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调简朴的深棕色木门在朱丽安娜身后缓缓关闭,她抬起头,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息,天际泛起橘红色的光芒,为苟延残喘的城市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悬挂在长廊两侧的烛火微微跳动,发出烛心燃烧噼里啪啦的声响,朱丽安娜面无表情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从这里隐约能听见大厅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好像是在外巡逻的魔导士交班回来发出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大厅方向走去。
“克劳斯。”
克劳斯疑惑地回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他清楚地记得朱丽安娜告诉过他,在协会他们尽量避免公开场合接触,但看到对方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他还是将疑问尽数吞咽了下去,微微佝偻着身体,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朱丽安娜大人,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朱丽安娜垂落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用力地攥紧,恨不得直接上手揪住克劳斯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被人扯下衣角都没有注意,但仅存的理智还是制止了她的行为:“麻烦你过来一下,我有事单独和你说。”
“是。”克劳斯松开手中试图拧干水分的衣角,低眉顺眼跟在朱丽安娜身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能听见身后人群不知道在小声议论什么。
克劳斯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的那一刻,一个小个子粽发男性就迫不及待伸手捣了捣罗莎琳德的胳膊:“诶,罗莎琳德,你知不知道朱丽安娜找克劳斯什么事?”
罗莎琳德正弯着腰用毛巾将淋湿的头发擦干,听到这话微微皱起了眉头,但音调还是同往常一样,没什么上下起伏:“我怎么知道。”
“你们俩关系不是最好了吗?平日里总见你们俩一起上下课。”这名粽发男性笑嘻嘻揶揄道,“不过话说起来,上次高级魔导士考核中断后,就没怎么见你们俩黏在一起,是太忙了吗?”
罗莎琳德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摇摇头:“没有,就是又不是小孩子了,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吧。”
说完,她抬头面露担忧地望向克劳斯和朱丽安娜离开的方向,她与克劳斯认识了相当长的时间,从克劳斯刚进魔导士协会的时候,她就听说过克劳斯这个名字,在第一次考核中落选,被伊格妮丝亲口说出不适合成为魔导士的人,却在第二次考核中顺利通过,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克劳斯曾在协会相当不受待见,很多人在背后猜测他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混进魔导士协会。
泛滥的同情心和正义感让罗莎琳德站在了克劳斯的面前,自那以后,克劳斯就一直跟在罗莎琳德身后,成为了她的小跟班,直到高级魔导士考核那一次,罗莎琳德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看起来胆小怯弱的男子。
“别做傻事啊,克劳斯。”罗莎琳德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的克劳斯心底七上八下,他跟在朱丽安娜身后,走进一间平日里无人使用的休息室中,朱丽安娜周遭低沉的气场压得克劳斯喘不过气来,他小心翼翼关上房门,被雨水淋湿的头发一缕缕搭在眼皮上:“朱丽安娜小姐,您之前和我说过,我们应该尽量避免在公共场合接触。”
话音刚落,朱丽安娜就抓住他还湿漉漉贴在身上的深黑色魔导士袍子,将缺失了一块的衣摆下尾怼到克劳斯面前,压着怒火问道:“克劳斯,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衣角被哨所那两人拽了下来,留在了现场!”
克劳斯在看到自己残缺的衣摆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还留下了这么致命的证据在现场,尤其是朱丽安娜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就说明哨所的人也已经发现了,他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大脑短暂的空白后便开始飞速思考着解决办法:“朱丽安娜小姐,魔导士协会这么多人,只要处理掉这件外袍对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块遗留在现场的衣角是属于我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搜寻的时候只有你没有魔导士协会人手一件的制服如何解释。”不用克劳斯说,朱丽安娜也早就想到过这个办法,但很显然这个方案行不通,“而且,我怀疑伯恩哈德已经盯上我们了。”
“伯恩哈德?”克劳斯眉心微蹙,“他不是一向不管这些事的吗?”
“我怎么知道?”朱丽安娜无意识啃咬住自己的手指甲,伯恩哈德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单纯只是想找个这种不确定性让她在房中焦躁地踱步,“那张纸你拿到了吗?”
