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素锦书 > 75. 第75章 延春
    赵祉新封了两位娘子,很快在宫中传出消息,一位是居住在延春阁的寿春郡君,一位是赐住兰薰阁的长平郡君,品阶较低,只因赵祉的妃子不多,才显得格外显眼。

    苏缦自从来到延春阁之后,宫中入内内侍省分配了两个贴身宫女春泱、葚玉,还有一个小黄门常槐,进入阁中原本的宫女、太监都过来朝她行礼,苏缦淡淡一笑,“我不是苛刻之人,大家如往常一般做事即可——”

    众人退下去,入了阁中,这时仅剩的三人中性格稳重的春泱站出来道:“奴婢三人都是阎都知安排过来伺候娘子的,娘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苏缦点点头,走到妆镜前,她眼下已经是一身柑色长禙,鹅黄抹胸,柔粉宫裙,葚玉的手和翠微一样巧甚至能梳更复杂的发式,眼下她发上便是她梳好的同心髻,典雅秀美,钗鬓掩映。

    苏缦坐下来,看向镜中的自己片刻后,问身旁的春泱,“既然你是阎都知送过来的,必然是熟知宫中之事,我想问问你官家的妃子之中可有何人是我该结识拜访的?”

    春泱神态恭谨道:“回娘子,如今官家宫中有皇后、俞德妃、杨淑妃,从一品、正二品、三品的妃嫔尚未立下,还有王美人、朱美人、臧美人,再往下的便是孟才人,孟才人之下便是有一女的始平郡君,这些都是早入宫的嫔妃,再有就是您和兰薰阁二位新封的郡君了,名位是国夫人郡夫人郡君县君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女官不算,乃是因功诰封,满打满算便是这么些妃子。”

    苏缦轻嗯一声,“如今我身为郡君,可是要给皇后、太后请安?”

    春泱答道:“若是宫中四妃、才人之上才要日常同皇后请安,太后忙于朝政,也不必日日去,而是挑着日子请安便算合了规矩,宫中还有一位庆寿宫太妃杨娘娘,是官家的养母,酌情适时去请安也算是尽孝全了礼数。”

    “——娘子如今的位分反倒是无须同皇后娘娘请安,只是身为官家妃嫔,不论位阶高低,若宫中礼仪节日必然是要出席随同,到时必然官家太后都在,妃嫔当簇拥皇后同在,平时皇后娘娘请你过去问话属教导宫妃,宫妃也不能不去。”

    苏缦摩挲手中的梳篦,忽然明白,赵祉的用意,他知道皇后因着前事必然会针对于她,若封得太高反倒直面皇后引来麻烦,郡君不高不低,反而更好。

    昨日搬来延春阁,宫中也并未听闻赵祉踏足后宫,她越发确定,赵祉一直在试图将自己的举止更加合理化显得他作出的决定并不张扬,就算封郡君,也不会只挑出她一个人来引人探寻。

    苏缦手掌撑颊,思索之间,她开口道:“既然宫中已经有与我同级妃嫔且又是诞下公主的,我该前去拜见过才是——”

    春泱笑着道:“娘子心思妥帖,奴婢这便为娘子备下给公主的礼物。”

    过了一会儿,春泱拿出两个铃铛银镯,錾刻寿桃纹样的款式,苏缦点点头,“我们走罢。”

    始平郡君居住的地方是琼华阁,苏缦过去的时候,正巧遇见始平郡君同乳母逗弄一岁半的小公主崇寿,听到有人过来,始平郡君转过身便看见了苏缦,苏缦朝始平郡君行礼,这位始平郡君并不是温柔小意的样子,反而性情很是稳重,却与淑妃不同,她一看便是一个能屈能伸、精于谋算的干练之人。

    始平郡君一笑,“妹妹面生,是官家新封的郡君罢——”

    “郡君娘子,我是苏缦,听闻宫中有和我同级的嫔妃,特来拜见娘子——”

    说完,苏缦便轻抬手,春泱端着送来的礼品到小公主身边,掀开上头的红布,“这是娘子给公主带来的礼物。”

    始平郡君浅笑道:“妹妹有心,以后姐妹在宫中相处,总是不能不有来往,妹妹的礼物我替公主收下,我便回送官家赏赐的和田古玉一块,希望妹妹喜欢。”

    始平郡君身边的宫女随后便拿来一块古玉送给她,苏缦回以一笑,接过来递给春泱,“多谢郡君娘子。”

    气氛陷入一丝沉默,苏缦感觉到这位始平郡君并没有想留她喝茶的想法,就在这时,有人从外头过来,语气透着热情,“臣妾特来拜见始平姐姐——”

    苏缦扭头,是白心窈。

    白心窈朝她带着不喜的瞥了一眼,然后对着始平郡君笑得热情,“快些将我给娘子、公主备的礼物送过来——”

