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与正道遗孤不能不算的旧账 > 24. 第二十四章
    宗溯那句话落下以后,台上有一瞬无人应声。

    风从高处卷过来,吹得案上的几页供词翻起,又被宋鹤之伸手按住。纸页在他掌下轻轻发抖,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

    祝观澜看着宗溯,“宗公子要亲自看守宗平?”

    宗溯道:“是。”

    他的声音不高。肩头血色还未干,脸色也白得厉害,可那一个字落得很稳。稳到照微寺方丈终于抬起眼,像第一次从经卷之外看见这个被自己养大的孩子。

    方丈道:“了悟,证人看守自有章程。”

    秦梁燕忽然笑了一声,这一声不大,却正好截住那两个字。

    “方丈又叫错了。”

    方丈看向她。

    秦梁燕提着红缨枪,站在案侧,红衣被风吹得轻轻翻起。她没有替宗溯答,只看着他。

    “你答不答?”

    宗溯指尖一紧。

    这不是替他说话。

    秦梁燕甚至没有给他台阶。她只是把那两个旧名字之间的缝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选。

    宗溯抬眼,望向方丈。

    “方丈,这里站着的是宗溯。”

    台下又静了些。

    方丈拨佛珠的手停住,眼底那点慈悲似的光淡了下去。明止垂着眼,唇角压得很平,像不忍,又像失望。

    祝观澜却没有动怒。

    他看了宗溯片刻,缓缓道:“宗公子关心旧案,本是人之常情。只是宗平乃此案旧证,又方才受惊遇刺,若由你一人看守,诸门未必放心。”

    秦梁燕道:“诸门放心什么?放心他再被静养一次?”

    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祝观澜道:“秦少主也不必句句带刺。此事牵涉沉灯坞,宗平若由沉灯坞看守,诸门一样不会放心。”

    “我没说由沉灯坞单独看。”秦梁燕道,“宗溯看,乌衡看,停云山看,洛水门也派人看。四双眼睛,总比昨夜那一双好些。”

    明止道:“秦少主这是要将宗平扣在自己眼皮底下?”

    秦梁燕转头看他,“我倒想问问,明止师父这么怕我们看他,到底怕他再说什么?”

    明止脸色微沉。

    宋鹤之站在案侧,手按着剑柄,许久没有开口。

    他不能替祝观澜应下。

    可他也不能再装作没看见后山偏门的灰布轿、安神散、毒针和假弟子。

    他抬眼看向祝观澜,声音压得很稳,“盟主,宗平今日已遇刺一次。若仍由一处单独看守,诸门恐怕更难放心。”

    祝观澜看着他。

    宋鹤之垂首,却没有退回去,”弟子以为,可暂押听松斋。停云山、洛水门、沉灯坞各派一人入内看守。其余诸门若有异议,可派人守在院外。宗平若醒,问话也由诸门同听。”

    这话说完,台上诸位都沉默了。

    宋鹤之不是在替秦梁燕说话,他是在替停云山补一个漏洞。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难被驳回。

    祝观澜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

    “也好。”

    他说得太平和,平和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平和得让秦梁燕心口那点不安又浮上来。她宁可祝观澜此刻冷脸,宁可他立刻拦,立刻说不合章程。可他偏偏只是点头,像这一步也在他的棋盘上。

    轿子重新抬起。

    宗平缩在轿里,像一团被雨淋透的旧棉絮。方才他说了太多话,又被药力拖拽着,此刻半醒半昏,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

    宗溯走在轿侧,剑未归鞘,剑尖几乎擦过石阶。

    秦梁燕走在另一边。

    两人隔着一顶小轿,谁都没看谁。

    下台时,台下诸门自觉分开一条路。那些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有疑,有惧,有愤怒,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动摇。秦梁燕从前最烦这些眼神,如今却忽然觉得有用。

    眼神会动,说明他们心里那块石头也在动。

    走到半途,宗平忽然在轿中抽了一下。

    “别……别回去……”

    宗溯停住。

    秦梁燕也停住。

    宗平没有睁眼,手指死死抠着轿边,指甲都翻起一点白。他像又被拖回火场里,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门……别关门……”

    宗溯俯身:“什么门?”

    宗平听不见似的,只一味发抖。

    宋鹤之皱眉:“先送听松斋,请洛水门医者看过。”

    秦梁燕盯着宗平看了片刻,没有再逼。

    “走。”

    听松斋在栖霞台东侧,原本是诸门长辈清谈歇脚的地方。院中有几株老松,松下铺着青石。屋舍不大,却四面开窗,若要看守,倒比密室好。

    秦梁燕进院后先看门窗。

    乌衡比她更快,已经绕屋一圈回来。

    “后窗可出人,墙外有小径。”

    秦梁燕道:“抓紧封了。”

    宋鹤之看向她。

    秦梁燕道:“看我做什么?让你封就封,你若觉得不该封,便等着人再丢一次。”

    宋鹤之没有反驳,只吩咐停云山弟子取木板和铜钉。

    楼问津跟到院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忽然道:“这地方挑得真是巧妙呐。”

    秦梁燕疑惑道:“怎么巧?”

