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三十多个，都是青壮年。
腰间别着柴刀、斧头，肩上扛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什儿。
有撅把子，有老套筒，甚至还有两杆看着像是从战场上缴获的三八大盖。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小声议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轻松。
大年三十，本该在家里吃饺子喝烧酒的日子，却被一只老虎搅得不得安生，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人群前面，站着几个人，一看就是领头的。
为首的一个，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正是红旗公社的公安特派员黄为国。
“黄公安，人都齐了？”
林正刚走过去，跟黄为国打了个招呼。
黄为国点了点头，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望着林建国道：
“建国！”
“你也来了？”
“靠山屯来了几个？”
林建国点了点头道：
“黄特派员！”
“俺们屯子来了四个！”
“我、二牛还有正刚哥，以及国林哥！”
黄为国“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一笔。
“黄家屯周围来了六个村，加上你们靠山屯的四个，拢共三十六人。”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朗声喊道：
“大家伙再等等！”
“等人到齐了咱们就出发。”
林建国站在人群边上，没往前凑，眼睛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想到，看到人群后面有两道身影正在朝着他招手打招呼。
正是向阳屯的王振强和王建设！
上一次在老林子里，林建国救下了他们。
原本还约定着去向阳屯吃饭呢！
因为一直忙，这茬也忘了！
林建国看见王振强和王建设在人群后面招手，便带着林二牛他们走了过去。
“建国兄弟！”
王振强迎上来，一把抱住林建国，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我就寻思着，这么大的事儿，你肯定得来！”
林建国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人松开。
王建设也凑过来，跟林建国拥抱了一下，嘴里念叨着：
“建国哥，过年好啊，就是这年过得不大太平。”
林二牛跟王建设也认识，两人互相锤了一拳，算是打了招呼。
林正刚和张国林跟他们也认识，都想着打了个招呼！
王振强拉着林建国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建国，上次的事我一直记着呢。”
“等这档子事完了，你无论如何得去我家吃顿饭。”
“咋们一起好好聚聚！”
林建国笑了笑，也没推辞：
“行，等忙完了就去。”
接下来，趁着人还没到齐，林建国和王振强他们唠起嗑来！
他注意到，这些人里真正有经验的老猎户没几个，大多数都是年轻力壮的民兵！
或许抓个坏人可以，但进山打老虎，恐怕就有些困难了。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人从屯子里匆匆赶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老汉。
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脸上沟壑纵横的，眼圈红红的。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也都是一脸悲愤。
“黄公安！”
那老汉走到黄为国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您可一定要找到我儿子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黄为国赶紧弯腰把人扶起来，声音放缓了：
“老乡，你这是干啥？”
“快起来！我们这么多人进山，就是为了找你儿子的。”
“你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对不会放弃。”
老汉被扶起来，眼泪却止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那大儿媳妇刚怀上身子，三个月都不到……”
“这要是人没了，可叫她怎么活啊……”
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去，偷偷擦眼泪。
人群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
其实大家伙心里跟明镜似的！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黄老汉的大儿子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林建国微微叹了一口气！
东北虎这东西，可是真正百兽之王。
老辈人说，这玩意儿比熊瞎子还难缠。
熊瞎子虽然凶，但好歹是杂食的，有时候吃浆果吃草也能糊弄过去，不会轻易跟人死磕。
老虎不一样，这家伙是纯粹吃肉的东西，一旦尝到了人肉的滋味，就会把人也当成猎物。
一只吃过人的老虎，比十只熊瞎子都可怕。
因为它不怕人了。
不怕人的野兽，才是最要命的。
“人都到齐了吧？”
黄为国的声音打断了林建国的思绪。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乡亲们！”
“今天是大年三十，本不该麻烦大家。”
“但黄家屯出了这么大的事，老虎下山伤人，不光是黄家屯的事，也是咱们红旗公社所有村民的事。”
“这畜生今天能叼走一个人，明天就能叼走第二个。”
“咱们今天进山，不光是找人，也是为了把这只畜生找出来收拾掉，免得以后再祸害人！”
“上面局里已经发了话，谁要是能打死这只老虎，奖励现金五百元！”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我天！五百块啊！这么多？”
“我的娘咧，五百块？那得买多少东西啊！”
“够盖三间土胚房了！”
“这要是打着了，能娶个好婆娘了！”
“你们瞧着吧！我肯定要将这老虎拿下！”
……
刚才还一个个不大乐意的村民，这会儿眼睛都亮了起来。
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五百块钱，在七十年代末的农村，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工分折算下来也就百八十块钱。
五百块，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喝两年了。
林建国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道理他懂。
但他更清楚，这五百块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要拿命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