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他们这对组合实在是有些奇怪,吉尔注意到有不少人正在探头探脑望向这边,而埃莱罗和奈丽莎丝毫没有正在被人围观的自觉,尤其是埃莱罗还在依依不饶追问:“那她有没有说什么?她还在生气吗?”
埃莱罗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奈丽莎火气就蹭蹭往上直冒,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两人急死,她冷笑一声,开口呛道:“你觉得呢?埃莱罗大人,托您的福,她今早除了三份黄油布丁以外什么都没吃。”
“三份?!”埃莱罗的嗓音一下子拔高了,被两人遗忘在一旁的‘罐罐’吓了一跳,连小声的求饶都卡在了喉咙里,“怎么能一大早只吃三份甜食还都是冰的,她肠胃本来就不好,到晚上肯定又要喊肚子疼。”
“嚯,埃莱罗大人,确实是这样,可这件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奈丽莎仰着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埃莱罗,尽管比对方矮一个头但气势上完全不输对方,“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管她?一个即将离队的前队友?”
埃莱罗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上前一步,刚想说点什么,吉尔连忙挡在两人中间打断了埃莱罗的还没说出口的话:“两位,我们先回旅店再说好吗?”
吉尔先是转过头望向偏过头既没反对也没赞同的奈丽莎,低声劝道:“艾莉娜娅大人,您现在的情况不太方便被卷进这些事情之中,更何况明天就是高级魔导士考核,还是尽早回旅店做准备才是。”
随后她又嫌弃地望向另一边的埃莱罗:“埃莱罗大人,你与其在这里担心这担心那不如亲自回去看看,而且我想,你应该也有许多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问这位矮人记者的话吧。”
埃莱罗与奈丽莎对视一眼,后者像是这才闻到埃莱罗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气味,她皱了皱眉,下意识退后一步。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人算是达成了暂时的一致,先回旅店。
一段时间后,洗漱完毕的埃莱罗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头发,推门走进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为了不被外人打扰,吉尔将自己的私人空间暂时贡献了出来。
与埃莱罗想象不同,吉尔似乎一点物欲都没有,走进房间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这里曾经住过人,连床单都叠得整整齐齐,除了旅店原本的东西外没有一样是属于吉尔本人的,要不是看见了屋内的几人,埃莱罗都快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艾莉娜娅呢?”埃莱罗环顾一圈,除了艾莉娜娅以外他们基本上都来齐了,就连菲林诺都被奈丽莎叫来,在床边坐立难安。
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的奈丽莎合上手上那本塞弗里乌斯自传厚重读物,漫不经心抬起头:“她不想见你。”
埃莱罗早就料想到了,但真的听到时心里不免还是一阵酸涩,他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刚刚在洗漱的时候他又理了一遍格海姆和比阿特丽斯给他的信息,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求证。
他坐到菲林诺身边,望向拘谨地站在角落,那位被奈丽莎称为“罐罐”的矮人,深吸一口气,尽量保证自己的语调平缓轻柔:“您好,我是埃莱罗·布鲁尔,您直接喊我埃莱罗就好,听奈丽莎说,之前由您负责的《罐罐秘嗅》报道过关于瓦列里安·索莱尔离奇失踪的新闻,我想知道一些关于这件事具体的情况。”
“我我我我我,”矮人吓得牙齿直打颤,语调飞快地将自己和这件事撇清,“我就是一个写八卦的小道记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放过我吧。”
埃莱罗叹了口气,态度真诚地同对方打感情牌:“我的父亲,在我八岁那年离开了家,说是接到了一份来自哨所的委托,他说,这是他最后一份委托,等他回来后就再也不会离开了,然而他没有回来。”
菲林诺还是第一次听埃莱罗说起自己过去的事,他瞪大了眼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最后还是默默抬起手搭在了埃莱罗肩膀上,想要安慰一下埃莱罗。
埃莱罗对菲林诺笑了笑,继续往下说:“其他的冒险者都说我的父亲肯定死在了与魔物战斗之中,但我的母亲不相信这件事,她毅然决然丢下我和仅仅只有十岁的姐姐,踏上了寻找父亲的旅途,可结果却是,她和父亲一样依旧没有任何音讯。”
埃莱罗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谁这些事情,他轻轻咬住下唇,将几滴快要滚落的泪水憋了回去,等他平复完心情,抬起头望向沉默的‘罐罐’:“我想你也猜到了,我的父亲正是十三年前《罐罐秘嗅》报道的瓦列里安·索莱尔,而我的母亲是那位声称自己的爱人被塞弗里乌斯杀害的玛瑞娜·布鲁尔,所以,您现在可以和我说吗?”
