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第七关的尽头,石室如一座沉寂千年的陵寝。
四壁并非寻常石料,而是整块整块的黑色花岗岩,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闯入者扭曲的倒影。穹顶高约五丈,呈覆钵状,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白如骨的光。那光芒不似寻常珠玉温润,反而带着某种冰冷刺骨的寒意,照在皮肤上竟如细针轻刺。
石室正中,一座三尺高的石台静静矗立。石台呈八边形,每一边都雕刻着不同的密宗法器图案——金刚杵、胫骨号、人皮鼓、骨笛、法铃、经幡、颅器、嘎巴拉碗。这些雕刻并非死物,在夜明珠的照耀下,仿佛在缓缓蠕动,法器上的纹路如同活物的血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石台顶端,一卷轴横陈。
那卷轴非纸非绢,通体呈淡青色,质地如薄玉却又柔韧可卷。卷轴两端各镶嵌着一枚鸽血红宝石,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即便隔着三丈距离,三人都能感受到那卷轴中蕴藏的巨大能量——不是热,不是寒,而是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存在感”,仿佛那不是一个死物,而是一个沉睡的生命。
这便是灵童预言卷。
洛桑站在石室入口,瞳孔中倒映着那卷轴,心脏莫名剧烈跳动起来。怀中那片从甘丹寺铜匣中得到的骨质密钥,此刻滚烫如炭,隔着衣袍都能感到灼热。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檀香、酥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血腥味并非新鲜,而是沉淀了数十上百年,已与石头融为一体。
“终于到了。”多吉握紧血刀,刀身上的暗红血芒比平日更盛,仿佛这石室中有某种东西在唤醒刀中沉睡的凶性。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眶微红,那是血刀术修习者面对杀戮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拉姆没有说话,只是将九眼天珠握在掌心。天珠此刻温润如玉,没有发热,没有发光,却在她掌心微微震动,如同心跳。她的眉心隐隐作痛,脑海中闪过零碎的画面——一个穿着古代僧袍的老者,坐在这座石室中,双手抚摸卷轴,眼中满是悲悯。
“小心。”洛桑低声道,月光瞳全力运转。
他的瞳孔泛起淡淡的银色光泽,石室中的一切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无比。他看见石台周围,七盏酥油灯呈北斗七星状排列。那七盏灯没有灯芯,没有灯油,却燃着火焰——幽蓝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跳动着,不释放热量,反而在吸收周围的温度。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七团火焰并非死物。
每一团火焰中都盘坐着一个影子,半透明,如烟如雾。那些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人形轮廓,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们不是实体,不是虚影,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存在——第巴桑结嘉措的七影分身,以五世□□遗冠能量凝聚而成的恐怖造物。
“七影在此。”一个声音从七团火焰中同时传出,如同七个人异口同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闯关者,止步献命,或可留全尸。”
多吉冷笑一声,血刀横于胸前:“老子连活佛的法体都敢碰,还怕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话音未落,七团火焰猛地暴涨。
火焰中盘坐的影子同时站起,从火焰中走出。他们每走一步,身形就凝实一分,等走到石台边缘时,已近乎实体——黑色僧袍,苍白如蜡的脸,没有五官,只有光滑如蛋壳的面部轮廓。他们每人手中各持一件法器,正是石台八边形上雕刻的那七种。
