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符融旭严加审问符忱,得到了苏顼的名字,引出当年他参与曹迎诬陷栽赃苏慎之事,而他主动为曹迎行了方便,尚且还活着被找到的苏醒的证词成为证据,赵祉大怒,命令继续追查下去。
很快,御史中丞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份关于苏顼纳妹为妾,苏审言之死、魏氏之死实为他和苏雪萤所谋害的供词证据来,义安伯府早前因为退婚之事,对此不仅不为他说话,反而请求追查此事,弹劾苏顼私德有亏,皇帝同意让大理寺详查。
宫中曾经被派往苏府为魏氏治病的王医官证明当初魏氏的确有中毒之象,左谏议大夫林景昀则拿出了下半份方申备的账簿提出里头记载的为俞家俞瑾和苏顼皆有参与让方申备替他们以常平仓谋取私利之事,要求搜查苏府,审问俞瑾。
太后在朝堂之上颇为震怒,没想到之前这么个小小家仆,曾经和俞家奴婢有亲的普通小卒,竟然他的事上门门道道,连俞家都掺了手进去,在方申备毫无预兆地死在牢中的前提下,显得俞青越发可疑,本想劝皇帝看在宸妃的面子上就此罢手,皇帝执意继续追查下去,好在只是提出搜查苏府,关押苏家之人下狱。
反而并未对俞瑾的事多加留意,因为此事明显是苏顼参与其中最为长久,彼时俞家身为外戚显贵的时间不久,不可能完全知悉此事的利害。
京兆尹派出兵士搜查苏家,果真在地窖中发现了不少的金银,事实也便是那几处常平仓仓粮挪用都需要苏顼签字允许,而以此赚到的钱利,最终送入了苏顼手中和俞家,苏顼身居要职,自恃曹迎已经去逝,符忱身居宰辅之位,便更加放心按着老方法谋利,方申备之事上便是他贿赂了俞家,俞勤德让俞青下手的。
恐怕俞家也很摸不着头脑,没想到此事如此复杂。
下了朝会,太后叫住了皇帝,对于此事,心中已是十分地清楚,台谏不会放过对这件事的深入追查,如果要保住俞家,还是要看看皇帝是如何想的。
“官家,你便这么不在意此事追查下去,宸妃她日后背负罪臣之女的名声吗?”
赵祉看着太后,缓缓道:“大娘娘,有些事不该一错再错,既然本是错误的事,就该拨正沉雪,大娘娘该担心的是,莫要让一个苏顼把俞家拉下来才是——”
太后面色微变,赵祉反而一步步走向太后,终于开启了他和太后的谈判,对太后道:“朕知道俞家其实并未多参与此事,大娘娘过去问我生母和养母谁更亲,如今,我也无需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知道了你不是朕的生母,还望大娘娘——与我都能各退一步。”
太后愣住,攥紧了手掌,他果然知道,且一直隐忍到现在。
恰在这时,内侍过来通报,大相国寺梁顺容薨世。
赵祉闭了闭眸,他曾经见过她一面,没想到是最后的一面,太后冷笑一声,“官家,所以,关于你母亲的事,也要拨正沉雪吗?”
赵祉睁开眼,格外冷清,对太后道:“大娘娘当知,我无意与大娘娘这样的能人冲突,我们虽然不是亲母子,却也在宫中做了二十多年的亲母子,朕是皇帝,太后娘娘也做了十多年的执政之人,朕的生母一朝被曝出,必然影响太后娘娘和俞家。”
“朕可以答应大娘娘不追究俞家在此事的过错,也不会在大娘娘死之前将自己生母的事暴露出来,我们做一个约定,而大娘娘你也该退居还政了,朕不会——一直久居人下,因为朕是先皇之子,没有人有资格说朕不配坐在这皇位之上,朕对治理国政有着自己的想法,朕会延续大娘娘对国政的治理,成就盛治。”
说罢,赵祉看了太后一眼,转身离开了这座大殿。
太后身子微晃,差点儿后仰倒地,被江德明搀扶着,太后低声道:“我要坐车辇回景福殿,帮我把英国公、徐国公都叫过来——还有,俞勤德、俞瑾、俞青,让他们都候着。”
“是——”
*
景福殿
太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坐在御座上,下面站着的英国公道:“臣听闻梁顺容薨世,大娘娘打算如何?”
太后攥着扶手,迟缓地坐起身,“厚葬了罢,当年的事,是先皇和吾一起做的,但吾也须给它一个收尾才是。”
英国公果断道:“那便给妃级的死后尊荣,外头的人不知,但大娘娘知道,这是官家的生母,不是吗?”