“伯纳德,这是我的名字。”矮人缓缓开口,语调中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的事,知情者都死了。”
“最开始,我只当是索莱尔家族的内部争斗,后面我发现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人敢报道此事,我嘲笑他们畏首畏尾,做我们这行的要是连点贵族家族夺权丑闻都不敢写,那还不如趁早转行算了,然后一位在我们这届有点名气的前辈找到了我,让我不要继续深挖这件事,”伯纳德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无奈的带着自嘲的苦笑,“我没信他的话,只当这是能让我崭露头角的好机会。”
埃莱罗轻声问道:“你查到了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父亲会离开索莱尔家族吗?”埃莱罗想起比阿特丽斯和他说的是,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父亲所说也是如此,但听伯纳德的语气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伯纳德也并非想要从埃莱罗这里得到答案,他继续往下,“三十多年前,索莱尔家族曾经推出了一款名为圣灵之露的药剂,他们声称服用此药剂可以激发人身体内的魔力潜能,从而达到魔导士协会的要求。”
埃莱罗点头,这件事他在格海姆那里听说了,而伯纳德接下来说的话却是格海姆作为受害者家属所了解不到的:“他们研发圣灵之露并非是如他们口中所说激发人身体的魔力潜能,而是将人转换为有意识的魔物,这个药剂研发的初衷是为了治愈瓦列里安自出生以来背负的诅咒。”
埃莱罗眼皮跳了跳:“诅咒?”
“是的,你的父亲,瓦列里安,当他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那位英勇的女战士在前线为了抵抗入侵帝国的魔物,受到了魔族的诅咒,她可怜的孩子身体中有了魔族的印记,属于魔族纯粹的魔力在他人类的身体中横冲直撞,在他年幼的时候会不可避免魔物化,三岁那年,他失手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为了治愈他,前任索莱尔家主几乎找了斯佩菈所有有名的牧师,最后一位德米特里药剂师主动请缨,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就是,将瓦列里安彻底转化为魔族,但是是有意识的魔族。”
埃莱罗喃喃自语:“所以他们研制出了圣灵之露。”
“是的,”伯纳德点头,“但是药剂失败了,服用者确实出现了向魔物转化的趋势,但他们都死在了转换途中,瓦列里安知道后与他的父亲大吵一架离家出走,我有听说他为了赎罪主动找上了当年的受害者家属,大概是为了套取德米特里当年的药剂配方,彻底为受害者家属翻案,总之瓦列里安主动接近德米特里的女儿比阿特丽斯。”
这确实很符合逻辑,埃莱罗跟着点点头,然后就是在比阿特丽斯的引见下认识了他的母亲,但埃莱罗还是很难想象到父亲居然会直接不管不顾这边的调查,和母亲隐居在阿卡亚。
“瓦列里安大概是对比阿特丽斯相当热情,在我所了解到的,前任索莱尔家主甚至有意要撮合比阿特丽斯和瓦列里安,可比阿特丽斯对瓦列里安的基础却非常抗拒,”伯纳德苦恼地笑笑,“为了摆脱瓦列里安,比阿特丽斯为瓦列里安介绍了许多人,其中就包括塞弗里乌斯的女儿,”
埃莱罗疑惑地望向吉尔,后者显然也很迷茫,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塞弗里乌斯还有一个女儿的事情,伯纳德没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变化,还在继续往下,“她对瓦列里安几乎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并对他疯狂展开追求,躲避不及的瓦列里安只能在哨所不停接取委托,直到在萨孔特。”
“这位被塞弗里乌斯保护得很好的小姐,在萨孔特被魔物杀死了。”伯纳德似乎也对此感到非常惋惜,他低垂着眼,在胸口快速画了一个十字,以表示对逝者的惋惜,“塞弗里乌斯非常愤怒,要求索莱尔家族对瓦列里安进行除名,不然他将会公开圣灵之露的所有真相。”
埃莱罗有些无法相信,那么爱着母亲的父亲居然是被迫留在阿卡亚的吗?