持金刚杵的影子站在最前方,杵身泛着暗金色的光芒,杵尖三棱刃上刻满梵文咒语。持胫骨号的影子将号角举至唇边,虽无嘴唇,却有一股气流从号中涌出,发出呜呜咽咽的鬼哭之音。持人皮鼓的影子轻轻摇动鼓身,鼓面不知是人身上哪块皮肤,细密的毛孔清晰可见,鼓声沉闷如心跳。持骨笛的影子吹出一串尖锐音符,如婴孩啼哭。持法铃的影子摇铃不止,铃声清脆却让人头晕目眩。持经幡的影子将幡旗一展,幡上绣着的不是经文,而是无数扭曲的人脸。持颅器的影子双手捧着一只婴儿头骨制成的碗,碗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七影齐出,石室中的温度骤降。
洛桑身形微动,挡在拉姆和多吉身前。他的掌心泛起淡淡的金色卍字光芒,大圆满心法第五层全力运转。这七道影子的气息,每一道都不弱于之前在雪原上截杀他们的六名影子僧,甚至更强。更可怕的是,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的配合,七人站位隐隐形成一座阵法,将石台和卷轴护在正中。
“七影各持一器,阵法暗合北斗。”洛桑快速分析,“金刚杵主攻,胫骨号音波扰神,人皮鼓摄魂,骨笛控尸,法铃乱心,经幡困敌,颅器吸血。必须破其阵眼,否则七人互补,越战越强。”
拉姆已经张弓搭箭,三支箭矢搭在弦上,箭头分别指向持金刚杵、持胫骨号和持人皮鼓的三道影子。她的天珠第二眼微亮,翠绿色的光芒从珠体中渗出,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箭矢上,箭头泛起淡淡的绿光。
“阵眼在哪儿?”她问。
洛桑月光瞳快速扫视,目光落在七影中央——那里空无一物,但他隐隐感到有一股看不见的能量纽带,将七影连为一体。那纽带汇聚之处,正是石台上的预言卷轴。
“卷轴。”洛桑沉声道,“七影的力量来源,是卷轴周围那七盏酥油灯的火焰。火焰不灭,七影不散。”
多吉咧嘴一笑,笑容中满是嗜血的疯狂:“那就先灭了那七盏灯。”
他第一个动了。
血刀拖地,刀刃与黑色花岗岩地面摩擦,溅起一串火星。多吉的身形在疾冲中左右晃动,那是他自创的“血影步”,虽不如洛桑的月影步精妙,却多了一股悍不畏死的凶厉之气。
持金刚杵的影子迎了上来。
金刚杵挥动,带起一阵狂风。那杵看似只有手臂粗细,挥动时却如山岳压顶,空气中爆出一连串的音爆。多吉举刀格挡,刀杵相击,火星四溅。他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发麻,血刀差点脱手飞出。
“好大的力气!”多吉咬牙硬撑,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花岗岩地面上踩出寸许深的脚印。
持金刚杵的影子没有五官,但多吉分明感到那影子的脸上露出了讥讽的表情。金刚杵再次举起,这次是双手持杵,杵身泛起暗金色的光芒,显然要用全力一击。
就在此时,拉姆的箭到了。
三箭连珠,第一箭射向金刚杵的杵身,第二箭射向影子的手腕,第三箭射向其胸口。箭矢上附着的天珠翠光在空中拖出三道绿色的轨迹,如同三条毒蛇吐信。
持金刚杵的影子被迫收杵格挡。金刚杵横扫,磕飞第一支箭,第二支箭擦着手腕掠过,削下一片黑色僧袍的布料——但那布料落地后立刻化为黑烟消散。第三支箭正中胸口,箭头没入影子体内,翠光爆发,影子闷哼一声,胸口被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然而那个洞在快速愈合,黑烟涌动,伤口三息内便恢复如初。
“果然不是实体。”拉姆皱眉,再次搭箭。
其他六影动了。
持胫骨号的影子吹响号角,呜呜咽咽的音波如潮水般涌来。那音波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精神攻击,直接冲击三人的意识。洛桑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闪过无数恐怖的画面——尸山血海、骷髅成堆、婴孩啼哭、妇人哀嚎。拉姆的视线变得模糊,手中的弓箭仿佛重逾千斤。多吉更是直接单膝跪地,七窍中渗出鲜血。
血刀术修习者最怕精神攻击。因为血刀术需要以杀戮意志催动,精神防线本就比常人薄弱。这胫骨号的音波,正是针对意志弱点的精准打击。
“拉姆!”洛桑大喝,声音中灌注了大圆满心法的佛门正气。
拉姆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过来。她怀中的天珠第三眼猛地亮起,清光如潮水般涌出,将三人的身形笼罩其中。那清光所到之处,胫骨号的音波如同撞上了一堵墙,呜呜之声顿时减弱。
洛桑借此机会,身形一闪,月影步全力施展。
他的身影在石室中拉出三道残影,分别扑向持胫骨号、持人皮鼓和持骨笛的三影。这是他从护卫族铜室武经中领悟的“月影三分身”——虽只是残影,却能短暂迷惑敌人的感知。
