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水面之上,两架狭而长的船在金明池上竞技表演,繁花装饰、彩绘精雕,一会儿竞渡,一会儿舟中撑桨的人叠站起来变换姿态,在池上显得异常矫健。
前头鼓手未停下一刻,鼓声阗阗,气势雄浑,传入临水殿。
大殿之内,坐在太后身旁的皇后忽地对下首坐着的俞德妃道:“龙舟上表演的人,是俞瑾、俞青二位公子罢?”
苏缦侧目去看,俞德妃面容透着病色苍白,恭谨道:“娘娘好眼力,正是臣妾的兄长们。”
皇后轻笑道:“久闻太后娘娘的两位内侄,如今舟中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俞瑾俞大公子敲鼓声声流畅,尤其是那位俞青俞公子,舟中表演臂力英勇,身姿矫健,划舟更见疾速。”
俞德妃眼中滑过一抹不明之色,并没有显得多欣喜。
“娘娘谬赞,兄长他们都是为了让官家和太后娘娘看的尽兴舞一舞罢了。”
太后闻言,一笑,“等他们表演完就近前来,让吾好好看看,平日在朝堂之中百官乌压,倒不如他们小时候入宫更方便与吾闲话。”
苏缦再去瞧皇帝的神色,赵祉面庞淡然,一派漠色。
据她所知,太后的弟弟俞勤德乃是皇帝身边侍卫亲军兵马指挥使,手掌宫中禁军之权,而俞瑾则受命宫中崇仪使,俞青则是刑部主审东头供奉官有在官家身侧的权力,他们是太后权势的一大部分,也是掌控皇帝和朝局的势力,为太后所信任。
表演结束,便换了宫中钧容直、云韶部的舞乐,管弦丝竹声不断时,江德明领着俞瑾、俞青到官家、太后近前行礼。
她这才见到那次秋蟹诗会上未能见到的俞青,还有诗会上夫人们提到的俞瑾,俞青头绑玄色护额,穿着一袭表演用的朱红锦衣戴着铁制护腕,如玉公子眉目露出几分阴沉,身为武人身材也更结实。
俞瑾则是束了银冠,穿着窄袖青蓝锦衣,也是一副富贵养出来的豪族公子做派,年纪稍长,反而比俞青更喜形于色。
太后见了他们显然高兴得很,“不错,一晃你们都长大了,瑾儿如今也得重用,青儿,更是在为官家效力——瑾儿成婚多年,青儿也要抓紧绸缪才是。”
两人循礼应答谢过太后。
太后随即嘉赞道:“方才的表演甚慰吾心——。”
赵祉面上一笑,迎合太后道:“表演的确是用了心,传朕旨意,赐俞瑾、俞青朕所用之酒粽,赏赐金百贯,各赏玉带一条。”
太后神态露出满意,俞青、俞瑾叩谢之后,便退至皇帝下首,就座饮酒,阎文礼亲自带着内侍给他们送去赏赐,俞瑾的神色倨傲,而俞青显得知礼客气,起身来接,反遭俞瑾蔑视一瞥。
这个小插曲苏缦并未错过,随后,太后眼眸含了些泪来,拿出手帕浅浅擦拭,赵祉关切问道:“今日是端午佳节,大娘娘怎么哭了?”
太后止住泪,感慨道:“我那弟弟还有一个幼子琛儿补外就职赴任涿州团练使路上竟死于非命,至今都未寻得仇人,实在是叫吾涕泣——”
苏缦眼睫微不可动眨了眨,在赵祉身后越发沉静,她感觉到俞氏兄弟对于她这个能坐在皇帝身后的宫妃留意了一会儿,她稳稳安座,并不与俞氏兄弟目光对上。
随即,太后看向俞青,“青儿,你要好好查出琛儿的死因,为你弟弟报仇才是。”
俞青起身拱手道:“太后娘娘放心,臣一直在彻查琛弟的死因,绝不叫杀人真凶逍遥法外。”
一旁的俞瑾冷哼一声,“都两年多了,要尽心查便早查出来,当年琛弟对俞青多有言语玩闹,怕是他心中还高兴琛弟早逝呢——”
气氛沉下来,俞青一时面上掠过一丝幽色,只是朝太后请罪道:“是臣无能——”
俞德妃面色凝重,规劝道:“兄长,太后、官家面前,怎能说这种话?琛弟之死,我们都忧心忡忡,太后几番食不下咽,俞青更是尽心竭力,莫要说这种话。”
俞瑾便收了情绪正色起来,朝太后请罪道:“侄儿失言——”
太后这才开口道:“你们兄弟齐心,同你们父亲为官家效劳,这才是俞家身为股肱之臣的用处。”
听此,两人都拱手道:“侄儿受教——”
太后便对俞青嘱咐道:“毕竟琛儿不是死在京中,你多番波折奔劳为查清此案多地往返,吾看在眼里,等此案破获,让官家升你的品阶,这是必然的,官家,你说是不是?”