“没有。”克劳斯肩膀微微泄了下去,音调也不自觉较之前低了许多,他低着头飞速瞟了一眼朱丽安娜脸上的表情,急忙飞快解释道:“我本来快要拿到了,但那个哨所的小姑娘把纸顺着门缝塞进了一间上了锁的屋里,我不怕使用魔力会留下痕迹,我看了一下那扇门锁上面都落了灰,估计是一个闲置不用的屋子,想着暂时放几天应该也没事。”
听到克劳斯这么说,朱丽安娜感觉头更疼了,她不清楚哨所是怎么找到的伯恩哈德,也不知道伯恩哈德到底知不知道那张纸的存在,但就对方指名道姓要她调查这件事来看,极有可能是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听着克劳斯,我们现在栓在一条绳上,要是你被发现了我绝对脱不开干系,相反,我要是出了事你也很难在魔导士协会立足。”
“我不知道伯恩哈德知道了多少,就在不久前,他告诉我哨所出事的事情,并给我看了被你杀死的那两名哨所职员从你制服上撕下来的一角,让我在三天内给他能够给哨所解释的答复。”
“三天……”克劳斯缓缓地吸进一口气,他抬头望向窗外已经平静下来的天空,那道如同凶兽瞳孔的红色口子依旧高悬在空中,“我觉得您没必要担心,朱丽安娜小姐,只要我们能提前解决斯佩尔霍普眼下的危机,那两名哨所不知名工作人员的死亡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无关紧要。”
“你说的没错,克劳斯。”朱丽安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但她摸不透伯恩哈德的想法,按理来说对方不应该过分关注这种小事,可他既然已经关注了很难不保证他不会追着不放,因此朱丽安娜暗自下定了决心,“但是我们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伯恩哈德会忽视这件事。”
“所以,你必须要尽快处理掉你身上这件魔导士袍子,最好能顺便想办法销毁几件其他人的协会制服,尽可能不要让你成为现役最大的那一位。”
“我明白。”克劳斯深感自己给朱丽安娜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他皱着眉头手指搭在一旁的衣柜上微微蜷缩,“可如果找不到适合挡枪的人,三天后又得如何交差?”
朱丽安娜叹了口气,她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脑子里面一团混乱分不出神去想这些事:“到时候的事到时再说。”
克劳斯见状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在门口踌躇着如何开口离开,朱丽安娜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不安,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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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克劳斯这才如临大敌般悄悄地推门离开。
朱丽安娜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也没多少底,她不敢想那份名单要是真的落入了伯恩哈德的手中,辗转到伊格妮丝那里,她会面临怎样的下场。
朱丽安娜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房间,脱掉不合脚的高跟鞋,跌跌撞撞扑倒在落满灰尘的沙发上,她想起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克劳斯的那一天,那是距今已有五年的某天,彼时的她刚刚成为一名高级魔导士,想着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不再是伊格妮丝身后的影子。
然而事与愿违,伊格妮丝并不打算放她离开,她向塞弗里乌斯表示朱丽安娜对魔法并没有突出的天赋,只是考官看在她的面子上才给予朱丽安娜高级魔导士的名额,朱丽安娜期许地望着作为主考官夸赞过自己的塞弗里乌斯,而对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默许了伊格妮丝将她栓住身边的打算。
那天她也是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子,站在屋檐下委屈的泪水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淌,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里,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成为受人尊敬的魔导士,只有她就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在伊格妮丝身后那个谁都能做的被呼来喝去小文员。
然后,罗莎琳德出现了。
她递给朱丽安娜一块散发着橙花清香的手绢,朱丽安娜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就听见站在罗莎琳德身后的男子小声催促道:“罗莎琳德,我们该走了。”
朱丽安娜攥了攥手中的手绢,不好意思地朝着后面退了一步,之后她在罗莎琳德口中听到了一个曾经出现在那张她从德米特里那里拿到的实验报告上的名字。
“我知道了,克劳斯,别催我。”
朱丽安娜抬起头,目光与跟在罗莎琳德身后的男人交汇,她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赤裸裸的,与她如出一辙的野心。
“我知道你服用了圣灵之露。”
这是朱丽安娜找到克劳斯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可以帮你,让你的‘天赋’更进一步。”
这是朱丽安娜说的第二句话。
“艾莉娜娅……”朱丽安娜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擅自离开协会后还能大摇大摆回来,为什么已经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天赋却还能被塞弗里乌斯器重甚至带她进入自己从不允许踏足的会议室。
太阳越是耀眼,就显得星星越是暗沉无光。
所以她希望太阳能够永远地黯淡下去,希望自己能够夺得太阳的位置,并且成为太阳。
“我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朱丽安娜手指死死地攥住搭在扶手上的编织布,小声地自言自语,“除了成功我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菲林诺站在昏迷不醒的银发少女床边,眼皮狠狠跳动了几下,要不是艾莉娜娅就站在旁边信誓旦旦保证这位少女不是魔族,菲林诺就要拿出小刀往她脖子上一抹。
“所以,你是说这名少女被你射中后,喊了一声‘弥拉吉’便被一道瘦小但不知道是谁给救走。”埃莱罗简明扼要从菲林诺那堆颠三倒四的话语中提炼出关键词来,随后转向艾莉娜娅,“不久后,弥拉吉本人挟持着被菲林诺重伤的少女出现在我们面前,少女并顺利地被我们救下。”
“我想,我们在想同一件事。”艾莉娜娅掀了掀眼皮,望向埃莱罗。
随后,他们异口同声说道:“弥拉吉是故意让我们救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