持胫骨号的影子来不及反应,被洛桑一掌击中胸口。大手印第五式“莲花绽放”全力催动,掌心卍字金光炸开,影子惨叫一声,胸口被炸出一个大洞,踉跄后退。洛桑正要追击,持经幡的影子突然将幡旗一展,幡面上那些扭曲的人脸猛地活了过来,从幡中飞出,化作无数黑色的鬼影扑向洛桑。
那些鬼影没有实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洛桑被七八只鬼影缠住,只觉得身体僵硬,血液仿佛要凝固。他急忙运转大圆满心法,周身金光大盛,鬼影触到金光如同冰雪遇火,发出刺耳的尖叫,化为黑烟消散。
但这一耽搁,持胫骨号的影子已经愈合了伤口,再次举起了号角。
战斗陷入僵局。
多吉与持金刚杵的影子缠斗,血刀与金刚杵碰撞数十次,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的虎口已经撕裂,鲜血顺着刀柄流到刀刃上,血刀吸收了他的血液,血芒大盛,威力暴增。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突破那影子的防御——金刚杵的刚猛力量克制血刀的阴狠,每一击都让他气血翻涌。
拉姆以箭术牵制其他影子,但箭矢有限,她已射出二十余箭,只剩不到五十支。天珠的翠光虽然能克制影子的恢复能力,但无法彻底消灭它们。每次她射穿一个影子的要害,那影子只需几息时间就能恢复如初。
洛桑独战四影,大手印、月影步、坛城步交替使用,大圆满心法的金光护体让他暂时立于不败之地,但也无法取胜。四影配合默契,经幡封锁他的退路,骨笛扰乱他的心神,法铃削弱他的内力,颅器中的暗红色液体化作血雾弥漫开来,试图腐蚀他的金光护罩。
“这样下去不行!”拉姆喊道,声音中带着焦急,“他们的力量来自那七盏灯,必须灭灯!”
洛桑当然知道。但七盏灯在石台周围,被七影严密守护,根本靠近不了。他试图用大手印隔空击灭一盏灯,掌风刚靠近石台,就被持金刚杵的影子以金刚杵拦下。
“让我来。”多吉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洛桑转头看去,心中一惊。
多吉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双眼却泛着诡异的红光——那不是血丝,而是某种光芒从他瞳孔深处透出。他的血刀插在地上,刀身颤抖不止,发出嗡嗡的鸣响。他的右手握着刀柄,左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着自己的胸口。
“多吉,你要干什么?”拉姆惊叫。
多吉没有回答,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笑容。
他的左手五指猛地插入自己胸口。
不是刺入皮肤,而是五指如刀,直接洞穿了自己的胸腔。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血刀上,溅在地面上,溅在他自己的脸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甚至笑得更疯狂了。
血刀吸收了那些鲜血,刀身剧烈颤抖,暗红色的血芒变成了血红色,再变成亮红色,最后化作一团刺目的红光。刀身上的裂纹快速愈合,刀刃变得更薄、更利,刀柄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咒文——那是血刀术的禁忌之术,历代修炼者中只有不到一成的人敢尝试,尝试者中又只有不到一成的人能成功施展。
血刀终极禁术·血染轮回。
洛桑在甘丹寺的经卷中读到过这一式的记载——血刀术修炼者以自身生命精血为祭,将毕生功力凝聚于一刀之中,威力暴增十倍,但代价是耗尽生命力,九死一生。施展此术后,即便不死,也会功力尽废,余生如同废人。
“不!”洛桑想冲过去阻止,但持经幡的影子死死缠住他,幡中飞出的鬼影越来越多,将他困在原地。
多吉拔出左手,掌心握着一团跳动的东西——那是他自己的心脏的一部分。他将那团血肉按在血刀刀身上,血肉立刻融入刀中,血刀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如同活物在嘶吼。
“老子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当过杀手,做过逃犯。”多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老子从来没有后悔过一件事。今天,也不会后悔。”
他站起身,双手握刀。
血刀上的红光已经亮到了极致,整把刀仿佛变成了一根光柱,照亮了整个石室。七影被那光芒刺得身形不稳,纷纷后退。持金刚杵的影子试图上前阻拦,刚迈出一步,就被红光灼伤,影子表面冒出黑烟,惨叫着退回。
“洛桑!”多吉大喝,“带拉姆拿到卷轴!这里交给我!”