不等他想太多,伯纳德开始说起十三年前发生的事:“十五年前,塞弗里乌斯在外追查魔族八贤人之一,维斯科斯时带回来一名形似故去的那位女儿的女孩,这位女孩有着比魔族还要纯粹的魔力,奥瑞利安的占星师甚至宣称,她会是杀死魔王沃拉加斯的救世主,一时所有人蠢蠢欲动,就我了解到的,德米特里想要用这位女孩继续完善自己的药剂,魔导士协会想要彻底掌控这位女孩,塞弗里乌斯则是想让自己女儿的灵魂在这个身体中复活。”
埃莱罗瞳孔骤缩,他之前以为至少塞弗里乌斯对艾莉娜娅还有那么一点真心,原来他也只是想要利用艾莉娜娅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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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纳德只是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不知道瓦列里安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但他再一次回到斯佩尔霍普,是因为这名女孩,我在魔导士协会里的线人告诉我,最开始瓦列里安找到塞弗里乌斯,让他保护好这名女孩,千万不能让德米特里接近她,但当他见到女孩时,他变了脸色,他坚称这名女孩就是魔王沃拉加斯。”
一时间,房间内众人面色各异,奈丽莎和菲林诺明显对其不屑一顾,了解自己父亲的埃莱罗不相信他会这么武断下结论,而吉尔则是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没能在塞弗里乌斯手中伤害这名女孩,相反,他死在了塞弗里乌斯手中,据我的线人说,瓦列里安临死前还在指控这位女孩会为斯佩菈带来灭世之灾,他以他身体中的魔族印记起誓,塞弗里乌斯会为他今日的行为付出代价。”伯纳德痛苦地捂住脸,“在我了解到这些不久后,魔导士协会便发生了一场大清洗,知道这件事的魔导士全都莫名其妙的死在家中,与他们有过接触的所有人也出现各种意外,我一直心惊胆战生怕通过线人调查到我头上,但我也不敢轻易离开斯佩尔霍普,生怕引起一点怀疑。”
奈丽莎对此不屑一顾:“但我觉得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菲林诺附和地点头,艾莉娜娅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还没数吗?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传说的魔王沃拉加斯,更何况魔王沃拉加斯至今还被封印在永夜之地,艾莉娜娅可是就在楼上的房间睡觉呢。
“我只是把我了解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不过,”伯纳德话锋一转,聊起这些八卦,那股小报记者的好奇心藏也藏不住,“我真的很好奇,瓦列里安在失去索莱尔家族提供的药剂和治疗,是怎么压制住体内的魔族印记的?”
埃莱罗爱莫能助地摊手:“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父亲一直都很正常,和在座的每一位人类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好吧。”伯纳德看起来相当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他缩着脖子望向坐在沙发上的奈丽莎,“小姐,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可以走了吗?”
奈丽莎不耐烦地挥挥手,伯纳德瞬间相当麻溜地滚了出去,见人离开后,奈丽莎转而望向坐在床边思考的埃莱罗:“你还想去见塞弗里乌斯吗?”
埃莱罗想都没想:“想。”
“那我们明天就去见他吧。”奈丽莎从书本中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艾莉娜娅给塞弗里乌斯写的亲笔信,她说,我们将它交给看护在塞弗里乌斯住所前的魔导士们,就一定可以见到塞弗里乌斯。”
埃莱罗坐直了身体,望了望桌上那封信,又看了一眼奈丽莎,嘴唇翕动,十分不自然地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奈丽莎没回他的话,直直地望着埃莱罗,就在埃莱罗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想要找借口离开的时候,奈丽莎开口了:“埃莱罗,我的父母也是冒险者,他们死在了魔物手中,他们离世后,灰泉镇很多人开始对我小心翼翼,她们总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在背后用我的痛苦作为谈资,所以我选择成为了一名牧师,因为只有在给别人治疗的时候我才能感到我不是那个别人口中悲惨的符号。”
埃莱罗张了张嘴,他倒是有在科拉口中听到过部分,可:“……怎么突然说这个?”
菲林诺这次倒是比埃莱罗反应要快一些,他从善如流跟上:“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为了保护幽空辉石,死在了魔族的手中,当时我才刚出生不久,之后我就被长老收留,我们很小就知道,我们要世世代代守护新月林,用我们的生命守护幽空辉石,决不能让他落入魔族的手中。”
吉尔看了看奈丽莎又看了看菲林诺和埃莱罗,指着自己问道:“我也要说吗?”
埃莱罗这时才反应过来,因为他前面说了自己一直没有说过的,关于自己父母的事情,所以奈丽莎和菲林诺也同样和他说了自己的事情,他的眼眶不由地湿润了起来,努力眨着眼,试图把泪水憋回去。
“埃莱罗,”奈丽莎轻声开口,“我们是队友对吧,所以,有什么事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埃莱罗再也憋不住汹涌而出的泪珠,他扯着衣袖在脸上乱擦,用带着厚重鼻音的音调嗯来一声作为回应,奈丽莎无奈地看着这个总是在他们面前装作一副大人模样管着他们的勇者队长,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对他的不满自然也消了大半,她清了清嗓子,算是勉强给了一个好消息:“艾莉娜娅她并不知道这些,她说,无论如何,她希望你来告诉她,因为你答应过她会和她说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