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天气多变。
连晴了好几日后,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易无钦打着伞,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接待他的民警叫刘层,约莫四十岁。
“我叫易无钦,曾用名易超。我是想了解下当年我父母失踪的事。”易无钦对他说,“我爸爸叫易松涛,妈妈叫文绫。”
刘层听他说了父母名字和大致情况后,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个案件我知道。真是巧了,当年我才调到归望镇来就参与了这个案件。”
他调出卷宗,告诉易无钦,“这个事情我们一直在跟踪,他们和你的DNA都保存着,而且上传了数据库。只是很遗憾,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发现你父母失踪的线索。”
易无钦低头不语。
刘层继续说,“鬼王山地形复杂,丛林茂盛,很多地方都没有开发,找起来难度是很大。不过这些年山里开了大大小小很多煤矿,工人下山进矿,偶尔会发现尸骨来报案。每次我们都会做比对,但是没发现你父母的。那些尸骨大多也是解放前的人。”
“我记得当年你还是个小孩子,瘦瘦小小,没想到现在长得这么高高大大的。时间过得真快。”他感慨,“你爸妈的事,咱们一直都有调查。你存个我的电话吧,有啥子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易无钦抬头时,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警察叔叔。”他拿出手机存了电话。
没什么更多有用信息了,易无钦离开了派出所。
他本就不指望派出所有什么有用信息,只是不来的话他心里也过不去。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派出所这么多年也没放弃调查,他们还记得父母的失踪。
易无钦撑着伞慢慢走在街上,心情跟雨天一样惆怅。
他在老街随意逛着,今天是赶场日,虽然下着雨,但还是很热闹。
小时候,妈妈最喜欢赶场,带着他一起在街上挑挑选选。妈妈很喜欢归望镇的各种特产,还会买一些让人捎给东北的姥姥。他也喜欢赶场,卖冰糖葫芦的会出来。他要是看见了插满糖葫芦的那根杆子,一定会拉着妈妈过去给他买一串糖葫芦。
可惜今天赶场的没有冰糖葫芦。
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教师村。
教师村在老街街尾,镇小学体育场下面。这是一个小院子,有两栋连着的居住楼,一共四楼,每层五户人家,住的都是镇小学的老师们。
这里其实承载了很多童年的记忆,院子里有好几个小伙伴经常一起玩。大家会跟着他学说东北味的普通话,也会教他说归望镇的方言。
金盛说教师村的教师换了又换,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些人了。而且学校在新大道上修了新的教师村,比原来的条件好太多,很多教师都住在那里去了。
易无钦在院子门口看了看,里面空空荡荡,没啥人,跟他记忆中也有些不一样。他没多停留就离开了。
中午是在镇上的馆子解决的。他要了碗肉丝米粉。
归望镇的米粉很特别,将稻米磨成米浆,在圆板上抹一层,然后放进蒸锅里蒸两分钟,拿出来挂在杆子上,阴干后切成条就好了。煮的时候在沸汤里放十秒就捞起来,吃起来软滑细腻,不带胶感,很有嚼劲。
肉丝都是当天现炒的,味道比较家常。他小时候很爱吃归望镇的米粉,可出了宾化县却吃不到,连渝州都不是这样的口感。
吃完米粉后,易无钦打着饱嗝觉得今天的气氛很适合怀旧。
他在水果摊买了些新鲜的草莓和苹果,决定去疗养院看望郑飞。
*
下着雨不能去院子里活动,郑飞在房间里呆呆看着窗外出神。
易无钦来的时候,郑飞奶奶刚洗完饭碗回房间。
“你好,我是来看望郑飞哥哥的。”易无钦将手里的水果交给她。
郑飞听见他的声音,兴奋地从病床上跳下来,“超超,你来找我耍了。”
郑飞奶奶梁婆婆难得遇到来看望郑飞的人,认出他是前几天那人,心里也高兴。“你们聊,我去洗水果给你们吃。”
郑飞拉着易无钦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超超,我好久没看见你了。你去哪里耍了不来找我?”