洛桑眼眶泛红,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咬牙点头,月影步全力施展,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绕过持经幡的影子,直扑石台。
七影想要阻拦,多吉动了。
血刀挥出。
不是一刀,不是十刀,而是一百零八刀。
一百零八道血色刀光从血刀中飞出,每一道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血色巨网,将七影全部笼罩其中。这并非普通刀气,而是血染轮回禁术催发出的“命刀”——每一刀都凝聚了多吉的生命精华,刀出无悔,不死不休。
持金刚杵的影子首当其冲,被七道刀光同时斩中。金刚杵断为三截,影子身体被切成四块,黑烟四散,这次没能愈合。持胫骨号的影子被十二道刀光绞碎,号角碎片散落一地。持人皮鼓的影子试图以鼓声抵挡,刀光直接洞穿鼓面,将影子钉在墙上。持骨笛的影子转身想逃,被九道刀光追上一一斩灭。持法铃的影子疯狂摇铃,铃声化作音波屏障,刀光斩在屏障上火星四溅,最终屏障碎裂,影子被斩成两半。持经幡的影子将幡旗裹住全身,刀光斩在幡上竟发出金属交击之声,但多吉又一刀斩出,幡旗撕裂,影子灰飞烟灭。
持颅器的影子是最后一个。它举起颅器,碗中暗红色液体化作一条血龙扑向多吉。多吉不闪不避,任由血龙撞在自己身上,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受损,口喷鲜血。但同时,他的刀也斩下了那影子的头颅。
七影全灭。
石室中一片寂静,只有多吉粗重的喘息声。
他浑身是血,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冒血,脸色白得像纸。但他还站着,双手握着血刀,刀身上的红光渐渐暗淡,裂纹重新出现,比之前更多、更深。
“快。”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灯……灭灯……”
洛桑冲向石台。
七盏酥油灯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失去了七影的守护,火焰的防御力大减。洛桑一掌拍向最近的一盏灯,掌风过处,火焰摇曳,却没有熄灭。他连续三掌,火焰依然不灭。
“这些火不对劲。”拉姆赶过来,天珠翠光照在火焰上,她看见火焰中有一根极细的线,连接着火焰和石台上的卷轴,“火和卷轴相连,除非破坏卷轴,否则火不会灭。”
“不能破坏卷轴!”洛桑急道,“我们要找的秘密就在卷轴里!”
多吉踉跄着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他看看火焰,又看看卷轴,惨然一笑:“那就连火带卷轴一起毁了吧。”
他举起血刀。
刀身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整个刀身,刀刃上满是缺口,血芒几乎消失殆尽。但多吉仍然举着它,如同举着一面旗帜。
“多吉,不要!”拉姆尖叫,“你会死的!”
