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
全身所有的骨骼像被彻底打碎扔进了搅拌机里,被搅打成骨泥、血肉都变成了使其顺畅腐烂成糜状物的润滑剂。刀片一刀刀地朝他剐来,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注视着自己的身体分崩离析,融化成毫无形状的血泥。
嘈杂。
耳边是接近能震碎耳蜗的轰鸣声,这片偌大的场地似是同时开启了超过一百台台鼓风机,人类站在这里,光是维持平衡就花掉了几乎全身所有力气,肌肉无法支撑的身体便软塌塌地融化。
痛苦。
有什么人的声音为他宣判死刑:
“除去身体、除去这具没有任何灵活性可言的肉/体,你还剩下什么?那些如同渣滓般的思考,在球场上应该被彻底摒弃才对。国神炼介,你还没清醒吗?”
梦想。
梦想是什么?
他张开空洞迷茫的双眼,身体被高压蒸到无法使用任何力气。从前健壮而结实的双腿现如今像被割去筋络一般,只能无力地瘫软着。身体如同被残忍的孩童撕去双翅的羽雀,肌肉还残留着腾飞的快感,身体却潺潺流着血肉,再也无法远离地面。
眼泪。
他的眼睛干涩,水分轻易地从人体内蒸发干净,妄图嚎叫的喉腔被困在小小的容器里,国神盯着那只会无力张合的口腔,红润的色泽像是要硬生生泣血。
复制品。
他说:
“你是蓝色监狱中身体素质最靠近诺艾尔·诺亚的存在,所以就当个完美的复制品吧。”
存在感。
血液化成泡沫,在身体里咕嘟咕嘟地迸发着寂寞的气泡;他只是想踢球,只是想站在那个梦想的场地上,只是想成为大家口中说的——所谓英雄。
废物。
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会被淘汰?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国神炼介,为什么?
你是个废物吗?
野兽。
灵魂像只野兽一样嘶吼着。
绘心甚八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注视着那个已经彻底失去人类模样的“怪物”,言语中带着极强烈的讽刺:
“要是被这样的东西战胜的话,所谓的世界第一射手的存在,也只会变成虚无的头衔吧?真好笑。”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觉得好笑呢,绘心先生?”
你撑着脸,略带好奇地注视着那个双目涨红、脸部扭曲到仿佛失去了一切身为人类的感知的——少年。
“你还真的是暴君啊,这里的孩子被你当成完完全全的耗材了,啊,再这样下去,他会过度呼吸的——”
你的话没说完,绘心甚八冷静地按下一旁的红色按钮,空气的密度被降低,直到国神炼介过度红润的脸色变得苍白无力,他才重又松开。
“意识还,很清醒——这次是1小时54分32秒。”绘心甚八指尖敲击键盘。
他的目光投射到你身上,“你很好奇吗?没见过这种训练吗?”
空旷的房间里,橘色头发的少年躺在可调节健康调度仓里,全身赤/裸,胸口贴着动态心电贴片,四肢被束缚,表情几乎麻木。
你走过去,俯身,对上那双失去焦距和视野的瞳孔,
“唔,这算什么训练啊?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有点怜悯。”
你问:“这就是绘心先生想让我看的东西吗?”
“就连杏里也一脸平常的样子,看来绘心先生的黑暗研究很早就开始了,被发现的话会被控诉无视人权哦,更坏一点可能会被当成变态监禁入狱。”你点着唇,笑容寻常,“这样也没关系吗?”
杏里呃了一声,只偷偷观察着你和绘心甚八之间的针锋相对。
绘心甚八只递给你一个无聊的眼神,他对你招手,要你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值,冷淡地问:
“你应该很了解那家伙吧?怎么样?”
“谁?”你笑眯眯地,“绘心先生,那家伙是哪个?”
“诺艾尔·诺亚。”
“绘心先生对他的执念真是深厚,肯定是共事的时候被狠狠霸凌过吧?”
绘心甚八一脸“永远都只有我霸凌别人的份”。
你凑上前去,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眼花缭乱,但上面有那么几项,总觉得不太必要呢。
你指了指,问:
“这个,也要向诺亚先生看齐吗?对于亚洲人是不是有点困难?”
绘心甚八拉开了你们之间的距离,不动声色地遮盖住他投向你的视线,详实道:
“睾酮素影响了男性增长肌肉的效率,国神炼介已经是尽量靠近诺艾尔·诺亚的结果了。”
你无辜歪头:
“那,绘心先生知道诺亚先生的尺寸吗?”
“谁会知道那种恶心的东西啊,你是白痴吗?”绘心甚八破功,“都说了是尽量靠拢,我没那么大本事能把这种资料都偷到手。”
“你刚刚说了偷是吧?应该被伏诛的绘心先生!”
你坐下来,思考着,“看起来倒是差不多,臂围还有点距离、臀围差得有点多,能短时间内增肥吗?还有脚掌,他的脚掌发育很一般啊,要做点调整才行……”
“增肥……”绘心甚八头痛地捏着额角,“输葡萄糖行吗?”
你略带无奈:
“要的是脂肪不是水分哦……多放两顿练后餐会不会好一点?”
杏里在一旁苦着脸:
“国神选手不怎么吃东西呢,这段时间的餐食都没有吃完过,明明是按照食量计算的标准餐单啊……”
啊,那就是心理因素了。
你回头,看着那个被关在仓里、像怪物一样狰狞着脸的少年,心底微微叹气——
还真是想不开,怎么会配合承受这样可怕的改造呢?