    “窗多,门也多。看着透亮,其实哪边都能伸进一只手。”楼问津笑意淡淡,“祝盟主选地方,向来体面。”

    宋鹤之身体一僵,但没开口反驳。

    秦梁燕点头道:“所以都封好。留一门,人从哪进出,都记名。”

    这话一出,院内几个停云山弟子脸上都有些难看。可刚才台上才死了人,没人敢说她小题大做。

    洛水门派来的是个年轻医者,姓许,背着药箱,手一直在抖。秦梁燕看他一眼:“你很怕我吗?”

    许医者脸一白:“不、不怕。”

    秦梁燕点头:“那你就是怕宗平死。”

    许医者更白了。

    楼问津在旁笑了一声。

    秦梁燕回头:“楼叔,你也留下。”

    楼问津本来已经往门边靠,闻言一顿:“我?”

    “你带来的东西,你留下看。”

    “少主,坞主让我送了东西就回去。”

    “我爹还让你听我的。”

    楼问津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宗溯站在门边,像一把被风吹冷的剑。他的血又渗出来,落在袖口,深了一小片。

    许医者刚替宗平搭完脉,抬头看见宗溯的伤,迟疑道:“宗公子也该换药。”

    宗溯道:“不必。”

    秦梁燕正在看窗栓,闻言冷冷道:“他不用,让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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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干净了,死了反而省事。”

    宗溯没有出声。

    许医者吓得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宗溯自己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瓶子还是秦梁燕给他的。他低头打开,指尖却因为失血有些不稳,药粉洒了一点在袖上。

    秦梁燕看见了。

    她不想管,可看了两息,到底还是走过去,一把夺过瓷瓶。

    宗溯抬眼。

    秦梁燕没看他,只把药粉倒在干净布上,丢回他怀里。

    “按住。”

    宗溯接住,低声道:“多谢。”

    秦梁燕道:“药钱翻倍。”

    楼问津在旁咳了一声,像忍笑。

    秦梁燕转头看他。

    楼问津立刻正色:“窗要钉牢。”

    屋中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

    可这点气很快又被宗平的咳声压了下去。

    许医者替宗平施针,又喂了半盏温水。宗平眼皮颤动,醒了片刻。他看见屋中这么多人,先是惊恐,随后目光落到宗溯身上,竟像看见了救命绳一般。

    “少爷……”

    宗溯走到榻前。

    “我说过,别这样叫我。”

    宗平嘴唇抖了抖,眼泪便掉下来。

    “小满……”

    这一次,他叫得极轻。轻到像怕这个名字一出口,又要害死人。

    宗溯的肩背僵了一瞬。

    秦梁燕站在不远处,手指不自觉摩挲枪杆。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喜欢听别人这样叫他。不是因为亲近,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太旧,太软,不该落在宗平这样的人嘴里。

    宗溯问:“你方才说门。什么门?”

    宗平眼神立刻乱了。

    他像想躲,背却抵着榻,哪里也躲不了。

    “我记不清……”

    宗溯道:“慢慢说。”

    宗平嘴唇开合,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音。

    “那夜……那夜后门没有堵。是后来堵的。我抱着你跑出去以后,回头看了一眼。”

    秦梁燕忽然抬头。

    宗平脸上全是汗。

    “有人在关门。”

    宋鹤之上前一步:“谁?”

    宗平惊恐地摇头。

    “看不清,火太大了。我只看见……只看见门缝里有光。有人从外面把门闩落下,还钉了一枚铜钉。”

    屋中一下安静。

    秦梁燕慢慢转头,看向刚才停云山弟子拿来的铜钉。

    那钉子还放在窗下,准备用来封后窗。

    宗平也看见了。

    他整个人忽然剧烈发抖,像被那一枚小小的铜钉剜出了二十年前的火光。

    “就是这种声音。”他哭着说,“一声,一声,又一声。钉门的声音。”

    宋鹤之站在窗下,手还停在那把铜钉旁边。

    方才是他吩咐人取钉封窗。那时只是防人逃走、防人再被带走。可此刻听见宗平哭着说“钉门”,那一把崭新的铜钉忽然变得刺眼。

    他慢慢收回手,掌心不知何时被钉尖划出一道浅痕。血珠很小,却红得分明。

    宗溯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秦梁燕握紧了枪。

    门外风吹过老松,松针落在瓦上,发出细而密的响。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钉死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