    苏缦凝眸一看,白心窈送的是金镶玉的镯子,还有玛瑙耳环。

    说着,白心窈拿起送过来的金镶玉的镯子要给咿呀说话眼睛茫然的小公主戴,乳母连忙抱着公主往后退了退,瞧了始平郡君一眼,始平郡君站在白心窈面前,笑容依旧平稳道:“不知妹妹是何人?初次见面,还未同这位妹妹一样介绍呢——”

    白心窈面上僵了僵,瞪了苏缦一眼,她也真是的,竟然比她来拜见始平郡君这么早,本来她昨日还想着要不要过来同她在宫中结个盟,可想着好友邹思绵,便不想同她有深交。

    却不曾料到,她竟然更早决定不同她在宫中交好直接来了何娘子这里,根本没有想过要来拜访她这个曾经同为御侍之人。

    白心窈这才变得态度客气了些,“何娘子,我是白心窈,住在兰薰阁的长平郡君,说来有意思,我们的封号都有个‘平’字。”

    始平郡君姓何,闺名娀华,家世出众,她一入宫参与择选便是皇帝的妃子,只是一直都在郡君的位分上,即便生了小公主,也从未有什么改变。

    始平郡君态度透出些冷淡,若说方才苏缦还觉得她是客气好相处,如今联系方才便觉得这位始平郡君并不想和宫中的妃子有什么深交,太后皇后做主,宫妃的确也不该闹出什么动静惹得上者关注。

    苏缦此番只是为了见识这位始平郡君,而白心窈的架势俨然是要和宫妃刻意结交一般。

    “长平郡君客气了,我的位分与你一样,何须送这样贵重的东西讨好我?公主年幼不宜用金玉器,体质易过敏,长平郡君能过来看我们母女已经是好意,我已笑纳,至于这些器物还是收回去罢。”

    白心窈呆了一呆,可见始平郡君方才不是还和苏缦言笑晏晏收下了她的礼物,为何不收她的?

    白心窈咬唇盯着苏缦,转而对始平郡君道:“苏娘子来的早,怕不是同姐姐说了我的坏话,才叫您不肯收下我的东西——何娘子,她不是什么好人,你可莫要和她多亲近。”

    始平郡君看向白心窈眼中闪现一丝厌烦,她已经看清了新封的两个嫔妃,一个还算是知礼数,另一个便是蠢的瞎的,以她对官家的了解,怎么看?这位白娘子都不是官家能看得中的人。

    始平郡君淡声道:“妹妹慎言,都是宫中姐妹,苏娘子又岂会是这样的人?反倒是长平郡君日后要和睦相处才是,我有些困倦了,便不留二位妹妹,改日再叙。”

    “乳母,将孩子抱回去罢——”

    白心窈还想说什么,苏缦却已经先行礼道:“我改日再来拜访娘子和公主,今日便告辞。”

    始平郡君略一颔首,进了阁中。

    苏缦随即离去,也未再管白心窈,出了琼华阁,白心窈追在苏缦身后,恨声道:“绵绵到底是不是你害的?”

    “你做人的良心何在?她被逐出宫下场凄惨,你难道连半句话都不肯说?”

    苏缦顿下脚步,回过头眸色冷冽道:“你这般心疼她,你陪她一起出宫——”

    白心窈噎了噎,上前要拉苏缦的胳膊得一个分辩,却被苏缦抬手甩开,冷冷视之,“在这宫里,你要活下去,最好闭住嘴藏好你的疑惑,还有过剩的热情,倘若你想死,大可以去同皇后说出你的疑惑,求她为你的好友邹思绵秉持公道。”

    白心窈怔住,她这个害人凶手是怎么可以如此不畏?难道……不是她?

    白心窈攥紧手上的披帛,“我、我——”

    皇后娘娘那般可怖厌憎的目光仿佛还能感知,她这样说是在害她!

    苏缦冷然一笑,随即甩袖离开,白心窈这次便未追了过去。

    *

    从琼华阁回来后,苏缦想到什么便问春泱,“宫妃旧例中,是不是有的女官也授予过郡君的名位?”

    春泱点头道:“娘子说的是,前朝邵宫令曾为御侍押班时便有此诰封。”

    苏缦拿着毫笔写字时,看着自己写的飞白书,放下毫笔,站起身对春泱道:“现在我既可以是女官,也可以是嫔妃,我就姑且自己还是女官,御侍女官得侍奉在官家身侧才是。”

    赵祉不来寻她,但她可以去寻赵祉,而且她还有这个名头——【直笔内人】。

    春泱结结巴巴道:“娘子——”

    苏缦看了她一眼,延春阁离福宁殿走一条小路就是,无须经过御苑,想清这个,她便径直踱步而去。

    到了福宁殿,董令容、薛义荣见了她,面上俱是一惊,“郡君娘子——”

    苏缦浅浅一笑,“身为官家的直笔内人,我是来当值的。”

    两人便将殿门拉开,苏缦踱步而入,赵祉正在内寝安坐读书,听见脚步声,眼眸掀起一抹愉悦,却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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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什么动作。

    苏缦绕到赵祉檀木宽椅的椅背后,俯身贴近赵祉的鬓边,双手搭上他玄裳举书而显露的臂膀线条,“官家看的什么?”

