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缦拿着手中的水晶镂球在小小的崇寿公主面前晃荡一会儿,崇寿公主露出甜笑,伸手去拿,苏缦顺势将水晶镂球给了公主,一旁的始平郡君和乳母静静看着她和小公主之间的互动,眼中透出浅浅笑意。
始平郡君久居阁中,甚少与外头宫妃交往,不是皇后那里的,也不是淑妃那里,专心养育崇寿公主长大,苏缦想着虽然偏安一隅固然自在,但始平郡君见着并不是如朱美人一般性格带着遗世独立的女子,也会孤单,便时有时无地过来陪始平郡君和小公主说话,别的不谈,都是闲聊。
渐渐地,始平郡君对她没有之前那么疏离,而是很乐意她过来同她说话,陪小公主一起玩。
“崇寿,你拿了苏娘子的礼物,该如何谢?”
小小的崇寿公主眼中透出几分清亮羞怯,抱着爱不释手的水晶镂球,主动亲了亲苏缦的面颊,软软的,带着还是小婴儿的奶香气。
苏缦原本波澜无惊的心也掀起一丝涟漪,没想到一个新的生命竟然是如此温柔可爱的。
苏缦亦轻碰了碰崇寿公主的颊边,将其抱给乳母,“公主性格好,以后必定孝顺,何娘子日后终身有靠。”
始平郡君浅笑道:“我怀着孩子的时候,她可是闹腾得很,三天两头害喜,以为是个小子,担心了许久,生下来却是个公主,反而终于放下心来,这孩子生下来不哭不闹,越大越乖巧,不然,我在宫中的日子该如何打发?”
苏缦点头道:“宫中人人都爱生皇子,姐姐却喜欢公主,可见姐姐与世无争,定然能将公主平安养大,日后孝顺膝下,含饴弄孙,便有了许多盼头——”
始平郡君听闻她这么说,眼中透出些交心而生的笑意。
乳母抱着崇寿公主下去喝奶,始平郡君请她一起上座饮茶,她看着一旁的苏缦,姿容出众,眉眼中难得的有几分清泠色,得官家宠眷实属寻常,后宫女子哪里能真的无宠,她由衷道:“妹妹之容羞花闭月,听闻官家近来踏足后宫常宿在延春阁,妹妹可要抓紧些,早日生个孩子——”
“女子的恩眷有限,官家日理万机,宫中女子多的是新人旧人,新人总是更得宠些,妹妹如今被封为美人可见官家喜欢,若有恩宠尽了的一天,留下来的不过是孩子更长久些。”
苏缦不由地认真看向始平郡君,这位何娘子自己请皇帝不要升位分可见其智能明哲保身,对她这个刚得宠且升迁高过她的宫妃也没有丝毫如皇后那般嫉恨,反而是对她说出这么一番真心剖言。
宫中女子有时相交,虽然有情淡如水或是利益诱之,却也未必肯多言什么真话,她再度看向始平郡君,忽然了悟,即便始平郡君看着与世无争,也不是真的这般,哪里有人完全不在宫中有任何结交,她也在心底想和她这个正得宠的妃子有几分交情。
苏缦一脸感激道:“多谢姐姐忠告。”
始平郡君微微颔首浅笑,她虽然在琼华阁闭门不出,但外头的情形,她却是不能耳目闭塞,只是个人有个人的办法而已。
一时阁中宁静,光影蒙动,颇有些岁月静好之态。
就在这时,白心窈来了阁中,她明显再未像初次那般莽撞讨好,而是先过来问候了她这个美人,又关心起始平郡君的女儿,始平郡君并不与人结怨,仿佛早已忘记先前的事,而是如常地同白心窈答上一两句。
白心窈原本惴惴的心逐渐抚平许多,也在交谈中坐到下首。
过了一会儿,白心窈提及道:“臧美人怀孕已有三个多月,作为官家新封的娘子,一直没有亲自去拜访,我想有些不妥,想着今日去拜会一番臧美人,不知姐姐们可愿同去?”