“我早就死了。”多吉平静地说,“从我第一次杀人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这些年,不过是多活了一段日子而已。这段日子里,我认识了你们两个,做了几件像人的事,够了。”
他看向洛桑,眼中第一次露出温柔的神色:“洛桑,你是个好喇嘛。不像那些只会念经骗钱的东西,你是真信佛,真修行。老子不信佛,但老子信你。拿到卷轴,揭穿第巴的阴谋,让那些该死的贵族见鬼去。这是老子最后的心愿。”
洛桑想说什么,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吉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刀尖指向石台。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光,不是红光,而是一种纯净的白光,如同雪山之巅的晨曦。那是他生命最后的光芒,是他燃烧自己换来的最后一击。
血刀终极禁术·血染轮回·终式·轮回破。
多吉将毕生功力、生命精华、灵魂烙印全部灌注于这一刀中。血刀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刀身寸寸碎裂,但碎裂的碎片没有散落,而是悬浮在空中,随着刀尖一起刺向石台。
一道血虹从刀尖射出,贯穿七盏酥油灯,贯穿石台,贯穿卷轴。
七盏灯同时熄灭。
卷轴上的红宝石碎裂,卷轴本体被血虹击中,猛地展开——淡青色的薄玉上,浮现出八个藏文大字。
那八个字放出万丈金光,照亮了整个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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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亮了密道,照亮了哲蚌寺的夜空。
双月同天,灵童非一。
卷轴一分为二,一半飞向洛桑,一半飞向黑暗中——那是七影被灭后,第巴桑结嘉措以秘法凝聚的最后一丝意识,化作一只黑手,抓住了半片卷轴,遁入阴影。
多吉的血刀彻底碎裂,刀身化作无数碎片散落一地。他的身体摇摇欲坠,眼中的光芒快速消退。
洛桑冲过去抱住他,将大圆满真气疯狂输入他体内。但多吉的身体如同一只破了的水袋,真气输入多少就流失多少,根本留不住。
“别费劲了。”多吉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老子……不后悔……”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最后看向拉姆:“天珠……保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血刀术修炼者,前“黑牦牛”杀手组织成员,多吉,死于哲蚌寺密道第七关石室中。他一生杀人无数,最后却以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揭开雪域最大秘密的机会。
拉姆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洛桑抱着多吉的遗体,沉默如石。
石室开始崩塌。
卷轴被毁,七灯熄灭,维持石室的能量失衡,穹顶的巨石开始坠落。夜明珠从穹顶脱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石室陷入黑暗。
“走!”洛桑咬牙,放下多吉的遗体,拉起拉姆。
他最后看了一眼多吉——那个满脸刀疤、满嘴脏话、杀人不眨眼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在碎石中,面容竟有一丝安详。
洛桑转身,带着拉姆冲向密道另一端的出口。
身后,石室轰然坍塌,将多吉的遗体永远埋在了哲蚌寺地下。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洛桑一掌劈开,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
外面是哲蚌寺后山的悬崖,海拔四千米的高处,积雪覆盖了一切。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惨白的光芒。
洛桑和拉姆冲出石门,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们无处可逃。
身后的密道已经坍塌,前面是悬崖,左右是光滑的岩壁。
追兵的声音从密道另一端传来——三家势力的精锐正在清理坍塌的石块,很快就会追上来。
洛桑看着拉姆,拉姆看着洛桑。
“怕吗?”洛桑问。
“不怕。”拉姆握紧天珠,“就是不甘心。”
洛桑点头:“我也是。”
他握住拉姆的手,两人的掌心相对,天珠和洛桑腕间的玉环产生共鸣,发出淡淡的青光。
“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洛桑说,“我带你去看真正的雪域。”
拉姆笑了,眼泪在月光下闪烁:“好。”
身后的密道中,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
洛桑深吸一口气,大圆满心法全力运转,周身金光大盛。他决定做最后一搏——用尽全力击碎岩壁,看看能否在悬崖上开出一条路来。
就在他举起手掌的瞬间,脚下的积雪突然塌陷。
不是雪崩,而是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天然裂缝。两人来不及反应,坠入裂缝中,顺着光滑的冰面滑向未知的深处。
头顶,积雪重新覆盖了裂缝入口,将追兵的视线隔绝在外。
裂缝深处,一片漆黑。
洛桑紧紧抱住拉姆,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两人在冰面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只有风声和冰面的摩擦声。
不知滑了多久,速度终于慢下来,最终停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冰台上。
洛桑点燃怀中的火折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这是一个冰洞,不大,只有三丈见方。洞壁全是晶莹的蓝冰,冰层中有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案。洞的一角,有一堆干枯的柴火,还有几只破旧的陶罐。
有人曾经在这里住过。
洛桑将拉姆扶到冰台边缘坐下,检查她的伤势——手臂上有几处擦伤,膝盖撞得不轻,但没有大碍。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后背被冰棱划出几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僧袍。
“这里是什么地方?”拉姆环顾四周,天珠的微光照亮了冰洞的每一个角落。
洛桑摇头:“不知道,但至少暂时安全。”
他走到陶罐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风干的肉干,虽然硬得像石头,但还能吃。另一个陶罐里装着青稞面,已经结块,但没坏。第三个陶罐里是水,冰凉的,清澈的。
“有人在这里储备了食物。”洛桑说,“看来这里不是天然形成的。”
拉姆指着洞壁上的冰层:“那些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刻上去的。”
洛桑凑近看去,果然,冰层下的岩壁上刻满了文字和图案。那些文字是古老的藏文,有些写法他甚至没见过。图案是一些打坐的人形,经脉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抚摸那些刻痕,指尖触到冰冷的岩石,一股奇怪的感觉从指尖传来——不是冷,而是某种能量在流动,顺着他的手指流入体内,与他的大圆满真气产生共鸣。
“这是……”洛桑瞪大了眼睛,“这是大圆满心法的补遗!”
