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三伏,天气越发炎热,朝廷按例赐给禁中各公廨和皇宫禁卫用冰,各阁的娘子们都因为炎热不出门,俞婕妤的肚子越发大了起来,幽禁了这么长的时间,幸得有王美人作伴,她才不至于消瘦憔悴。
苏缦私下问过王美人,她会对俞婕妤这胎动手吗?还是会好好照顾她?
王美人说,这是官家的孩子,她不会动手的,倘若俞家的存在和太后对官家的步步紧逼到了无可奈何,那么她不会心慈手软,在大多时候,她希望俞婕妤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王美人对官家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她自愿年幼入宫,与俞婕妤作伴,成为官家监视她的棋子,她永远知道自己这颗棋子摆在何处,但这样的忠心,苏缦从背面窥见了一种痴心。
朱充仪的身体彻底从丧子的阴霾中恢复起来,苏缦和何贤妃一同去看她时,带了消暑的冰瓜浮李和积存一年的凉桂酒。
天气太热,以至于外头的热浪翻涌进了凝和殿中,朱充仪手中拿着扇子,同她们闲聊,“刚才,太后宝慈宫那里派了人过来,说这几日人都闷在殿中热得不出门,让过晚些,去御苑消暑,已经派人运了许多冰过来。”
苏缦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方才我在殿中来人也是这么说。”
何贤妃摇着云纹蚕扇,颔首道:“既然是太后的要求,咱们身为宫妃,哪里有不去的理由。”
朱充仪微一偏头垂首,眉眼郁郁,“天气这么热,非要让人去凑到人堆里,晚间还不知有多少蚊虫等着吃人,待在自己阁里闭起门来过日子不也挺好的。”
苏缦扑哧一笑,“姐姐快人快语——正是这个道理。”
何贤妃也笑出了声,“人都知道是藏在心里,朱娘子却一点也不肯掩饰,我最佩服的便是朱娘子这一点。”
三人饮了口凉桂酒,冰鉴里的冰随着侍女扇风送来许多凉爽之气,那冰也早已化成了极细小的分块,苏缦想起什么,拿着白瓷酒盏道:“宫中用冰都有份例,用完了冰便难熬许多,只能托人在东门宫市上买,但是做出来的私人品质不高容易被宫官责罚,不许私卖,太后娘娘在御苑必然搬了许多冰过来。”
何贤妃笑着颔首,扇了扇风,“苏娘子说的是。”
原本不大高兴的朱充仪终于唇角提起一丝笑来,忽地看向苏缦道:“我听闻前不久宫中盛传官家要立你为后的事,为何最近却没了什么消息?”
苏缦淡笑地摇摇头,“太后娘娘她不会希望我做皇后的,让裁造院做皇后翟衣,只是给旁人瞧瞧,或是以此拉拢我。”
何贤妃摇的蚕扇一顿,忍不住瞧着苏缦,她其实有所耳闻,苏缦褪衣脱簪一身素服去了福宁殿见官家,隔了半个时辰,官家才去上朝,福宁殿的消息如同铁桶一般,她也不敢妄加揣测,是以并不知道苏缦去福宁殿和官家说了什么,也许就是主动请官家不去立后。
可立她为后是对她还有她们都有益的事,难道她家中有什么把柄被太后抓在手中,以此为由胁迫她自请拒绝做皇后吗?
何贤妃抬手握住苏缦的手背,真心道:“妹妹,官家的心眼下在你身上的,我们都知道如今宫中局势变化纷纷,你做这个皇后,我们也绝对会拥护你。”
苏缦不自觉地颔首道:“姐姐们的心意,我是明白的。”
何贤妃和朱充仪都不希望在太后的权势影响下,俞婕妤生下目前官家唯一的孩子在太后的支持下做这个皇后,俞家权势更盛,她们都因为过去的事不愿看见此事。
苏缦用另一只手执了何贤妃的手背道:“姐姐放心,尽管宫中局势瞬息万变,但是官家他也不会希望看到俞家过盛,我也会尽力去劝谏太后娘娘为身后考虑。”
太后行过宗庙祭祀后,于前朝松了一口气,于后宫却是不由地紧张起来,她在想,也许无须对俞婕妤和她腹中的孩子下什么手,利用这正在追查下去的冤案进行一次彻底的肃清,让太后自愿归政,那么以赵祉的身世之谜,自会权力此消彼长,俞婕妤的孩子不是太后权势延续的依仗,而只是真正的皇子。
何贤妃露出欣慰之色,笑着点了点头,“有妹妹这句话,我放心不少。”
朱充仪神色稍缓,却依旧愁眉不展道:“太后掌朝这么多年,哪里是轻易能还政的?先皇临终前亲口所说给予太后裁量军国大政之权,我虽然生性不爱权势,但也不得不承认,权势是个极好的东西。”
苏缦细瘦的眉眼一顿,亲口?
苏缦不由地陷入沉思,直到何贤妃轻唤,苏缦才回过神来。
“妹妹在想什么?”