易无钦笑道:“我回东北了。”
郑飞不高兴地“哦”了一声,很快又兴高采烈,“你回来了我们又可以一起耍了。”
“你想去哪里耍嘛?”易无钦问道。
“去山里呀,”郑飞兴奋又小声说,“我在山里发现了好耍的,我带你去。”
他又神神秘秘说,“你不要给大人讲,他们肯定不让我们去。”
易无钦说:“我也有好耍的东西。”
“啥子?”郑飞睁大了眼睛,好奇看着他。
易无钦想了想,说:“你喜欢看电影吗?我下次把电脑拿过来给你放电影看。”
“好呀好呀,我要看武侠片。”郑飞高兴得手舞足蹈。
正说着话,梁婆婆将洗好的水果端过来了,“来吃水果。”
易无钦看盘子上,梁婆婆将草莓洗干净还去了蒂,苹果也切成小块。他再看看郑飞的穿着干干净净,病房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梁婆婆很讲究,把郑飞照顾得很好。
“婆,你最辛苦,你多吃点。”郑飞将草莓喂到她嘴里,梁婆婆笑呵呵吃着。
“谢谢你来看飞飞,他就喜欢跟人说话。”梁婆婆慈祥地对易无钦说。
易无钦笑道:“小的时候郑飞哥哥经常带着我玩,我来看他是应该的。以后我还会经常来看望他的。”
“要得,那太好了,谢谢你。”梁婆婆说。
郑飞专专心心吃着水果,听到易无钦说要经常来看望他就抬起头嘿嘿笑,“我要看武侠片,我要看武侠片。”
吃完水果,又聊了会儿天,郑飞就犯困了。易无钦帮助梁婆婆将他弄到床上午睡。
“对了奶奶,郑飞哥哥怎么变成这样的?我听说是伤到了头?”他忍不住问道。
梁婆婆叹了口气,“小时候有次他跑到山里去耍,回来就不对劲了。”
郑飞的祖祖辈辈都是在鬼王山里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郑飞这样的男孩子自然也不例外。对于归望镇的大多数男生来说,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一次去山里玩,也不过是平平常常的一次。
只是回来时,郑飞身上挂了彩,头脸和手脚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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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飞是个调皮的男娃儿,有点伤口好正常嘛,只要没伤到要害就没啥子事。”梁婆婆回忆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但是那天他回来,除了那些伤口,更不对劲的是他整个人的状态,恍尔忽兮的,跟他说话,好半天才回复。”
她继续说,“我们以为他是耍累了,没在意。哪晓得第二天老师打电话来说他没去上课,问我们怎么回事。”
跟归望镇大多数孩子一样,郑飞平时都是自己上下学,不需要家里人接送。而他算是个乖孩子,没有出现过逃课的情况。老师打了电话,家人在家里一找,发现他躺在床上还没起来。
“他爸爸气得当场就要打他,我使劲拦住了。飞飞虽然成绩一般,但人很乖,没去上课肯定是有原因。我看到飞飞的样子始终不对劲,还是恍恍惚惚的,像丢了魂。他爸妈说我是迷信,他们带到医院去检查,也没检查出啥子。后来还去了渝州的大医院,医生说是头部受了伤,伤到神经了,这辈子都恢复不了。一直都是这样呆呆傻傻的样子。”梁婆婆说到这里忍不住落泪,“造孽娃儿哟,我们飞飞明明好好的一个人,他说他以后要挣大钱给我享福。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易无钦默默递了几张纸巾给梁婆婆。
梁婆婆哭够了,擦了擦眼泪,“其实,我觉得飞飞根本不是遭伤了头部。他回来那天我看了的,身上都是一些小的擦伤。头上也没有奇怪的地方,不仅没伤口,连包都没得。”
她顿了顿,犹豫了半天才说,“我觉得飞飞是在山里冲撞了啥子,被吓傻了。”
“什么?”易无钦呆住了。
梁婆婆叹口气,“你是年轻人,是不是也觉得是我老太婆迷信?”
当年郑飞出事后,梁婆婆按照老一辈迷信的说话,买了纸钱和香烛去鬼王山里烧,走一路烧一路,还请人做法喊魂。可惜对郑飞毫无作用。
“喊魂?”易无钦忍不住问道。
“有个端公告诉我,飞飞这样子就是丢了魂,要喊回来。只是不晓得丢到哪里去了,找不到他就好不了。”梁婆婆又开始落泪。
易无钦一颗心怦怦直跳,他抿了抿嘴唇,“婆婆,这个山叫鬼王山,是不是真的有鬼王啊?”
梁婆婆却摆了摆手,“啥子鬼王?没听过。这山上有个大石头,样子很奇怪,有时候晚上路过看着恐怖。归望镇风大,吹得山里呼呼的,怪声多。他们就说那是鬼王的化身,所以叫鬼王山。但其实这些年去山里挖煤矿的人那么多,有鬼王的话不早就现身了吗?所以这就是个山的名字而已,不是真的有鬼王。”
她说,“山里野坟多,肯定是哪里的孤魂野鬼害了我们飞飞。”
“飞飞哥哥会好起来的。”易无钦看着熟睡中的郑飞,心里的想法慢慢在成型。
但听在梁婆婆耳里,这不过是这么多年听惯了的安慰,“谢谢,你能经常来看他就很好了。”
一会儿,护士过来,叫梁婆婆过去领药和物品。她让易无钦看着点,就跟着护士去了。
熟睡中的郑飞翻了个身。易无钦走过去替他把被子盖好。
他看着郑飞,心里想了又想,终于伸出手去,拨开他颈部的衣物。
那里,没有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