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与正道遗孤不能不算的旧账 > 25. 第二十五章
    屋里那一声“钉门”,把所有人都钉住了。

    许医者手里还捏着银针,针尖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去。宋鹤之站在窗下,掌心被铜钉划出的那点血珠凝住,红得很小,却莫名刺眼。

    秦梁燕看着那把铜钉。

    崭新的,黄亮,规规整整地堆在木盘里。原本是拿来封后窗的东西,谁也没想到,会忽然把二十年前那场火里的声音勾出来。

    宗平缩在榻上,浑身抖得床板都轻轻响。

    “别钉……别钉门……”

    他像已经不在听松斋了,眼睛睁着,却看不见眼前的人,只看见那夜火光里的门缝。

    宗溯站在榻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低声问:“谁在门外?”

    宗平哭着摇头,“看不清,火太大了,烟也大。我只抱着你跑,后头有人喊,喊得好惨。我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门关上了。”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在半空乱抓了一下。

    “不是落闩,是钉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指在床沿上敲着。

    笃。笃。笃。

    那声音不重,却听得屋里几个人心口发紧。

    秦梁燕忽然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

    宗平吓得一缩。

    秦梁燕没有松,低头看他:“你慢些敲。”

    宗平怔怔看着她。

    秦梁燕道:“你敲给我听。钉了几下?”

    宋鹤之猛地抬头。

    楼问津原本靠在门边,这会儿也不笑了,手中折扇收起,轻轻抵在掌心。

    宗平哆嗦着,又在床沿上敲了几下。

    笃。笃。

    停了一会儿。

    又一下。

    “不是一处。”他喃喃道,“先是后门,再是旁门。有人喊,让他们开门。可门外没有人应。”

    宗溯的喉间轻轻动了一下。他想问,喊的人是谁。可话到了嘴边,竟问不出来。

    他三岁时不记得那些声音。可宗平这一下一下敲着,像把二十年前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惨叫,全塞回他耳朵里。

    秦梁燕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安慰他。

    她自己也不大会安慰人。若在从前,她大概会说一句“别听了”,再用枪柄把宗平敲晕算了。

    可现在不行。现在每一个字都得让宗溯自己听。

    她松开宗平的手,转头看宋鹤之,“这句话,也记。”

    宋鹤之没有反驳,只吩咐旁边弟子:“记下。”

    那弟子连忙摊纸,手却抖得厉害,墨点滴在纸上,晕出一个黑团。

    秦梁燕看见了,道:“手抖成这样,还能记吗?”

    那弟子脸色一白。

    宋鹤之接过笔,他自己写。

    笔尖落下时,屋里只有纸声。宋鹤之写得很稳,可袖口却绷得发紧,像那每一笔都在磨他的指骨。

    宗平忽然又哭起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那时只想活。我抱着孩子,听见有人说,跑,别回头。我就跑了。我若回头,我也死了。”

    楼问津冷声道:“你没回头,后来倒是挺会回头认路。认到栖霞台上,认了二十年的忠仆。”

    宗平被这句话刺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宗溯道:“楼护法。”

    他声音很轻。

    楼问津看了他一眼。

    宗溯没有替宗平求情,只道:“让他说完。”

    楼问津顿了一下,忽然笑了笑,“行,宗公子现在挺有主意。”

    秦梁燕本来正烦着,听见这句,差点没忍住笑。她把脸转向窗外,冷声道:“楼叔,你少阴阳怪气。”

    楼问津道:“我哪敢。少主现在脾气大,连坞主的人都敢扣在这儿看窗户。”

    秦梁燕道:“你若想回去,我送你从窗户出去。”

    楼问津立刻闭嘴。

    屋里那点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终于被这一来一回撕开了个小口子。许医者像才敢喘气似的,轻轻吐出一口气,又赶紧低头给宗平施针。

    宗溯看了秦梁燕一眼。

    她没看他,只站在窗边,手指摩挲着红缨枪的枪杆。窗外松枝摇晃,松针扫过窗纸,发出细碎声响。她明明站得离他不远,却像隔着一整座栖霞台。

    宗溯忽然觉得喉咙发涩。

    昨夜她说,他不要替她选路。

    可现在这条路,已经被人钉得越来越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乌衡先一步按住刀。

    听松斋的门被敲了两下,停云山弟子在外道:“宋师兄,盟主有令,请诸位移步前台。宗平证词需待诸门公议后再问,证物也要即刻封存。”

    宋鹤之皱眉。

    秦梁燕笑了一声,“来得真快。”

    门外弟子道:“盟主说,宗平受惊过重,再问恐伤性命。”

    楼问津道:“方才有人要杀他的时候,没见你们这么惜命。”

    门外静了一瞬。

    宋鹤之看向秦梁燕,低声道:“先去前台。”

    秦梁燕看他:“然后呢?”

    宋鹤之没有立刻答。

    秦梁燕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

    外头站着两个停云山弟子,一个照微寺僧人。那僧人垂眼合掌,袖口干净,神色也干净,像根本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

    秦梁燕看着他,道:“你们照微寺的人,怎么总能来得这么巧?”

