔导士:“发生了什么事?伊格妮丝呢?她在干什么!”
此时的秘境之中,在听完康拉德的回答后,一时间众人都安静下来,克劳斯急促的呼吸声在秘境中愈发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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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望着自称康拉德的男人带着一丝期许的声音微微发颤:“……什么意思?”
“维系斯佩尔霍普的魔力正在不断流失,而艾莉娜娅的魔力恰好能填补上这一空缺,只要艾莉娜娅主动跳入裂隙之中,献祭自己的生命,与斯佩尔霍普融为一体,就能拯救斯佩尔霍普,自然也能拯救你们。”
“不可能!”伊迪丝率先站了出来,挡在艾莉娜娅面前,“这也太奇怪了吧!这又不是小艾莉娜娅的错,凭什么要让小艾莉娜娅牺牲自己的性命。”
玛格丽明显也不同意这个提议,她站到艾莉娜娅身边,声音缓慢却坚定有力:“非要牺牲谁才能拯救多数人,只会让斯佩菈的悲剧不断上演。”
休抿了抿嘴唇,他知道艾莉娜娅对于莱奥斯有多重要,但显而易见是他的命更重要,在他还在思考的时候克莱门特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一言不发走到了艾莉娜娅身边,旗帜鲜明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于是休看了一眼对面的四人,又看了一眼明显对康拉德提议心动的克劳斯,将自己的衣袖从对方手中扯出,耸了耸肩站到了克莱门特身边。他倒不是对这个提议有什么不满,也对艾莉娜娅没那么多多余的情感,但是他可不想到时候出去了还要面对塞弗里乌斯的怒火,若是众人都对艾莉娜娅献祭自己没有异议,他还可以说自己只是被逼无奈,但要站在众人的对立面,他没那么蠢。
康拉德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他甚至望了眼还在犹豫的克劳斯,随后看向挡在艾莉娜娅面前的伊迪丝,摊开双手歪着头轻笑:“伊迪丝大人,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艾莉娜娅她可是斯佩尔霍普的救世主啊,是斯佩尔霍普抚养了她这位孤儿长大成人,又将她捧上神坛,现在到了她回报斯佩尔霍普的时候,难道她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门、师长、朋友死在这里吗?”
“哦对了,还有队友。”
艾莉娜娅垂落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向内蜷缩,她想起了塞弗里乌斯,想起了埃莱罗,她在想埃莱罗现在不知道有没有和爷爷聊完,他有没有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他们在回去的路上吗?还是早就已经回到了旅店?
克劳斯见艾莉娜娅开始动摇,他并不讨厌艾莉娜娅,相反他很欣赏对方,但他绝对不能就在这里死去,就算出去后会面临魔导士协会的怒火又怎么样,总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他不管不顾催促道:“艾莉娜娅,你就那么自私吗?你害死了灰岩甸的村民,现在又想来害死我们吗?”
“闭嘴!”伊迪丝气得直接对克劳斯举起法杖,灰岩甸是艾莉娜娅永远的伤痛,这件事协会里每一个人都知道,克劳斯就是故意在往艾莉娜娅伤口上撒盐,“你说的倒是轻巧,怎么你不牺牲你自己去救我们?”
“行啊,那就杀死我,好比在这里等死要好得多!”克劳斯火气也上来了,他再怎么说也是伊迪丝的前辈,“我能怎么办,我要是艾莉娜娅我现在就跳下去!”
伊迪丝还想要再说什么,被艾莉娜娅制止了:“可以了,伊迪丝姐姐。”
艾莉娜娅摘下从艾尔芙海姆就一直戴在自己手上的茉莉花样式的手镯,放进伊迪丝的掌心中,一根根掰动她的手指让她握紧手镯:“出去后,替我交给埃莱罗,告诉他,一定要到永夜之地,杀死魔王沃拉加斯。”
“……艾莉娜娅!”伊迪丝伸出手想要抓住艾莉娜娅的衣角,却最后只是放任布料从她的指尖划过,她看着艾莉娜娅走到最前面,走到康拉德的面前,她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在保持冷静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一定会拯救斯佩尔霍普,而我的队友也一定会揪出你背后的真身,并送你去见维斯科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