太后眼中溢出几分冷漠的幽光,“现在外头的人不知,可你知道,皇帝知道,不久以后,恐怕吾死了,此事会立即为旁人散布,那就按你说的办罢。”
太后随即对徐国公道:“皇后被废黜那日,你恰好不在公署,但吾知道,你这个人有能力、有本事,因为吾提拔了你,所以你忠心吾,但你依旧不喜欢参与到这种争斗中来,吾不会怪你,但俞家,你要保护好。”
徐国公闻言,沉默良久,最终道:“臣遵命——”
太后抬了抬手,他们二人都出了殿外,江德明领着俞勤德、俞瑾、俞青进来,太后便让江德明退了出去。
太后咳嗽了几声,她一向身体很好,听到她的咳嗽声,俞勤德连忙上前道:“姐姐——”
太后制止住他的动作,亲自踱步走下丹陛,来到俞瑾面前,厉声质问道:“你参与了苏顼和方申备的事?”
俞瑾神思惶恐,吞吞吐吐道:“姑母,我——只是方申备让他家的那个给我的赚钱门路,我一开始不知道其中真相,便只当是孝敬我们俞府的钱。”
俞青跪在地上,垂着首,已经没有之前那般自信,小妾荔红被凌迟之后,他便枯守衙门,在俞府也格外沉默,低调至极。
太后逐渐看向俞勤德,“你可知情?”
俞勤德拱手,沉默不答。
太后又冷笑一声,问道:“方申备在刑部大牢的死,可是你让俞青做的?”
俞勤德头垂得很低,太后反而离开他身边,指着俞瑾道:“我承蒙先帝之宠,让弟弟你尚娶郡主,我们俞家满门富贵,你的儿子,便是这样回报老身的?”
俞瑾心下大乱,神情更加紧张不安,膝行到太后身前,拉着太后的衣角,极为懊悔道:“姑母——”
“吾这般心中有沟壑,知道治国不易、掌朝难全的道理,你们作为吾的亲族,却不知道严于律己,一心谋私,以至于尽是昏庸之才,还有什么脸叫我姑母,俞瑾,你说、是吗?”
俞瑾越发心慌,太后微微蹲下身,俞瑾抬起头,太后打了他一巴掌,俞瑾捂着脸,看着自己的亲姑母眼中委屈后怕,只得太后一句,“退下罢——”
“若吾身死之后,你们这般不谨慎,又如何能保全自身?”
太后这句话像是感慨,不像是同俞家三人所说,俞勤德见俞瑾俞青都退下,撩起袍角跪在太后面前,低声道:“姐姐,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一定要保全好自己的身体。”
太后眸光低视他一眼,“我年纪大了,身体总有好坏的时候,官家他迟早会掌朝,你该约束自己的子女才是。”
俞勤德眼中微润,低语道:“弟弟明白——”
*
大理寺查明苏顼的确纳继妹为妻,有毒害正室之事,紧接着,符家查抄,苏府查抄,俞家的俞瑾回府三日之后因为忧惧而亡,一起便算为案件画上句号。
只是苏顼被抓之前,已经和苏雪萤逃之夭夭,同安郡主符绿绮和其兄长因为提早脱离符家,且又是寿安公主之女,并不与被查抄的符家扯上关系。
皇帝决定本朝实行仁政,不愿再继续先代轻易斩首之事,最终符忱囚禁昭狱终身,其家眷则一并落为庶民,查抄家产。
苏府亦是如此,只是因为苏顼和苏雪萤的逃跑不知所踪,所以只能寻到这两个要犯后再行关押审问,苏府亲眷暂且鞫押。
同安郡主符绿绮和兄长坐马车经过街巷时,看见自己的继母蔺玉君已经被剥夺了清平郡夫人的诰命封号,和她那被退了婚约的女儿符罗绮一起被定国公家拒之门外。
符融旭想起,最近妹妹宅上收到许多高门人家的邀请,也有不少人家的子弟来问他同安郡主的婚嫁之事。
妹妹的态度并不热切,她一直心系宸妃的事,想来并没有明确的想法,日后再慢慢挑不迟。
宸妃……他一直记得,那天桥上和绿绮一起奔跑下桥的女子,那满眼的枯荣并寂之态,在脑海中清晰一如昨日发生。
符罗绮也是看到了他们,眼中露出忿恨,蔺玉君想不到会在定国公府的大门前撞见他们,一把将符罗绮忿恨的脸用手遮住,朝他们这里走来,脸上带着讨好之色。
“哥哥,走罢——”
“好。”
符融旭的马和同安郡主乘坐的马车在他们到来之前便离开了这里,让她们母女二人碰了一笔子灰,街司巡查的官兵见到她们母女,“身为犯官家眷,官家不愿再复从前没入教坊的做法,你们、要远离京城!”