赵祉浅笑,“太后娘娘说的对——”
随后,太后关切地问了问臧美人的胎,苏缦所见臧美人的肚子的确微微凸出,收回了目光。
宴乐还在继续,百戏随后登台,在此起彼伏的觥筹交错、宫妃重臣的众星笼月之下,赵祉显得冷淡而至尊,太后与赵祉齐坐,正如苏缦那日与赵祉一同上朝时所见到的情形。
军国大事皆由太后裁决,但并未设立期限,这场权力角逐里,太后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权力,而皇帝呢?也不会继续让自己只是有名无实的皇帝。
他们维持着表面的母慈子孝,背地里却是暗潮汹涌。
*
叫苏缦心中疑惑的是,金明池观看表演的时候,一向频频入宫伴随太后左右的嘉德长公主并未出现,直到从金明池移驾宝津楼夜宴的时候,她才看见嘉德长公主轻移莲步登上殿阁之中,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宫妃之中她,透着一丝冷毒。
苏缦心中那股不详的感觉越发加重,她转首去探寻命妇宗亲女眷就座的地方,瞧见绿绮正恰好朝她看过来,面上隐隐浮现着叫她安心的笑容。
苏缦垂下目光,嘉德长公主轻摇团扇,坐到太后身边,寒暄来晚的原因,嘉德长公主只说自己困倦睡过头,太后一笑置之,透着些宠溺,并不多追究。
她想起林景昀被迫接受的婚事来,也许林景昀曾经当庭拒绝过,但是因为嘉德长公主想要,所以太后可以完全不在乎林景昀的想法,直接让皇帝下旨。
她们掌握权势,也成为了践踏别人的人。
宝津楼足足七层,上面三层不常开,宴会举办在第四层,禁军层层把手,阁门衹侯守候在皇帝左右,宫灯林立,犹如白昼,远处定王饮了杯中酒盏,眸光定在她发间那支色彩流溢的琉璃雀钗,攥紧手中的空酒盏指节泛白,为什么?明明已经入了宫,还戴着他送给她的钗环?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定王胸腔翻涌着浓重的情绪,她许了他,到底是为了权势?还是曾经对他有过那么一丝真心?
苏云珠胆怯地看着周遭,她也不由去望苏缦,她心中很是感激苏缦,也很愧疚,如果不是她,她不会有今日的尊荣,可以在定王身边参加宫宴,定王府比起苏府,嫁过来的每一日都是好日子。
这本是属于苏缦的。
殿中教坊舞姬如花似玉般旋转起舞,俨然四海生平、众人欢谑,不时有溜须拍马的臣子说着祝语,讨好太后、官家,他们司空见惯,接受臣子王公的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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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长公主品尝金碟中的清粽,“这粽子做的不错,里头有干果、鲜肉,鲜甜不腻,倒是好吃。”
太后颔首道:“谁做的?”
掌膳领着繁景过来认赏,苏缦眸光轻移,便与繁景四目相对,是她?看来她当真是个有本事的,当日为她求情也算是没有埋没了她。
太后随口一句,“掌膳官升一级,这掌勺的宫女就赐金帛酒钱罢。”
繁景、掌膳叩谢赏赐,便退了出去,苏缦拨了拨银盘中的粽子,里头的鲜肉露出来,一旁的白心窈轻声道:“你这粽中包的鲜肉好多——”
苏缦瞥了眼其他娘子的碟中,浅淡一笑,放入唇齿之中细嚼慢咽。
她是怕她宫宴吃不饱?
宴至一半,嘉德长公主忽然道:“听闻官家宫中多了两位郡君娘子,前番官家曾让定王去寻美人未果,如今倒是自己寻觅了美人,不知都是什么样的倾国之貌?”
太后淡瞥嘉德长公主一眼,看向赵祉,“官家,身为皇帝,当重国事,不可耽迷女色才是。”
赵祉轻笑,“朝政之事有大娘娘在管,儿臣自是放心,有大娘娘时时教导,儿臣定会引以为戒。”
太后审视着一脸淡泊的赵祉,他处处表现得合她的意思,朝臣却一个接一个为他出头,替他请求归政。
英国公、徐国公、符忱他们会将奏折呈递的朝中动向先禀告过她,她才是前朝真正的主宰,皇帝也不得不依照她的意思来办,纵然他批阅奏章却一举一动尽在她目光之中,皇帝爱写字好美人,这于她来说反而是好事,就是不知他是不是真的这么对权力毫无欲望?
那天皇后的奏报仿佛还在耳中响起,他出宫去了大相国寺,大相国寺里让她忌惮的人只有一位祈福的宫妃——梁顺容,赵祉真正的母亲。
嘉德长公主转首盼顾,看向宫妃末尾,“母后,儿臣觉得其中一位娘子倒是眼熟得很呢——”
太后也不由侧目,赵祉新封的嫔妃之中倒是有个美人,也是方才的寿春郡君,和孟才人推搡的嫔妃,孟才人是皇后的人,她不是不知道皇后的动作,但拉拢皇后一事让她觉得可以有些事心照不宣默许她。
毕竟皇后是六宫之主。
江德明谄笑道:“这位郡君娘子,是户部侍郎苏顼之女,由官家身边的御侍新封的寿春郡君。”
嘉德长公主眸色露出一丝凛冽,冷哼一声,“户部侍郎之女?怕不是拿了一个山村野女充做良家子入宫为妃罢?”
嘉德长公主此言一出,大殿内掉针可闻,乐舞刚好退出,气氛瞬间僵住,赵祉注视着嘉德长公主眸色幽寂,太后似乎来了兴趣,“嘉德,为何这样说?”
嘉德长公主当着众人的面,指着苏缦道:“她,不过是定王请求苏顼认下的女儿,定王从源州带出来的烟花之地的卑贱女子,早已非完璧之身,嫁过人,算什么良家子入宫!”
说着,嘉德公主站起身,姿态傲慢,踱步至苏缦面前,“这种下贱女子,也配承宠?实为欺君之罪,千刀万剐才是!”
苏缦虽是恭谨地如同低位嫔妃一样垂首静听,脑中已经飞速盘旋,烟花之地?可见嘉德长公主对她的身世只是一知半解,故意将她说的越低下越卑贱,越能让她以欺君之罪受惩戒。
苏缦缓缓抬眸,赵祉的眸光冷淡平静地掠过,苏缦缓缓一笑,“公主为何说这样的话污蔑臣妾?若已嫁人,又非完璧,臣妾何以入宫伺候在官家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