苏缦直言道:“我在想,当年既然有临终遗命,必然有记载遗诏内容的官员。”
何贤妃闻言点点头道:“确实。”
朱充仪沉思过后,随即对苏缦道:“当年我父亲还不是如今的权三司副使盐铁判官,不过他一直在朝廷中任职,也听说过彼时是徐淮中伴在先皇身侧,是先皇的知制诰。”
苏缦微微颔首道:“如此,我知道了。”
何贤妃重新摇着扇子,敛眸道:“徐淮中这个人曾年少时也反对过太后娘娘,后来几番搓磨,成为太后倚重的臣子,回到中枢成为宰辅,我父亲从前同我讲过他,他这个人性情不阿附,很是忠诚先皇,并且常常规劝。”
何娘子的祖父是知杂御史,父亲曾经担任兵部侍郎,后来到了外地任职知州,她的父亲必然也是于朝局中人有一番见地的。
掠过这些略为严肃的话题,三人便饮酒闲聊起旁的事来,方才提过一嘴的话,苏缦暗暗记在心里。
*
傍晚,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御苑的灯火通明。
从小径一直到通往临水阁处摆了许多冰鉴,远非寻常一阁一夏所使用的数量能比,水上修建的风车原本只作装饰,现在人力滚动起来,水面的风混合着冰鉴的风,果真是难得一见的清凉。
临水阁的淡紫月光纱轻轻攒动,月光朦胧地撒入阁殿,美不胜收。
乐人在临水阁一层上摆设了奏乐的陈设,宫妃们则前往二楼临栏杆处欣赏歌舞,坐定在小案后,太后和皇帝的位置在正中心,可以刚好观赏到临水阁前的小桥处仙韶院的舞女们变幻千种姿态、翩翩起舞。
舞女们穿着红锦窄袖禙子,里头一身素色,乌发若云高束,红缯在脑后垂落,寻常的一舞过后,退出此处,都更换了一身莲衣外装,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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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来跳舞的地方,水袖挥舞,真如采莲女子一般,在夜幕灯影之中采撷莲花轻藕。
乐声一变,队舞的姿态便如同含苞待放的莲花苞一样,渐渐地,盛放出了洁白无瑕的莲花,从中间缓缓起身一个纤纤美人,身姿后仰,水袖便向两处张开,一种极有力道的美。
二楼上的太后、皇帝、宫妃都能看见她作舞的姿态,女子的容貌便如莲花清雅,面庞隐约透出一种风怯荷花、欲拒还羞的楚楚之态,生来瘦约的身姿,显得既有少女的稚嫩,又有一丝初成的风韵,太后缓缓瞥向坐在身侧的赵祉,似乎是随意感慨道:“仙韶院的新人,跳起舞来,也着实有一番滋味。”
白才人极有眼色地附和道:“臣妾观这主舞跳舞,真是人美姿态也美。”
下一刻,白才人小心地瞧过苏缦不辨喜怒的脸,便不再多说了。
太后看向苏缦,苏缦旋即浅笑道:“白才人说的对极了,臣妾也觉得这孩子跳得很好。”
赵祉淡淡瞥了那主舞一眼,平静道:“大娘娘说的是,跳得不错。”
太后面上展露一丝满意,对候在一旁的秦尚宫道:“跳完了,将那个主舞留下,吾有些话问她。”
“是。”
一舞结束,那女子便独站着欠身行礼。
太后道:“你跳得很好,人也脱俗机灵,多大了?”
那女子回答道:“奴十五岁。”
“出身如何?”
那女子又答:“出身良家,父亲曾为军士,后为邓州经略使,父丧多年。”
太后点了点头,“你父亲官职不低,身为官员之女,却寄身宫中乐院,这舞又跳得这么好,官家,该予以赏赐才是。”
赵祉闻言,转首瞥向太后,“大娘娘打算如何赏?”
太后面上微微一笑,“不如让她到宝慈宫伺候,迁升为御侍如何?”
苏缦瞧着太后这分明是早有打算,眸光落在那女子面上,的确是个美人,可若想想那被废黜的皇后,还有幽居在仁明殿的俞婕妤,也就仅此而已了。
想想她们的出身和结局,赵祉并非贪恋美貌之人,他见过许多美貌的女子,宫中的御侍之位,并无品级,也非嫔妃。
太后没有直言让女子伺候到福宁殿,也许正是因为直接提出反而引得赵祉反感,将人升为御侍,徐徐图之,转送去福宁殿反而更为合适。
赵祉果然眼中的警惕消除几分,温和回答:“既是大娘娘的意思,便允了,让她好好侍奉大娘娘——”
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很是和谐,今夜的一场消暑之宴,苏缦心里已经明白几分,太后是生出想往赵祉身边送人提拔的想法,太后娘娘大错特错,十六岁的赵祉彼时已经因为克制远离了皇后,开始警惕俞妃,甚至张美人也是他的一个幌子,更何况太后送来的女人。
苏缦收回目光前不经意瞥了一眼那谢恩起身的女子,眉尾处有一点细小的红,很难被看见,掩藏在眉中偏下,苏缦神思微晃,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她罢。
若是她,如今她已经十八岁。
她曾经托义父去打听过,她和她母亲不在教坊中,她母亲改嫁之后很早将她也带离了教坊。