走远了,马车里的同安郡主出声道:“当年母亲随同符忱赴任,在官邸中母亲生我难产,稳婆被动了手脚,母亲去世,我被丢弃在锦州庙庵,如今,我与符忱也算是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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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了。”
符融旭眼中意外,不知妹妹是如何有能力探查到这些陈年旧事,“竟然是这样,符忱他如此狠心,定然都是为了蔺玉君和符罗绮。”
“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兄长,我没有怨过你,那时你才多大,我感激你千方百计要接我回来,感激途中遇上了宸妃,我这才平安归京。”
兄妹二人心中都是洋溢了些许感动,久别重逢,割不断亲人血脉。
到了曲院街的东边,坐落着洞明阁舞坊,绿绮下车,对符融旭道:“哥哥,这是我的产业,所以,请你不要再随意答应那些夫人小姐到访我宅中的邀请,或者帮那些豪贵子弟问我的婚嫁,因为,我很忙——”
什么?
符融旭愣了愣,好一会儿,呆呆点头,“我、明白了。”
上去洞明阁里头常空置的末房,里头已经有苏长懋、阿依萝、翠微、小溪坐在里面,是徐狗儿和杜若一起招呼他们。
苏醒之女苏槿儿则是在苏醒作证之后被林景昀接到了府上,成为了林府的侍女。
“郡主——”
绿绮进来之后,便对身后的符融旭道:“哥哥,你也一起进来罢——”
符融旭一向待人冷清,不怎么说话,坐进来也像个柱子一样不大动弹,绿绮却是不管他,坐在上首,对翠微、小溪道:“你们作证了苏顼毒害魏氏,还有苏德言给生母下毒的事,此间事了,你们日后打算如何?宸妃托我照拂你们一二。”
翠微握上小溪的手背道:“我们脱离苏家,想要成婚,然后在汴京开一家我们一直想开的皂帽铺子。”
绿绮微微颔首道:“也好,你们成铺子的资金由我这里出,宸妃娘子希望你们以后能脱离苏府带来的阴霾,好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翠微眼中润泽,拜伏道:“多谢宸妃娘子,也多谢郡主。”
小溪也笑着道:“我和翠微一定好好开铺子,在汴京扎根下来,过好自己的日子。”
旋即,绿绮转首对阿依萝道:“宸妃娘子说,让苏长懋选择离开这里或是留在汴京,看他自己的意思,无论他选择什么,她都支持苏公子。”
阿依萝转首瞥向一旁坐着的苏长懋,他的病已经养好起来,之前上了一户人家的马车,因为伤被救下养了许久,被担心是背景不干净的人,病好之后被这户人家迷晕了送出城外,才会耽误了时辰,幸好林大人及时寻了他入朝当面于官家面前申冤。
苏长懋随即执手礼道:“小姐,我们一起回岛外罢。”
阿依萝起身,朝绿绮辞行,“郡主,我和苏长懋便离开了。”
绿绮点了点头,“也好,我会转诉给姐姐。”
两人便一道离开了这间房子,翠微和小溪也跟随杜若离开了此处。
一直没有说话的符融旭由衷道:“绿绮,你让为兄刮目相看——”
绿绮浅笑道:“兄长一直都以为我只是个闺阁女儿,其实我是替官家和宸妃在做事的。”
符融旭微微惊讶过后,两人便都心绪纷异,他忽地提及道:“我听闻昨日,徐淮中当朝拿出了一道先皇圣旨,上面在裁量一切军国重政之权前书写了‘暂权’二字,众臣都请求太后归政于官家,太后在朝堂上晕倒,医官过去治病,太后娘娘便随即身体抱恙,珠帘虽然未被撤下,如今朝堂之上能决定国政的唯有官家一人。”
绿绮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可开启新的国政,朝中不必再为姻亲朋党谁亲近官家谁亲近太后的权力争斗而磨损时日消耗心力,官家便可施行仁政,百官便可安于治国。”
符融旭又一次为自己妹妹的见识而惊讶到了,不由颔首道:“的确是一件好事,太后娘娘这么些年掌管朝政,虽不免大兴姻亲朋党,也使得民间颇为稳定兴盛,可见盛世之象,如苏顼、符忱这般蠹虫被清理是迟早的事——只是,宸妃娘子她因为苏家的事,怕也是改变不了要出宫的下场。”
绿绮眼中还是露出几分不大相信,“太后娘娘定也是反应过来这一连串事情的背后,迁怒姐姐,真不知官家为何答应遣姐姐出宫,废黜了她的妃嫔封号。”
符融旭眼中瞳孔微晃,手攥上玄黑革带,也许,皇帝便是如此地薄情罢,她为了自己的目的入宫,如今做成了此事,想必心中已经无憾,她那么聪明,应当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了结之后的下场罢。
他心头蓦然涌上了一种汹涌如潮的感觉,无形之中又升起又退去,她是不是苏宜淑,似乎也无关紧要,她,只是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