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房过来送午膳,葚玉进内室报了有鸳鸯炸肚、奶房玉蕊羹、猪肚假江珧、羊舌签、烤乳鸽、五珍脍,还有两道饭后消食点心一道蜜浮酥捺花一道紫苏饮。
苏缦放下手中的刺绣,略一颔首,春泱对葚玉道:“让膳房送膳的人进来罢——”
春泱扶着苏缦起身踱步去阁中用膳的八仙桌,升为美人之后,膳房会派人过来送膳,而不是低位嫔妃要派自己的侍女过去取膳,膳房的宫女进来前头的便同葚玉一起布置。
苏缦落座桌前,刚拿起筷箸,便注意到眼前和葚玉一起布菜的——是繁景。
苏缦怔怔地看着她,繁景也看过来,眼睫眨动露出一抹灵动甜笑,苏缦唇角也露出一丝笑意。
待菜碟布置齐了,繁景转身对其他的膳房宫女道:“你们先去膳房忙着备菜罢——我,一会儿回去检查。”
膳房宫女便向她行礼道:“是——掌勺。”
苏缦对四下道:“我有些话要同掌勺问过,你们先下去罢。”
春泱、葚玉便领着宫女、内侍往远些的地方而去,苏缦朝繁景伸出手,“快过来同我一起罢——许久未见,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
繁景欢喜地伸出手,脸上又露出苦恼的愁色,“还、还是不用了——姐姐,如今是官家的美人,我怎么能和你一起坐?”
苏缦脸上佯露出一丝薄怒,“难道你忘了昔日我同你说过的高低贵贱不在身份而是品格之言?——你若把我当姐姐,私下里便不要讲这种贵人名分。”
繁景眼中露出欣喜,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别扭,扭扭捏捏几番终于肯在她主动拉着她时坐在她身侧,苏缦无奈一笑。
“怎么是你过来送膳?”
苏缦拿起一块蜜浮酥捺花递给繁景,繁景接过来小心地攥在手里,不好意思道:“我听说姐姐做了官家的娘子,一直不敢过来打扰怕姐姐不喜欢,端午宫宴那日想姐姐吃了我多包的鲜肉粽子应该不会介怀,后来听闻姐姐得官家宠爱做了美人,所以,我想来贺姐姐。”
苏缦笑笑轻拍繁景的肩背,“傻丫头,不必这么小心——延春阁,倘若你有空,什么时候来都是行的,你把我当做你在宫中的姐姐串门便好了。”
繁景羞红了脸,“姐姐说的我像是什么闲人,我还是有很多事做的,我、我不会给姐姐添麻烦的——”
苏缦知道她的心意,繁景是个极好又单纯的姑娘,她生出逗弄的念头,“不知繁景你如何来贺我?”
繁景瞬间眼冒光亮,指着桌上的菜,“都是我做的——还有紫苏饮子,我加了蜂蜜、黎檬子,自己调配的秘方,一定比外头的好喝,姐姐快尝尝——”
苏缦点头笑道:“好——”
假贝柱入口如真的贝柱鲜滑,猪肚嫩而不柴,乳鸽油脂丰富,羹汤更是甜美。
“繁景,没想到才这些时间,你便能学会这么多菜,以后前程定然繁华似锦——”
繁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掌膳——哦,不,现在是典膳,她毫无保留地教给我很多菜式,她是最好的师父——姐姐,也是最好的姐姐。”
苏缦一笑,听见阎文礼的声音:“苏娘子呢?”
葚玉拔高声音道:“里头用膳呢——”
苏缦便知是赵祉过来,起身往阁门而去,恰与赵祉迎面,赵祉一袭玄绫袍衫常服,早朝已经结束,他是专程过来看她的。
繁景伫立在一旁,低着头,根本顾不上去看,她也没敢去看,就连端午宫宴那次也是一直都跟在典膳后头不敢去看座上人的面目。
赵祉揽过苏缦的肩头,握着她的手一同往八仙桌而去,两人并肩而坐,不等嘱咐,阎文礼已经挥手让内侍多取一副碗筷过来。
赵祉粗略看过一遍,“还没用膳?”