冰层下的岩壁上,刻着洛桑从未见过的修炼法门。他的大圆满心法只学到第五层,而这里刻着的,是从第六层到第九层的全部内容,还有许多他闻所未闻的运用技巧。
更让他震惊的是,岩壁最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余乃三世□□之护卫,奉遗命守此秘境六十年,以待双月血脉传人。后世子孙若至,取墙角铜匣。”
洛桑猛地转头,看向冰洞角落。
那里,一只锈迹斑斑的铜匣静静躺着,匣盖上刻着双月纹——与他在甘丹寺铜匣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双手捧起铜匣,匣子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枚小小的东西。
打开匣盖,一枚玉环静静躺在红色绸布上。
那玉环通体乳白,温润如羊脂,环身刻着细密的咒文。洛桑刚拿起玉环,玉环便自动贴在他的右手腕上,化作一圈淡青色的印记,如同纹身。
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那是历代护卫族族长传承的记忆碎片:初代护卫如何接受使命,历代如何暗中守护灵童,百年前如何被内讧和背叛几乎灭族,以及最后的遗命。
“集齐三钥,开真正伏藏洞,取初代□□所留灵童甄别法,防假灵童乱世。”
洛桑闭目消化这些信息,再睁眼时,眼中多了一分沧桑。
拉姆看着他腕间的印记,轻声问:“你知道了?”
洛桑点头:“我知道我是谁了。”
他站起身,看向冰洞上方——积雪覆盖的入口处,隐约传来追兵的声音。他们暂时安全,但不会太久。
“给我三天。”洛桑说,“三天后,我们杀回去。”
他走到刻满文字的岩壁前,盘腿坐下,开始参悟大圆满心法的后续篇章。
拉姆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将肉干和青稞面分成三天的分量,然后在冰洞口布下简易的警戒线,用自己的箭矢做了几个触发机关。
冰洞外,风雪呼啸。
冰洞内,洛桑闭目入定,周身金光内敛,呼吸变得绵长而细微,几乎与冰洞融为一体。
玉环在他腕间微微发光,引导着他的真气按照岩壁上记载的路径运转。大圆满心法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一层层突破,每一层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脱胎换骨的蜕变。
他的经脉在扩张,丹田在重塑,连骨骼都在微微作响。
拉姆看着他,心中既担忧又欣慰。她知道,当洛桑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将不再是之前那个只能勉强抵挡影子僧的小喇嘛,而是一个真正继承护卫族传承的战士。
冰洞外,哲蚌寺的混战还在继续。
密道中,三家势力的精锐正在清理坍塌的石块,很快就会找到冰洞的入口。
第巴桑结嘉措在红宫密室中,握着一半预言卷轴,脸色铁青。他的七影被毁,功力大损,但他还有后手——地宫深处封印的影魔,以及雪顿节展佛时即将开启的真正密道。
仁钦的绿营兵已经包围了哲蚌寺外围,只等信号就攻入。
康巴家族的雪豹杀手潜伏在后山,等待时机。
而洛桑和拉姆,在这处不知名的冰洞中,与世隔绝,静静等待着风暴的中心。
三天后,一切将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