    那僧人低声道:“秦少主慎言。”

    秦梁燕提着枪往外走了一步,“你们今日除了慎言,还会说别的吗?”

    那僧人脸色微变,不接话茬。

    秦梁燕回头:“乌衡,带宗平。楼叔,铁牌和名册呢?”

    楼问津拍了拍怀里的木匣。

    “在。”

    “别离身。”

    “这个不用少主吩咐。”

    秦梁燕点头,又看宋鹤之:“你要跟,就跟。要回去请示,也随你。”

    宋鹤之握着刚写下的证词,站了片刻,还是跟了上来。

    秦梁燕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走出听松斋。

    外头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云压得很低,栖霞台边的旗幡被风吹得翻卷。远处前台人声不断,像有一锅水正在慢慢烧开。

    秦梁燕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宗溯也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道:“不能再留了。”

    楼问津看她。

    乌衡也看她。

    宋鹤之一怔:“秦少主,这时候下山,诸门只会说沉灯坞心虚。”

    秦梁燕转过身,“所以我要从正门走。”

    宋鹤之皱眉。

    秦梁燕道:“我不偷,不逃,不夜奔。宗平说过的话,你写了。沈寒槐说过的话,诸门听了。铁牌、名册、蜡纸,所有人都看见了。祝盟主要封存共验,可以。可我秦梁燕不留在栖霞台等你们把活人验死。”

    宋鹤之喉间一紧,“宗平不能让你带走。”

    “我没说带走他。”秦梁燕道,“但楼叔带来的东西,我要带走一份抄录。沉灯坞的人,也要下山。”

    她看向宗溯,“至于你。”

    宗溯抬眼。

    秦梁燕顿了顿,她本想说,你爱留不留。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留在这里,未必安全;他跟她走,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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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全。她烦透了这种怎么选都不痛快的局面。

    宗溯站在廊下,白衣被风压得很平,整个人像一截收在鞘里的冷刃。方才屋里人声纷乱,他始终没有多说一句。

    此刻看着她,眼底反倒比任何时候都静。

    这种静让秦梁燕很烦。

    她宁可他替祝观澜说几句,宁可他再摆出正道遗孤那副要与沉灯坞划清界限的样子。那样她便能痛痛快快刺回去。

    偏偏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知道自己没资格拦她,也没资格劝她。

    秦梁燕道:“你看我做什么?”

    宗溯道:“你要下山。”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那还问?”

    宗溯停了一下,道:“他们不会轻易放你走。”

    秦梁燕笑了一声,“这倒不劳宗公子提醒。”

    这三个字落下,宗溯眼睫动了一下,很轻。

    宗溯道:“他们会逼你先出手。”

    秦梁燕不说话了。

    他这句话说得太准。

    祝观澜要的不是把她困在栖霞台。是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先出手。只要她伤了人,宗平、铁牌、名册、蜡纸、钉门,一切都可以被一句“沉灯坞少主强闯伤人”压过去。

    秦梁燕看着宗溯,“你又想说什么?”

    宗溯喉间微动,他其实可以说很多。

    可以说他去前台周旋,可以说让她暂缓,可以说他留下看住宗平,也可以说她若此刻硬闯,祝观澜正好等着。

    可这些话一出口,便又像从前。

    像他又在替她把利害摆好,替她把前后算清,替她递过来一条看似稳妥的安排。

    于是宗溯只道:“小心。”

    秦梁燕怔了一下,这两个字太简单,简单得不像宗溯会说的话。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刺他,准备好把他任何一句“你该如何”都堵回去。可他只说小心。

    反倒叫她有一瞬不知该怎么接。

    她别开眼,“用你说。”

    宗溯低低应了一声:“嗯。”

    秦梁燕走出去两步,又停住。

    她没有回头。

    “宗溯。”

    他抬眼。

    秦梁燕道:“你若真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就别再把自己交给任何人保管。”

    宗溯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我记住了。”

    秦梁燕轻哼:“记住没用。”

    宗溯一顿。

    她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做到。”

    话音刚落,前方石阶尽头已经有人拦了上来。

    宋鹤之的师弟带着十余名停云山弟子,横剑挡在路口。更远处,青霜剑派、洛水门,还有几个小门派的弟子也被调了过来。没人拔剑,可剑都在手边。

    为首弟子拱手,声音发紧,“秦少主,盟主有令,诸位暂不得离开栖霞台。”

    秦梁燕看着他。

    风吹起她红衣,枪缨在身侧晃了一下,她忽然笑了。

    “我若一定要走呢?”

    那弟子脸色发白,却仍咬牙道:“那便请秦少主,莫要怪我等无礼。”

    秦梁燕缓缓抬起红缨枪。

    宗溯站在她身后几步,也向前迈了一步。

    秦梁燕没有回头,却像听见了。

    “别贴这么近。”

    宗溯停住。

    秦梁燕看着前方渐渐出鞘的剑,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我怕我忍不住先骂你。”

    下一刻,远处钟声忽然响起。

    第一声落下时,停云山弟子的剑,齐齐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