苏缦摇摇头,“用过一些,不过才开始,官家倒来了,正好一起尝尝。”
赵祉面上露笑,“好——”
用过餐膳,赵祉格外喜欢喝紫苏饮子,感慨道:“同你一起用膳,不知怎的,觉得你这里的餐食样样不错,仿佛比福宁殿的常膳都用心多了。”
苏缦转头瞥向一旁的繁景,回首笑道:“繁景,你过来——”
繁景低着头,团手上前到皇帝美人跟前去,“官家、娘子——”
赵祉眸光落在这个膳房女官身上,犹带几分疑惑侧首看着一旁的苏缦,苏缦浅笑道:“这道紫苏饮子,是她特意调配的——这位掌勺送来的膳,颇费许多心思。”
赵祉恍然大悟,摩挲苏缦肩头的手一顿,他哑然笑道:“你是掌勺,做的不错,朕和苏美人都喜欢你做的菜式,嘉奖你珍珠三斛、玉帛一匹,一会儿随薛义荣去领赏罢。”
“是——多谢官家。”
赵祉看向苏缦,却未见到她眼中的愉悦,怔了怔,苏缦却是一笑靠在赵祉肩头,“官家是真没认出来她?”
“繁景,你抬起头来——”
繁景心中七上八跳地抬起头,面上惊愕,“大哥哥?”
赵祉眼中滑过一抹诧色,“是你?”
繁景看着面前相依相偎的官家和美人,等等——这不就是一起来烧肉铺的哥哥和姐姐吗?
她慌忙跪倒在地,赵祉同苏缦一起起身行至繁景面前,伫立在帘处的薛义荣隐隐余光瞥向里头,看见繁景惊慌而跪,他眉眼中带上丝丝担忧。
赵祉顿住脚步,问道:“你怎么入宫进了膳房?你奶奶呢?还有你爹爹——”
繁景抬起头道:“当日多谢官家和姐——娘子过来,也谢官家解我家中燃眉之急,但我爹爹的病拖得太久,年初的时候便没了,奶奶彻底收拾了铺子,用官家给的钱把院子买了下来,我入宫当宫女是为了养活奶奶,让她日后有靠。”
赵祉摩挲指间的墨玉指环,垂眸道:“倒也是——可怜。”
苏缦看向赵祉,挽着赵祉的臂膀轻拍道:“臣妾做御侍时认出了繁景,早已听说过她家中的事,不是有意欺瞒官家。”
赵祉微微一笑,“卿哪里言的上欺瞒与否。”
赵祉出声道:“朕觉得你方才的紫苏饮子做的极好,阎文礼,现在尚膳局是否还缺一个掌膳?”
阎文礼答道:“正是——原来的掌膳升了官,便空出了位置——”
赵祉轻嗯一声,对繁景道:“你做的饮子和餐食,让朕和苏美人都很喜欢,朕便再给你一道嘉奖,加封你为尚膳局八品掌膳。”
繁景呆了呆,苏缦提醒道:“繁景——快些谢恩。”
繁景这才反应过来,磕头道:“多谢官家——多谢美人。”
赵祉轻笑,与苏缦对视过后,便垂首道:“起来罢,朕希望你,多替朕照顾好苏娘子,多陪陪她,苏娘子高兴,朕便高兴——”
繁景当即信誓旦旦道:“奴婢——臣一定替官家好好照顾苏娘子!”
随即,赵祉便携着她同内室而去,这个时候,便是午间休憩,繁景便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刚好遇见薛义荣看过来的目光,随即繁景脸上露出极大的欢喜,拉着原本躬身默立的薛义荣的手,薛义荣面上一惊,却不由地跟着她往院子走,唇角隐隐透出上扬的弧度。
“我当掌膳啦!哥哥——你知道吗?我竟然有一天能当掌膳!我是宫中正式的女官啦!”
薛义荣看着眼前欢喜溢于言表的繁景,温柔浅笑,“恭喜——”
繁景欢喜上头,猛地扑入薛义荣怀中,认真道:“哥哥,我好高兴——要是,奶奶也知道,一定会为我高兴的,我做官了!”