去皇后宫中请安时臧美人怀孕并未来过,苏缦也知她如今算是和淑妃娘子那头交好,倘若臧美人生下龙嗣日后定然升妃,少不得一个贤妃的位置,如今四妃之中便空着贵妃贤妃两位,便点头道:“正好,我也同你一起去拜访——”
苏缦转首问始平郡君,“姐姐呢?——可要与我们同去?”
始平郡君也笑着道:“自打臧美人怀孕,身为宫中姊妹,我未曾去过,也是该借着今日同你们一起去看望一番表示心意——”
始平郡君站起身嘱咐身边的侍女带上崇寿公主刚满月时用过的小玩具和小衣物,便随她们一道往万安宫而去。
进了万安宫见过万安殿淑妃娘子,淑妃娘子同她们寒暄几句又问及崇寿公主之后,便带着她们一同去一旁的景心殿看望臧美人。
臧美人正在殿内同内侍、宫女玩叶子牌,全然不像怀孕的模样,淑妃眉头微蹙抬手让一个侍女过去,不一会儿,里头的笑闹声停止了,侍女搀扶着臧美人出来,臧美人样貌娇妍,竟然并没有丝毫因怀孕而生的憔悴之态,头发只用玉簪绑起来,半数长发垂在身后,穿着柔粉的宽袖蛱蝶禙子,黛紫抹胸并丹朱色的宫裙,高束的丝绦下可以看见微微凸起的小腹,不大但也不会让人忽视。
臧美人一脸娇憨,捂着肚腹,埋怨道:“淑妃娘子,我正玩着呢——平日不出宫门,憋着真难受。”
淑妃规劝道:“你还是好好保护龙胎,安心待在万安宫里,莫要再出什么差错——眼下,几位妹妹过来看望你,这不便有人同你来说说话——”
臧美人这才看向她们三人,坐在上方的榻上,淑妃也坐在她旁边,随即侍女引着她们三人就座,苏缦和始平郡君的位置靠前一些,臧美人看向苏缦时,目光停了停,捂着肚子语气骄矜透着酸气,“始平郡君是咱们的老熟人,我倒是熟识的,膝下养着崇寿公主……可这两位新妹妹,我就觉得脸生——”
苏缦眼中滑过一抹错愕,淑妃娘子私下拽了拽臧美人的袖子,臧美人这才偃旗息鼓,不再多言。
苏缦转而一笑,“臣妾是官家封的延春阁苏美人——这位,是兰薰阁长平郡君。”
说完,两人便同臧美人见礼,臧美人面上一僵,反而瞪她一眼,轻飘飘一句,“免礼,多谢——两位新妹妹过来看我。”
并不难理解,臧美人看见新人侍奉在皇帝身侧的那种不喜,尤其是她入宫没多久就成了和她一样的正四品美人。
刚坐下,淑妃便关切问道:“你最近用膳如何?可有恶心之状?始平郡君怀孕之时,我还记得当时颇是棘手。”
始平郡君也附和道:“当年我怀崇寿时,日日泛酸呕吐,不知臧娘子你身体如何?”
臧美人得意一笑,捂着肚子,悠悠道:“托淑妃娘子的福,我怀这孩子,可是一日都未曾吐过、闹过,这孩子生来便是个报恩的,没有让我这个娘受多少罪。”
始平郡君眼眸怔怔片刻,便还是脸上笑着让身旁的侍女将准备送给臧美人未出世的孩子东西送了过去。
侍女端了过来,臧美人饶有兴致地拨弄上头的红肚兜,转首过来已是面上露出笑意道:“多谢妹妹你的用心良苦——芦娘,收起来罢。”
臧美人身边唤做芦娘的侍女便将始平郡君送的礼物拿去收放。
这时,几人又说起话来,白心窈诚挚道:“早听说过臧娘子貌美,如今见了,才知非虚。”
臧美人明显被她这话哄得面上愉悦,“没想到妹妹是如此坦率的人,说的话也这般动听。”
苏缦瞥了一眼臧美人一脸容光焕发,垂眸心想:难道真有怀孕之时没有丝毫害喜之症的女子?