就算成功了,从这里走出去了,那时候的“国神炼介”也不再是国神炼介了吧?
你着实是小看了这帮日本人想要造神的决心了。
于是你只好问:
“换个人会不会好一点?比如……凪诚士郎之类的?”
你的话十分冷酷,冷酷到超过了在场所有人的想象,使得杏里不安地看了你一眼。
你或许不知情,但杏里很明白——即便是绘心甚八,也是顶着压力才申请到了这个改造项目,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就连蓝色监狱内部人员的投票都没有得到统一。
更何况什么挑选——进入淘汰营的所有人不仅签署了保密合同,还立了“生死状”,基数太少、可供挑选的选项更是匮乏,根本做不到像你口中所说的,随心所欲地筛选。
这是集训营,不是交易所。
国神炼介的存在本身就极度特殊而稀缺。
绘心甚八倒是跟着你一起思考起来,
“他没淘汰,我也没道理拿他来用,非要选的话,挑个积极点的好一些。”
而且——绘心甚八补上后半句:“你不是很喜欢那个小子吗?”
“我好荣幸。”你捂胸叹道,“绘心先生这么善良吗?你是为了我才没有选择凪的吗?”
绘心甚八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好恶心别说这种话”,
“只不过是觉得那小子不够格而已,你的喜好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冷酷的、暴君般的绘心先生。
你笑笑。
“也对,身体条件也差不少呢,凪的体格发育完全之后可比诺亚先生更高挑一点,而且他太懒了,懒得有点可爱。”你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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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高有点问题吧?绘心先生都不叫停他的训练吗?”
因为给凪诚士郎送过香水之后,你们互通了联系方式,因此得到了不少他的私人数据,比如几点起床、什么时候会跑到盥洗室偷懒打游戏、每天会选择性地逃掉一项训练但不告诉你是哪个让你猜、偶尔会发来几张懒洋洋躺在床上含着海苔的照片很是可爱像白兔子之类的——总之让你很愉悦。
因此你对他有几分偏爱,但这偏爱还不足以让你对他产生任何宽容。
绘心甚八的眼睛飞速跃过那些数据,仿佛骨血中都是密密麻麻的毒素般冷血道:“有必要吗?自己发现不合适的时候就应该及时调整,不适应球场的家伙自然会被排斥干净,他只要不是脑子出问题了都能反应过来。”
完全——放养式训练。
“也对呢,说的也是——”你反应过来,“毕竟这里是大逃杀,不是俱乐部。”
你朝着雪白的茧仓走过去,俯身,将手指按压在透明玻璃上,缓慢地勾勒着里面那张已然失去清明神志的脸庞。
国神炼介尖锐的虎牙于唇边暴露,眼白边缘漫上鲜红的血线,面部表情扭曲而靡乱。你好心地避开了那些不能被轻易注视的隐私部位,只把目光放在他的脸上,帅气、俊朗、英武,简直就像古希腊壁画上的那些高大骑士。只可惜,骑士被恶毒的“巫婆”囚禁,妄图将其制作成被自己操纵的傀儡。
“真该庆幸绘心先生是个日本人呢,”你调侃道,“如果出生在什么巴西的贫民窟之类的,大概就变成可怕的人体科学家了吧?把全天下没有户籍的失踪小孩抓到一起进行改造,只是为了打败足球界的大魔王,这种事情听起来还蛮可爱的。”
“可……可爱?”杏里擦去自己额前的冷汗,发出尴尬笑声。
你的手指按压在玻璃上,指腹被玻璃碾成平面,落下圆圆的指纹。
国神炼介迷茫地睁着眼睛,肺里稀薄的空气让他艰难地喘着粗气,从未有过变化的天花板现在多了点奇怪的景象。
眼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完整的视线,他只看得到残破的画面——纯黑的眼眸、粉嫩丰润的唇角、奇怪的笑容、下垂得如同树蔓的白金色发丝,以及那颗圆圆的、有些可爱的指纹痕迹。
没见过的人,没见过的模样,但是好像有点熟悉。
他努力抬头,尝试像动物一样去感触你的手指、去嗅闻你的气味,却被脖颈上的束缚带硬生生按在原地。
看起来好可怜。
你曲起手指,敲敲那层厚重的玻璃,微笑着:
“要好好休息哦,炼介。”
“在仓里什么都听不到。”绘心甚八残忍地打破这幅温情的场面。
“啊,是这样吗?太好了。”你靠在玻璃仓上,羊羔毛般的发丝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闪闪发亮,如同海藻般浓密下垂,几乎铺满了国神炼介用来感知四周的玻璃面罩。
你勾着唇角,面容背光而显得阴郁,对他露出灿烂的微笑,语气温柔、其中意味却可怕非凡:
“要成为世界第一的复制品哦,炼介,我已经等不及看到诺亚先生失败的糟糕表情了。”
绘心甚八无语地看着你。
怎么总感觉你对诺亚那家伙的执念比他的还吓人?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
总之,不觉得惊异就是了……
在尚未意识到你是谁的时候,灵魂沉溺于痛苦之中的国神炼介率先记住了那张脸,以及那从沉重玻璃的另一侧、温吞传来的模糊声音。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他记住了——你腔音后那一点宛转的尾调。
IMITATION.
赝品。
这就是,国神炼介迟来的宿命,如同谁人的脚步般、缓慢而宁静地碾压了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