    赵祉略一侧首,就是她白皙透粉的面颊,心头轻轻浅浅掠过一丝异样,她做御侍的时候没有脂粉,面颊若冰清冽,此刻他能闻到她身上熏香的气味,面颊薄施脂粉却将她的容色衬得极美,是浑然天成却又截然不同的丽色。

    赵祉侧身,左手抚上她的肩头,柑色长禙给她罩了一层暖色,此刻外头昏黄光线打入屋内,内心热意翻涌,赵祉只是平静道:“《贞观治要》。”

    苏缦亲昵地贴近赵祉鬓侧,笑意淡淡,“明君的书,看来官家日后定然是个明君。”

    哪里有看什么书就是什么人?

    赵祉无奈笑了笑,他当作这是她的祝愿,完全亲政的祝愿,放下书,拉住苏缦的手,一个旋转,苏缦靠在他身前,她抱住赵祉的颈,注视着眼前人,赵祉亦看着她,手掌轻抚她背脊,忽地失笑,“年初的时候,大约我们这样坐在一起是没什么可能的。”

    苏缦愣了愣,旋即一笑,“可还是如今日一般坐在一处——”

    赵祉眼底乍现某些火花,她朝他凑近,他也以为她是想的同他一样,唇上贴了一根手指,他睁开眼眼底流动了某些晦色,便见她似含羞带怨一般,“官家为何不来看臣妾?”

    赵祉握住她的手指,浅笑,“朕的用意,你不知?朕以为,你这般聪明,来的时候就已经懂了。”

    苏缦故作不懂,“不知——”

    赵祉收紧抱在她腰上的手,吻住她的唇,细细啄吮,殿内有些热了,良久,分开时,赵祉已经同她一起站起来相拥着叹道:“漂亮的女人爱骗人。”

    苏缦心头一动,试探地问赵祉,“倘若臣妾骗了你,官家如何待我?”

    赵祉簇拥着她步步逼近至内殿的寝榻,站在淡紫的罗帏旁,他轻笑,“甘之如饴。”

    “为什么?”

    苏缦并不信,但逢场作戏,扮演好赵祉的嫔妃角色,她也能做好。

    赵祉的手摩挲过她面颊,为什么?也许见她的第一面,或是绛梅园,又或是月下之舞,初见之时的镇定自若,御苑之中她的无畏,还是出宫前她的字字剖心,总之她从哪里方方面面都合他心意。

    “不为什么,心甘情愿很难,但只要愿意了,就没什么理由。”

    苏缦亦笑,“看来官家还是不懂,也是——官家妃嫔众多,今日臣妾去拜访始平郡君,何娘子的孩子生得漂亮,的确很像官家。”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却让赵祉心头一紧,揽紧她的腰,直直注视着她的目光,“你醋了?”

    “——朕宫中比之前代当不得‘众多’二字,卿冤枉了朕,朕十六岁的时候,宫中进御皆是大小娘娘、祖制而定,立后择妃,这本就是帝王之责。”

    苏缦垂首抚摸上颈间的宝心银瓶坠,低眉一笑,“臣妾没有这个意思。”

    赵祉挽了她的手,与她一同坐在榻上,“朕便顺此为之,承诺卿——此生、此世、此心、此情,皆定于汝。”

    苏缦侧目,眼中倒映着赵祉这个谋于心机的深沉帝王不多见的真情,苏缦伸出双臂抱住赵祉的颈,火烧云色的锦缎披帛垂落,轻声细语,“官家所说,臣妾记下了。”

    赵祉的唇角勾起由心而生的愉悦,他吻了吻苏缦眉心的珍珠钿,将她抱得更紧。

    “现下臣妾知道官家之心了,只是臣妾心中有疑——官家就算不喜欢何娘子,为何官家不给她升一升位分?”

    “始平郡君不愿升位分,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苏缦抬眸注视着赵祉,半晌,她缓缓而笑,“原来如此。”

    赵祉轻抚她肩背,“你来继续当直笔内人,也是好事,朕可以多见见你,皇后就算有理由以教导宫妃的名义来请走你,朕也可以回绝。”

    苏缦眸光影动,她抬起头问赵祉,“官家年少便与皇后俞妃相处过,在官家心中,不曾对皇后或是俞妃心动过?”

    赵祉笑着摇摇头,“看来卿的确是很醋——皇后是美却总是跳脱,俞妃有才情却过于沉静,不是少时相处在一起,便一定要生出情爱。”

    “——那时朕早已知道以后她们会一直居住在这漫漫深宫,便试着即使没有儿女情长,也去好好对待、给予礼遇,后来,终究还是有所奢求。”

    苏缦心头了然,这样,若皇后针对狠了,她反抗就没什么顾忌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