薛义荣的手犹豫片刻抚摸上她的后首,“我会替你告诉你奶奶的。”
繁景只觉得入宫之后这是她最高兴的日子,有哥哥、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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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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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里,水蓝色纱帘轻轻拂动,赵祉一袭白色绫罗中衣,屈起一只长腿上身仰躺在床头,苏缦穿着烟水色窄袖纱衫,朱红腊梅纹样的抹胸,碧梨色的宫裙长及曳地,正坐在榻沿处倚靠在赵祉身前,右手拿着团扇细细扇风。
匀称的手腕如霜似雪,缠臂金钏倏忽滑落到肘节处,赵祉垂眸便是她美丽的面庞,发间的香气传入鼻间,不腻而芳甘,他伸出手握住她臂间滑落的金钏,天气渐热,她手中的团扇配合着阁内的冰块,只觉清凉。
赵祉不经意瞥见床里头放着绣了一半的绣品,隐约窥见还是香椽叶子,一种圆圆的绿叶,他随意地拿在手上,苏缦自然也注意到他的动作,不动声色看向赵祉,赵祉摩挲过她的绣样,垂首而笑,“你该绣些东西,送给我——”
苏缦停下手中摇动的团扇,唇角晕出浅笑,“官家想让臣妾绣什么?”
赵祉似在沉思,覆在她肩头的手掌缓缓移动到肩背处,热意隔着薄衫传入皮肤,“绣一朵雪芙蓉花罢——”
苏缦眼皮一跳,半晌,她坐起身,赵祉看过来时,苏缦褪下了薄衫,赵祉又一次清晰地看见她右肩背处的雪芙蓉,朱红细带在匀称的雪背缠绕,苏缦扭头问道:“官家想问什么吗?”
赵祉暗叹她聪慧如斯,却也实在低估了一个男人的胡思乱想,有些事心中疑惑但真问了清楚结果心中又难免无法不延伸许多,倒不如含糊过去,不轻易触碰。
赵祉亦起身,缓缓抱住她,在她耳边道:“想你绣一朵雪芙蓉,就这么简单。”
苏缦一愣,侧首与赵祉幽谧的眸光相对,彼此注视一会儿,苏缦彻底放下心,赵祉并没有深究的想法,“官家想要臣妾绣着做一个什么?”
赵祉不轻不重地摩挲她的腰上,漫不经心道:“你会绣什么就绣什么罢——”
苏缦沉思一会儿,“汗巾?香囊?靴子?——寝衣?手帕?”
赵祉眸光失笑,“会绣的这么多?过去住在乡野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末了语调已经带上一丝促狭,不是嘲笑,反而是觉得好笑才这般问出。
苏缦回首,淡淡道:“臣妾能好好地活着、见到官家已很感激。”
赵祉收紧在她腰上的双臂,吻了吻她的面颊,“还会做什么?”
苏缦犹豫地答道:“酿酒、养蚕——”
赵祉的手指放在她唇上,苏缦便没有继续再答,而是静静地看着赵祉,赵祉很自然地下颌搭在她肩头,笑道:“朕觉得酿酒这门手艺不错,改日可否尝尝,卿的手艺?”
苏缦点点头,转过身,笑着道:“官家想尝,臣妾便做。”
赵祉躺倒在白釉珍珠地剔花瓷枕上,垂眸看着身前的苏缦,缓缓道:“朕觉得,香囊不错——”
苏缦抬一抬眸子,拂过赵祉线条鼓起的胸膛,“臣妾就绣雪芙蓉香囊给官家。”
静默一会儿,赵祉按按困倦的额心,“这些时日接见了青唐使臣,幸好有徐淮中、韩歧、容璧等臣子帮忙斡旋,双方商议合作牵制西羌人的具体事宜已经谈妥,今日送走人后,朕有些困乏了,需要好好休憩一会儿。”
苏缦不疾不徐轻抚赵祉胸口,“那官家好好睡罢,臣妾会陪着官家。”
赵祉缓缓闭上眼睛,忽地又睁开,苦笑道:“换一个称呼?”
苏缦面上一愣,她低垂下眼眸,试探问道:“元昭哥哥?”
赵祉仰首吻了吻她唇上,“从哪里知道的?”
苏缦看向赵祉眸中淡声道:“从庆慧公主那里——”
赵祉微微颔首,抱紧她一些,指节摩挲她背脊渐渐流连过雪芙蓉,最终撤离,闭目道:“嗯,睡罢——”。
苏缦暗暗想,以国号为表字,可见赵祉自少时便注定是昭国之主,不会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