她并未有孕,是以不能确定,但见淑妃这般关切,想来真是并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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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神之际,原本和其他三人聊得热切的臧美人忽地对她道:“听闻官家近来最宠妹妹,妹妹这般沉默寡言,难道侍奉官家还能如此这般?岂不是恩宠难久?”
苏缦愣了愣,臧美人眼中的嘲弄清晰明了,她这是在说她花无百日红,以色侍君,颜色不再,必然失宠。
这位臧美人还真是空有容貌和嘴皮子,怪不得一头撞进皇后和俞妃设计的宫女偷窃之事被不知不觉下毒,她已是淑妃这边的人,同靠在淑妃门前,臧美人不顾淑妃在此,直接刀刃对内,搞起窝里斗。
淑妃变了脸色,轻斥道:“苏美人好心来看你,你这样说,岂不是坏了姐妹情分?苏美人是个好人,你我都清楚的,你该向她道歉才是——”
臧美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同她道:“实在不好意思,我怀了孕,整日不与宫外姐妹接触,一说话就难听,只因昏了头,我是在关心妹妹,还请妹妹不要误会,姐姐给你赔个不是。”
说是赔不是,臧美人捂着肚子根本未起身过,她和臧美人平级,眼下这番显然是她心中正瞧不起新封的妃子,有龙胎做依仗。
苏缦却是不愠不怒,反而笑道:“怎会?臣妾知道娘子怀孕辛苦,总是要包涵一些,同淑妃娘子一般体恤。”
臧美人一笑,觉得苏缦是在捧她,态度不免放平一些,“多谢妹妹宽容,等日后生下孩子,定要他多感激这几位娘子的照顾。”
臧美人的性情,苏缦已经摸透,你弱她弱,你强她硬,不够圆滑,也不够多毒,只是有些自恃美貌的讨人厌而已。
拜别淑妃娘子和臧美人后,白心窈和始平郡君顺路,同她告别后,便两人一同往回的方向去,苏缦则直接往御苑而去回延春阁更快些。
却不想遇见了王婤王美人和孟才人正结伴赏花。
苏缦浅浅一笑,并不行礼,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道:“王美人安好——”
王婤宁静的眸光并不透着如皇后的嫉恨,一眼能沉到底却看不透,在坤宁宫请安的时候,她并未见到王婤说话,她安静地融入宫妃,却无人敢冒犯。
王美人轻点颔首道:“苏美人好——”
说完,苏缦便要继续前行,便听见孟才人拔高声音道:“喂——怎么?苏美人见了我,连话都不敢说,便要溜走?”
春泱扶着苏缦,苏缦略一转身,眸光冷冷地看着孟才人,“孟才人,我是美人,你是才人,你不同我见礼,我不计较,你还偏来叫我,是记得自己未行的礼节要同我行礼问好吗?”
孟才人脸上顿时出现气愤,双目燃怒,“我入宫多久,你多久?还好意思让我给你行礼,你也配?”
苏缦脸上露出一丝淡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倘若你能比美人高一阶,就算是婕妤,我也自当给你行礼问安。”
“好了,孟才人,你难道不肯给我行礼问安?”
孟才人面上涨红,她本想继续羞辱苏缦,只想着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却一时未曾料到自己的品阶低她一头,反被她教训的可能,眼下骑虎难下,便看向王美人道:“妹妹,你瞧——还是个新人,便能这么对我们宫中的老人,今后,可怎么得了?”
王美人却并不受孟才人干扰,而是劝道:“苏美人如今正受宠眷,为了不给娘娘添麻烦,姐姐还是遵守宫中规矩,给苏美人行礼罢——”
孟才人咬咬牙,行了个松散的礼,欠身道:“苏美人安好——”
苏缦不欲多纠缠,笑道:“孟才人免礼——”
说完,她便向王美人深深看过一眼,转身离开。
留下身后眼眸幽静、神态浅淡的王美人,还有攥着手帕指节泛白的孟才人,孟才人将手帕丢掷在地,“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